析津府衙後宅的暖炕上,耶律舞指尖蘸著溫熱的羊乳,在凌泉汗濕的脊背上勾勒出契丹薩滿的星圖。窗外,第一座蒸汽鍛錘的活塞杆在晨曦中緩緩抬升,如同巨獸甦醒的脊骨,將窗紙映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天光未明,窗紙還是一片沉沉的蟹殼青。屋內卻暖得如同初夏,混雜著未散的暖昧汗氣、羊乳的微腥、以及一種若有若無、如同雪後松針般的冷冽體香。凌泉仰面躺在鋪著厚實狼皮褥子的暖炕上,胸膛微微起伏,額角鬢髮被汗水濡濕,緊貼在蒼白的皮膚上。他閉著眼,眉宇間那股白日裡揮之不去的冷硬冰寒,此刻被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覆蓋,連帶著緊抿的唇角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一雙微涼卻柔若無骨的手,正沿著他緊繃的背脊緩緩游移。指尖蘸著溫熱的、帶著濃郁奶香的羊乳,在他汗濕的皮膚上勾勒著繁複而古老的線條。那是契丹薩滿祭祀星辰的圖紋,帶著某種神秘而原始的韻律。指尖划過肩胛骨凹陷處那道猙獰的舊箭疤時,微微停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輕輕摩挲了一下。
是耶律舞。
她只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素紗寢衣,烏黑微卷的長髮如同海藻般披散在光潔的肩頭,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頸側。昏暗中,她側臉的輪廓如同最上等的白玉雕琢,鼻樑挺直,唇瓣嫣紅,只是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倔強的眼眸,此刻卻蒙著一層水潤的霧氣,專注地看著指尖下那一道道漸漸成型的、散發著微光的星圖軌跡。
「這是……北斗?」凌泉沒有睜眼,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一絲慵懶,打破了滿室的靜謐。他能感覺到那指尖的軌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彷佛能滲入他疲憊僵硬的筋骨深處。
「嗯。」耶律舞的聲音很輕,如同羽毛拂過耳廓,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軟糯,卻又有著契丹女子特有的清冽,「阿娘教的……說能引星力入體,祛乏安神。」她指尖的動作未停,沿著脊柱緩緩向下,在腰眼處一個隱秘的穴位輕輕一按。
一股細微卻清晰的酸麻感瞬間竄遍全身!凌泉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繃緊,隨即又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徹底放鬆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舒泰感讓他幾乎喟嘆出聲。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終於睜開眼,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女子。昏暗的光線下,耶律舞的側臉近在咫尺,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專注的神情,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和疏離,竟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柔美。
「你們契丹的『房中術』……」凌泉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更多的卻是無奈,「比格物院的『雷吼炮』還耗人筋骨。」他試著動了動腿,小腿肚一陣酸軟無力,如同踩在棉花上。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如同銀鈴般的低笑。是耶律菲。她蜷縮在炕里側,裹著厚厚的錦被,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帶著促狹的笑意看著凌泉:「姐姐的『引星訣』可是薩滿秘傳,能通天地元氣,固本培元呢!凌帥……這是得了大便宜還賣乖!」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刻骨的仇恨被暫時掩藏,只剩下一種近乎依賴的親近。
凌泉啞然失笑。他伸手,隔著錦被輕輕捏了捏耶律菲小巧的鼻尖,換來對方不滿的輕哼和往被子裡縮的動作。目光重新落回耶律舞臉上。她指尖的動作已經停下,那幅用羊乳繪製的星圖在他背上散發著微弱的、如同螢火般的光澤,帶著奇異的暖意滲入肌膚。
「為什麼?」凌泉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探究,「為什麼幫我?」
耶律舞指尖的動作徹底頓住。她抬起眼,那雙如同寒潭般的眸子深深望進凌泉眼底。昏暗中,那潭水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死寂。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因為……只有你能幫我們報仇。」
「報仇?」凌泉眉峰微挑。
「對。」耶律舞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恨意,那恨意甚至讓凌泉都感到一絲寒意,「報我母妃……被那昏君逼死之仇!」
她猛地坐起身,薄紗寢衣滑落肩頭,露出大片細膩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但她毫不在意。昏暗中,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燃燒著壓抑了太久的、如同地獄業火般的仇恨:「那年……我才十歲……菲兒八歲……那昏君巡幸南京……看上了母妃……母妃不從……他便……他便……」她的聲音哽咽,帶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和屈辱,「母妃不堪受辱……當夜……便用金簪……自絕於寢宮!父王……父王他……」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滲出血絲,「他就在門外!他聽見了!可他……不敢!他不敢為母妃討一個公道!他甚至……還要向那昏君請罪!說母妃……暴病而亡!」
壓抑的啜泣聲從錦被裡傳來。耶律菲將臉深深埋進被子,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耶律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錐,死死釘在凌泉臉上:「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什麼父王,什麼家族,什麼大遼……都是狗屁!只有力量!絕對的力量!才能讓那昏君血債血償!才能讓母妃在天之靈安息!」她猛地抓住凌泉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凌泉!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要這燕雲!你要這天下!我給你!我姐妹二人,連同這殘破的契丹血脈,都給你!只要你答應我!有朝一日!兵臨上京!我要親手!剮了那昏君!把他的頭!掛在母妃的靈前!!」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恨意而微微變調,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和決絕!那雙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如同擇人而噬的母狼!
凌泉靜靜地看著她,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力道和那滾燙的恨意。他沒有掙脫,也沒有說話。心底深處,一股冰冷的、同樣源於仇恨的共鳴,如同毒蛇般悄然抬頭。
「好。」凌泉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如同金石交擊般的決絕。他反手,用力握住了耶律舞冰冷顫抖的手,指尖的力道同樣不容置疑,「我答應你。耶律延禧的頭顱,終有一日,會掛在你的刀下。」
這不是承諾,是血契。
耶律舞眼中的瘋狂火焰漸漸平息,化作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般的沉寂。她緩緩鬆開手,身體彷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回凌泉身側,將臉埋在他汗濕的頸窩裡。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洇濕了他的皮膚。
凌泉沒有動,只是抬手,輕輕撫過她微顫的脊背。目光卻越過她烏黑的發頂,投向窗外。那裡,天色已微微泛白。
正午時分。析津府城西,一片巨大的、被高牆圍起的工坊區。
這裡曾是遼國南院大王的私屬鐵器作坊,如今被凌泉徵用改造。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煤煙、鐵鏽、硫磺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巨大的噪音如同實質的浪潮,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鐵錘敲打金屬的鏗鏘聲、齒輪咬合的摩擦聲、蒸汽噴涌的嘶鳴聲、還有工匠們粗獷的號子聲,匯合成一曲野蠻而充滿力量的工業交響!
凌泉站在一座巨大的、如同怪獸骨架般的木石結構廠房前。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靛藍棉布短打,外面罩著皮圍裙,臉上還沾著幾點煤灰,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緊盯著廠房中央那台正在試車的龐然大物——格物院設計、莫州匠戶和析津府招募的遼人工匠合力打造的第一台實用型蒸汽機!
巨大的鑄鐵鍋爐被燒得通紅,發出沉悶的咆哮!粗壯的青銅活塞在高壓蒸汽的推動下,如同蠻荒巨人的手臂,帶著恐怖的巨力,緩慢而堅定地上下往復運動!每一次下壓,都帶動著旁邊一組複雜的連杆和巨大的飛輪瘋狂旋轉!飛輪帶起的狂風,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穩住!穩住壓力!開閘!接傳動軸!」負責現場指揮的獨眼大匠頭(從莫州帶來的老班底)嘶聲力竭地吼著,獨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幾個赤膊的壯漢合力扳動沉重的黃銅閥門!嗤——!一股粗壯的白汽猛地噴出!同時,蒸汽機主軸末端那根粗如大腿的精鋼傳動杆猛地伸出!帶著巨大的力量和旋轉的動能,精準地卡入旁邊一台同樣龐大的、用來驅動鍛錘的傳動齒輪組中!
嗡——轟隆!!!
整個廠房的地面都為之劇烈一震!那台連線著巨大鍛錘的齒輪組瞬間被帶動!沉重的鍛錘頭被高高拉起!然後在重力和蒸汽動力的雙重作用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向下方鐵砧上燒得通紅的巨大鐵坯!
「鐺——!!!」
一聲震耳欲聾、彷佛要撕裂蒼穹的巨響!火星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飛濺!燒紅的鐵坯瞬間被砸得變形!巨大的聲浪和氣浪席捲了整個廠房!離得近的幾個工匠被震得東倒西歪,耳朵嗡嗡作響!
「成了!成了!!」短暫的死寂後,廠房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工匠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相互捶打著肩膀!獨眼大匠頭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凌泉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意。他走上前,不顧那灼人的熱浪和飛濺的火星,伸手撫摸著那台還在轟鳴咆哮、散發著驚人熱力的蒸汽怪獸。冰冷的鋼鐵外殼下,是足以改變時代的力量在奔涌!
「凌帥!」一個穿著絲綢長衫、身材微胖、臉上帶著精明笑容的宋人商賈(蘇記在析津府的大掌柜)湊上前,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但神情各異的遼國貴族(都是前幾日「自願」交出田產牧場換取銀錢和股份的),「您看!這『鐵牛』(蒸汽機綽號)成了!咱們的『雲記鐵廠』和『雲記毛紡廠』,可就指日可待了!這往後,鐵器、兵甲、布匹……那銀子還不得像桑乾河水一樣淌進來?」
他搓著手,眼睛放光:「只是……這建廠的地皮、招募工匠、採買石炭(煤)和鐵料……前期投入實在巨大……您看這股份……」
凌泉收回手,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他自然知道這些人的心思。他們交出土地牧場,換取了銀錢,但亂世之中,銀錢遠不如看得見摸得著的產業和源源不斷的利潤來得實在。將他們綁上自己的工業戰車,用利益結成同盟,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地皮,析津府西郊那片荒地,劃給你們。」凌泉的聲音沉穩有力,「工匠,析津府和莫州有的是流民,工錢按市價,管飽飯。石炭,西山就有露天礦,我派兵護著你們去開。鐵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遼國貴族,「幾位族老家中,想必還有些存鐵吧?按市價,折價入股!如何?」
那幾個遼國貴族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看到那台轟鳴咆哮、彷佛能點石成金的「鐵牛」,又想到家中堆積如山、卻無法變現的生鐵錠,最終一咬牙:「好!就依凌帥!我們入股!」
「至於銷路……」凌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鐵器兵甲,自有北疆軍需兜底!毛紡布匹……蘇記的船隊,不是正愁沒新貨賣去高麗、倭國嗎?」
蘇記大掌柜聞言,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凌帥高見!高見啊!」
就在這時!
「報——!!」一個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衝進廠房,巨大的噪音讓他不得不扯著嗓子嘶吼:「凌帥!急報!汴梁……汴梁來的八百里加急!」
凌泉眉頭微皺,接過那捲蓋著樞密院火漆的加急文書。展開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文書是司馬光以樞密院名義發來的。措辭冠冕堂皇,說什麼「北疆初定,民生凋敝」,「朝廷府庫空虛,轉運艱難」,最後輕飄飄一句——「著令河北路諸軍,即日起,軍糧自籌。中樞轉運,暫緩三月。」
暫緩三月?在這青黃不接、又剛剛經歷大戰的嚴冬?這分明是釜底抽薪!要餓死他凌泉的北疆軍!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衝上凌泉頭頂!他捏著文書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司馬光!終究還是忍不住要動手了!想用糧草這根絞索,勒住他的脖子!
廠房裡熱烈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凌泉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蘇記大掌柜和那幾個遼國貴族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
「凌帥……這……」蘇記大掌柜小心翼翼地問。
凌泉沒有回答。他猛地將文書揉成一團,狠狠攥在手心!彷佛要將那冰冷的文字捏碎!他抬頭,目光如同兩道冰錐,刺向廠房外灰濛濛的天空。那裡,一隻孤雁正哀鳴著飛過,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深處。
斷糧?想餓死我?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到極致、卻帶著瘋狂戾氣的弧度。
「傳令!」凌泉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刀鋒,斬斷了廠房的死寂,「『雲記』所有工坊!三班輪替!晝夜不息!全力生產!鐵廠!給我熔了那些遼國貴族的存鐵!鑄炮!鑄銃!毛紡廠!織布!織甲!有多少!產多少!」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同燃燒的熔岩,掃過廠房裡所有驚愕的面孔,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蠻橫的意志:
「沒有糧食?那就用刀槍去換!用遼狗的命去換!用這燕雲十六州的膏血去換!!」
「告訴司馬光!」他最後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帶著沖天的殺氣,「我凌泉的兵!餓著肚子……也能把遼國!捅個窟窿!!」
廠房裡死寂一片!只有蒸汽機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巨大的鍛錘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一次次砸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彷佛在為這瘋狂的宣言擂鼓助威!
幾日後。析津府衙書房。
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地的嚴寒。凌泉坐在書案後,臉色依舊沉冷,但眼中那瘋狂的戾氣已暫時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寒。書案對面,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奉旨北巡、名為勞軍、實為調解的范仲淹。
范仲淹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熱茶,彷佛對書房裡凝重的氣氛毫無所覺。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凌泉:「希文(范仲淹字)此來,非為司馬君實(司馬光)作說客。糧草之事,中樞確有難處。去歲江南水患,兩淮蝗災,國庫空虛,非虛言也。」
凌泉沒有說話,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書案上那捲被揉皺又攤開的樞密院文書。
范仲淹彷佛沒看到他的動作,繼續道:「然,北疆新定,將士用命,百姓嗷嗷待哺。若真斷了糧道,恐生大變。」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餓兵……必反。此乃取禍之道。司馬相公……一時糊塗了。」
凌泉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頓住!他抬起眼,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刺向范仲淹那雙看似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范仲淹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老夫已以欽差之名,行文大名府、真定府兩地常平倉(國家糧倉),調撥陳糧十萬石,暫解燃眉之急。後續……還需凌帥與中樞,各退一步,從長計議。」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書案一角那枚造型猙獰的「踏狼耕牛」均田印鑑,又緩緩道:「凌帥在析津所為,分田授地,興辦工坊,活民無數。此乃大善。朝廷……當有包容之量。」
凌泉緊繃的嘴角線條,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他聽懂了范仲淹的弦外之音——糧草,他暫時給壓下了。司馬光的絞索,被這位老臣硬生生扯鬆了幾分。代價是……他凌泉在析津的「僭越」之舉,朝廷暫時捏著鼻子認了。
「謝范公。」凌泉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殺伐之氣,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范仲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送走范仲淹,凌泉獨自站在書房的窗前。窗外,天色陰沉,又開始飄起了細碎的雪沫。他望著府衙前那片巨大的、正在被改造成「雲記毛紡廠」的廣場。廣場一角,幾座巨大的糧倉突兀地矗立著——那是范仲淹剛剛調撥來的十萬石「救命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