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城外那場用血肉澆築的黃昏,終於在遼夏聯軍中軍那如山般沉重的後撤號角聲中,緩緩落下帷幕。
退兵的號角聲低沉而壓抑,穿透稀薄的硝煙和血霧,在布滿殘肢斷甲、焦黑坑窪的曠野上滾動。那聲音不像勝利,更像一聲筋疲力盡的沉重嘆息。殘餘的遼軍重甲步兵丟下早已殘破的大盾,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地匯入緩緩後移的黑色潮水,留下滿地絕望哀嚎的同袍和扭曲的屍體。如同退潮後遺留在沙灘上的醜陋殘骸。
西夏的鐵鷂子收斂了臉上的猙獰油彩,也收斂了他們如惡鬼般的凶戾氣焰。收攏殘兵的過程沉默得可怕,只有沉重的馬蹄偶爾踏碎尚未冷卻的骨骼時發出的斷裂脆響,敲打著每一個倖存者的耳膜。他們拖拽著倒斃同伴屍骸的特製繩索勒進凍土,拖出血跡斑斑的泥溝。失敗,被凌泉那層出不窮、悍勇近妖的防禦手段生生拍成了鐵與血的殘渣。
中軍帥旗之下,遼國南路都統耶律斜軫的臉色,比雪後初霽的西京城牆還要青白幾分。目光從戰場上那片宛如巨大爛瘡般、被凌泉炮火撕碎的重甲步軍方陣殘骸上挪開,轉向西側那片被巨大原木與燃燒屍骸堵塞、成了西夏鐵鷂子專屬地獄的窪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讓他強行咽下喉嚨口的酸澀。遼軍數萬精銳重步,西夏數百鐵鷂子銳士,就在那該死的、邪門的炮火和怪誕的巨木陷阱前,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消耗品!
「斜軫兄……」西夏統帥野利遇乞的聲音低沉,帶著極力掩飾的顫抖。那張布滿風霜、平日以剽悍聞名的臉龐,此刻被難以磨滅的驚悸籠罩。他看著耶律斜軫,眼裡沒有憤怒,只有後怕:「這凌泉……是個瘋子!他麾下炮火……還有那些層出不窮的詭計……」他想起了那種恐怖的轟鳴下,被鐵鷂子殘骸鋪滿的煉獄窪地,那支由党項皇帝李干順賜予他的王牌,算是毀了大半。
耶律斜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目光掃過遠處山丘上那個依稀的、玄甲持劍的挺拔身影,如同望著砧板上抹了蜜糖的毒刃。「是瘋子……」他用契丹語低低詛咒,「也是個捨得傾家蕩產的賭徒!」他想到密探傳回的情報:南京析津府幾乎被搬空,火器、精兵、糧秣、連那些笨重鐵獸都被凌泉帶來了這鬼地方。這種砸鍋賣鐵的打法,誰扛得住?
「我的鐵浮屠……也……」另一個遼軍大將,統領那支重甲騎兵的將領蕭撻凜,聲音乾澀如同摩擦生鏽的鐵片。他那支耗資巨萬、打磨多年的鋼鐵洪流,在抵近霰彈和燃燒油瓶下損失慘重,銳氣盡失。他轉向耶律斜軫:「都統,硬啃下去……只怕……即便啃掉了凌瘋子這點本錢,我們這三十萬大軍……還能剩多少?後面……那些各部族頭人,還有上京……那位……」他沒敢明說,但耶律斜軫懂。大軍死傷過甚,非但無功,反會引來朝堂上的攻訐和部族離心!
野利遇乞接過話頭,眼神閃爍:「斜軫兄,我主幹順陛下……素重軍力……今日鐵鷂子之歿……」他話未說透,意思卻赤裸裸:大夏的精銳折損在此,他必須給興慶府一個交代,一個能儲存西夏最後顏面——不,是儲存野利家權勢的交代。
耶律斜軫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上京城裡那些只會在暖房裡爭權奪利、卻要他這些武將在前線死拼的皇親貴胄;西京府外如同磐石般狡猾又瘋狂的對手凌泉;身邊這位明顯打了退堂鼓、心疼損失、還話里話外透著「各自珍重」暗示的党項盟友……
砒霜包裹著的蜜糖——攻下西京固然是誘惑巨大的蜜糖,但這代價,卻是足以毒死他耶律斜軫全家的砒霜!
一股寒意比戰場上的朔風還要刺骨,沿著脊椎竄上耶律斜軫的後頸。他猛地閉眼,復又睜開,渾濁的眼底已是一片森冷的決絕。「鳴金!收兵!各部,交替掩護,徐徐退入西京!緊閉城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破釜沉舟的疲憊。
「那凌泉……」蕭撻凜驚疑不定地望向遠處丘頂。對面陣中,那些新卒組成的方陣正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山呼海嘯般的狂喜吶喊。
耶律斜軫陰鶩的目光如同禿鷲掠過戰場:「他還有炮,有那鐵獸……但你沒見他那右翼,也快成了篩子!」他指向那片陣列混亂的地方,「他……同樣沒力氣撲上來了!這是在賭……賭本帥比他輸不起!賭我不敢把這副家當全砸爛在這冰天雪地里!」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聲音低沉而怨毒:「他贏了!這次……是他贏了!」轉身控馬,再也不看那遍地狼藉的修羅場,「退!」
當沉重的西京府城門在殘陽的最後一點餘暉中緩緩合攏,發出巨大而沉悶的撞擊聲時,整個小丘之上的凌泉軍,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風卷過戰場,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焦糊味,吹拂著士兵們緊繃僵硬的臉頰。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那緩緩退入城池、並最終消失在巨大城牆之後的敵軍身影。恐懼、疲憊、茫然,凝固在每一個劫後餘生計程車卒臉上。不知是誰手中的長矛「哐當」一聲脫力落在地上。
「他們……退了?」一個年輕的、臉上還糊著硝煙和血污的新兵,嗓音乾裂嘶啞,如同夢囈。
「……遼狗……退了?」旁邊一個被燒去半截眉毛的老兵,揉著自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彷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贏了……?」
寂靜只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下一刻——
「萬勝!萬勝!凌帥萬勝——!!!」一個破鑼般的嘶吼猛地從一個軍官喉嚨里迸發出來!
如同燒得滾燙的油鍋猛地澆入了冷水!
「噢——!」
「活下來了!老子活下來了!」
「遼狗滾蛋了!咱們贏了!」
「殺!……啊不!……凌帥!凌帥!」
「我的地契!我分到的地保住了!嗚……」有人狂喜大笑,笑著笑著又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整個丘頂,乃至整個原本肅殺的陣列,瞬間化作了沸騰的海洋!新兵老兵,軍官士卒,扔了頭盔丟了刀槍,互相捶打著、摟抱著、瘋狂地蹦跳嘶吼!淚水混合著汗水、血水泥漿肆意流淌!先前壓抑到極致的死寂與絕望,此刻被生存和初步勝利的巨大狂喜徹底衝破!聲浪如同無形的巨拳,震撼得連大地都似乎隨之搖晃!
參謀李桐連滾帶爬地從火炮陣地跑到丘頂,平日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亂不堪,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像個頑劣的泥猴。他看著如山般矗立的凌泉,想說什麼,激動得嘴唇哆嗦,眼淚卻先一步涌了出來:「大帥……成了!他們退了!真的退了!」
老將馬騰站在凌泉身側,臉上縱橫交錯的溝壑此刻似乎更深了。他沒有像年輕人那樣狂呼,只是那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捏著腰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魁梧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那是一種劫後餘生、老兵獨有的沉默洶湧。
凌泉卻如同一尊未完成的鐵鑄雕像。
他依舊筆挺地站立在那片被踐踏得泥濘不堪的小丘制高點,玄甲披風在呼嘯的北風中獵獵作響,殘陽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臉上無悲無喜,那深邃得如同寒潭的目光,越過腳下沸騰如潮計程車卒們,越過那片屍骸狼藉的戰場,死死釘在遠處西京城巍峨的輪廓上。
退了?暫時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退進去的狼群,只是在舔舐傷口,等待著某個能將他撕碎的機會!西京城牆冰冷堅硬的觸感彷佛就在眼前。
一絲夾雜著血腥氣的冷風鑽進他微微敞開的甲冑縫隙,帶來刺骨的寒意,也瞬間驅散了他身體深處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疲憊和幾欲昏厥的眩暈感。劇烈的疼痛從右臂傳來,提醒著他強行拉拽巨木索所付出的代價。冷汗浸透的後背內衣,此刻才傳遞出刺骨的冰涼。
不能倒!絕不能在此刻倒下!
他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撥出一口長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道凝重的白霧,彷佛要將所有的焦躁、疲憊和後怕都凍結其中。然後,他猛地抬起左臂!
不是歡呼,不是慶賀。
那是一個精準、穩定、指向西京城牆方向的手勢!
喧囂的狂喜像是被無形的開關陡然掐斷,沸騰的歡呼聲浪如同遇見冰山的海潮,迅速平息。無數雙依舊帶著淚光、卻又瞬間被新的火焰點燃的眼眸,齊刷刷地望向他們的主帥,望向那個象徵著力量和最終目標的方向。
凌泉的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的寒鐵,乾澀、嘶啞,卻帶著無可置疑的重量和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驟然安靜下來的丘頂:
「傳令三軍!」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戰場上所有嗚咽的風,「原地紮營休整!救治傷患!收繳敵軍遺落兵甲馬匹!」
他喘息了一下,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幾位核心將領,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的清晰:「告訴兒郎們!今晚……犒賞!三倍——不!五倍酒肉!」
「噢——!!!」壓抑的狂熱再次被點燃!這一次,是帶著勝利滿足感的轟鳴!
凌泉的語速驟然加快,如同出鞘的利刃:「工兵營!給老子動起來!立刻測繪!以現有陣地為依託,構築環形縱深防禦營寨!我要在這西京城下,紮下最硬的釘子!讓裡面那些縮頭烏龜看看,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遵命!」工兵校尉嘶聲領命。
「馬騰!」凌泉轉向老將。
「末將在!」馬騰猛地一挺胸膛,聲音洪亮。
「帶著你的炮營!給我抵近!再抵近!推到西京城牆上那些床弩和該死的投石機眼皮子底下!把剩下的『震天雷』都給老子裝好了!目標——」凌泉的手猛地指向西京那幾段較為低矮、有明顯破損痕跡的城牆,「城垛!還有那幾處塌陷過的豁口!給老子時刻瞄著!裡面的老鼠膽敢再探出頭來瞄一眼……」他眼中閃過一抹狼性的兇狠,「就給老子狠狠轟!」
「喏!」馬騰眼中的狠戾瞬間被點燃,領命大步而去。
「李桐!」凌泉的目光落在年輕參謀身上。
「末將在!」李桐激動地躬身。
「收拾戰場!所有遼狗鎧甲兵刃,只要還能用,全部入庫!能喘氣的遼狗夏狗,尤其軍官,單獨關押!老子要他們的供詞!」凌泉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酷,「那些燒焦的鐵鷂子重甲……讓人挑幾副完整的,快馬送回南京府軍器所!告訴那些老匠作頭子,給老子研究透了!」
「是!末將明白!」李桐心領神會。
凌泉的目光最終落在身後負責偵騎的將官身上:「偵騎四出!十里、五十里!我要知道西京守軍動向,更要探清遼、夏聯軍主力的真正動向!退,退到哪裡?!是回雲州?還是另有勾當?!」
「遵帥令!」偵騎將領一抱拳,飛快轉身部署。
一道道精準冰冷的軍令如同無形的水銀瀉地,迅速滲透整個大軍。士兵們在短暫的狂喜後,被更務實、更冷酷的命令所引導。修築營寨的號子聲、搬運傷員傳遞命令的呼喝、清理戰場收繳物資的碰撞聲、以及遠處炮營開始轉移陣地的沉重輪轂碾壓聲,替代了先前的喧譁。一支劫後餘生、急需放鬆的疲憊之師,在凌泉的鐵腕意志下,奇蹟般地被重新擰緊發條,迅速展現出高效的運轉。戰爭機器並未熄火,只是短暫保養後,將炮口指向了新的目標。
望著眼前這如同一頭暫時匍匐卻隨時欲擇人而噬的巨獸般忙碌起來的營地,凌泉這才緩緩鬆開了一直緊握劍柄、指節泛白的手。一股巨大的疲憊如同無邊的黑浪席捲而來,令他眼前陣陣發黑,身形微不可查地搖晃了一下。強撐至此的意志力,終於抵達了極限。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砒霜般的西京已在囊中,代價巨大。但這蜜糖,才剛剛開始醞釀。
西京城,這座遼國扼守南下的戰略重鎮,最終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寂靜中易主。
並非狂攻猛打,也非裡應外合。
是勒緊繩索、一步步窒息的絞殺。
凌泉的十萬大軍,在城下築起了里三重外三重的堅固營寨,如同一個巨大的鋼鐵鉚釘,牢牢釘死了西京所有外逃的可能。巨大的營盤內,人喧馬嘶,蒸汽機車日夜轟鳴,運輸著煤、糧與源源不斷從後方調運來的物資,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後勤韌性。而在城外,無數由南京府徵召的民夫,在工兵的嚴苛指揮下,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頂著風雪嚴寒,開始修建一條沿著官道延伸向東南方、直通燕京的寬大石基——第一條鐵路的雛形已然呈現。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死寂般的西京城頭。守軍龜縮不出。城牆殘破之處更是被數百門黑洞洞的炮口日夜「瞄準」。每當城頭試圖修復工事,馬騰統領的炮兵便會「恰到好處」地進行一輪威懾性齊射。幾枚沉重的實心彈砸落在斷壁殘垣附近,震得碎石橫飛,嚇得遼軍守卒魂飛魄散。幾輪之後,再無人敢於靠近豁口。
比炮火更折磨人的,是飢餓。城內的存糧原本僅供數萬居民和萬餘守軍支撐兩月有餘,驟然塞入近十萬潰敗的遼夏聯軍,消耗如同決堤洪水。恐慌、飢餓、傷兵的哀嚎如同瘟疫般蔓延。劫掠百姓的惡性事件在最初幾日的強力彈壓後,也如同陰暗角落的苔蘚,悄然滋生,引發更大的混亂。
僵持二十餘日後的一個凌晨,殘月未落。西京城的側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條縫隙。
一支狼狽不堪、拋下了一切笨重灌備和大部分馬匹、只剩下萬餘精騎的遼夏殘軍,趁著夜色掩護,在凌泉的偵騎特意「製造」出的短暫巡邏空隙里,如同喪家之犬,倉皇絕塵而去,頭也不回地奔向了北方更遙遠的據點。至於城內那數萬尚有餘力掙扎的潰卒和平民百姓,則成了可悲的棄子。
當凌泉軍的探馬將這個並不意外的訊息傳入中軍大帳時,凌泉正俯身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在代表著西京、析津府(燕京)以及周邊州府的節點上慢慢划過。聽到稟報,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毫無波瀾地「嗯」了一聲。
帳內氣氛微微一松,幾位將領臉上浮現出壓抑不住的喜色。
「準備進城。」凌泉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甚至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
「帥爺,您……」李桐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依舊俯身研究地圖的背影。
凌泉的指尖重重敲在圖紙上西京府的位置,聲音帶著一種冷硬的力度:「進去,不是為了坐在遼人那張冰冷的太師椅上喝茶。」他抬起頭,目光如同火炬掃過眾人,「裡面的百姓不是我們的仇敵。開倉放糧,以工代賑!組織民夫清掃城池!安撫人心!」
他手指點向旁邊幾個位置:「同時,命令各地駐守部隊,接管遼、夏軍棄守的雲內、蔚州、應州!我要在最短時間內,將這條從南京到西京的走廊——」他的手指狠狠划過地圖上這條狹長的生命線,「徹底連成一片!牢牢掌握在我手中!這裡,才是我真正的砒霜蜜糖!」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條通衢!
他又看向負責工營的主官:「剛才說到哪了?對!城內的規劃!街道要拓寬,主幹道必須能容納四輛機車並行!靠近城門預留場地,作為火車客貨集散之處!另外,挑選最佳位置,依託舊有城牆基礎,構築新的永備炮壘防禦核心!材料、人力……讓城內那些識時務的遼國舊吏去徵發!告訴他們,效力者,既往不咎,土地權照舊!抗拒者……」他冷哼一聲,後面的意思不言自明。新的秩序建立在舊城之上,效率便是唯一的準繩。
幾位將領肅然領命。這位主帥,腦子裡裝的永遠不是簡單的勝利慶祝,而是如何將眼前的城池、土地,轉化為一個巨大戰爭機器的牢固零件和運轉基石。冷酷的實用主義令人不寒,卻又能帶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凌泉揉了揉眉心,那裡積累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他走到窗邊,推開了大帳厚重的帘子。清晨清冽而刺骨的寒風灌入,帶來遠處曠野上工程營指揮民夫號子的聲音,還有遠處即將落成的第一座簡易火車小站叮叮噹噹的鉚接聲。
眼前這片覆蓋著殘雪與泥濘、剛剛經歷過戰火蹂躪的大地,那些穿著不同服色(有漢,也有新附遼人)、在工頭指揮下奮力勞作的身影,以及那些在更遠處冒著濃煙、發出低沉嘶鳴的蒸汽機車、機車尾部已經掛上用於運載鐵軌石料的巨大拖車,勾勒出一幅冰冷、堅硬、卻又充滿野蠻生命力景象。
「路通則財通,財通則民安,民安……」凌泉望著這幅景象,低聲自語,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服自己,「才能鑄造更多的大炮。」這便是一個強人的閉環邏輯。鐵軌碾過的地方,便是他凌泉意志的延伸。
半月之後,一條簡陋卻堅固異常、由巨大青石為路基的道軌路,如同一條黑色的粗糲藤蔓,野蠻地撕裂了燕地平原的蒼茫凍土,從西京殘破的城門筆直延伸向東南方,在風雪交加中,以驚人的速度鋪設到了新擴建的南京府西郊站。
此刻的南京府城西郊,與凌泉初來時那副戰火摧殘、百業蕭條的景象已判若霄壤。一座嶄新的、用巨大條石壘砌、上面覆蓋著厚實瓦頂的巨大庫房(貨站)已然矗立。庫房外,被冰雪覆蓋的土地被大片平整出來,作為機車掉頭、裝卸的場地。場地邊緣,幾座巨大的、由磚頭和巨大蒸汽鍋爐組成的方形水塔正冒著滾滾白汽,如同鋼鐵巨人的吐納。
凌泉一身厚重的棉袍,袍角沾著零星的煤灰和雪泥,站在一台剛剛停下、依舊噴吐著粗重白汽的巨大蒸汽機車旁。他仰著頭,神情專注地看著鐵爐工坊派來的幾個老工匠在鍋爐巨大的輪軸旁爬上爬下,用大號扳手和錘子叮叮噹噹地檢查緊固。寒風夾著雪花拍打在他臉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神深處壓抑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的期待。
「嘿——吼!嘿——吼!」一隊由百餘名遼地新附漢人組成的民夫,喊著整齊卻有些生澀的號子,抬著一根根沉重的鐵軌枕木,喊著號子,奮力從鐵軌延伸線上拖來。另一邊,幾十名穿著凌泉新軍號坎的輔兵,三人一組,嘿呦嘿呦地喊著號子,用粗大的撬槓,將一個巨大的、需要四個壯漢合力才能推動的鑄鐵輪轂,一點點挪動到位。
遠處,更多的軌道和枕木在寒風中堆成了小山。更遠處,一群牛拉著裝滿石料的平板大車,慢悠悠地走在未鋪石基的便道上,趕牛的老農好奇又略帶畏懼地看著這片鋼鐵喧騰的新天地。新舊時代,在寒風與蒸汽中,以一種生硬卻充滿力量的方式碰撞著。
「大帥!」工營的頭子是個粗壯的河北漢子,穿著一件油光發亮的舊襖子,小步跑到凌泉身旁,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指著正在鋪枕木的那群人,「您看,咱用這法兒,『齊步法』,三班倒,鋪得可還快?照這速度,開春前,這條路就能接到薊州!到時候,煤鐵礦石從山裡邊嘩嘩流進來,糧餉軍械從這裡嘩嘩送出去……」他搓著布滿凍裂口子和污垢的手,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拔高。
凌泉的目光掃過他手指的方向,確實很快。但他只是微微點頭,並未言語,眼神轉向了遠處那些笨重的牛車和步履蹣跚的老牛。
那頭子察言觀色,順著凌泉目光看去,嘿嘿一笑,帶著點自得的口吻:「嗨!那些牲口趕大車雖然慢點,可眼下不是缺鐵麼?能湊合用!那些牛拖的平車板子也能臨時裝貨!等以後鐵夠了,咱們照著那鐵獸的樣子多造幾台……還有那鐵軌……」他顯然對凌泉規劃中全鋼鐵軌道的未來構想激動不已。
「鐵要夠,人更要夠。」凌泉終於開口,聲音在蒸汽機的嘶鳴聲中顯得有些平淡,目光卻銳利地落在那頭子臉上,「不能只用棍子和鞭子趕牲口。工錢和吃食要足。告訴他們,在這裡乾的,除了每日現結的銅板,工分滿一年,便能優先領墾西京外那大片拋荒的田地!籤押的地契!」
那工頭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僵住,變成了驚愕,繼而化為狂喜,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冰冷的泥雪地上:「謝大帥恩典!謝大帥開恩!小人……小人替所有出工出力的弟兄給您磕頭了!有地!有地盼頭了!牲口也得有草料啊……」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這一條,簡直比幾十根軍棍都管用!
凌泉擺擺手,示意他起來。這不是恩賜,是將所有力量轉化為這台龐大機器動力的冰冷機制。他剛想把目光轉回那台噴著蒸汽的巨獸,眉頭卻微微一蹙,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信,倏地在他後頸舔過。
他沒回頭,腳步卻不著痕跡地向後微側。眼角餘光掃過站台邊緣一片堆放著雜亂的木箱貨物和積雪的陰影。一個頭戴舊氈帽、毫不起眼的年輕身影,像是不經意地路過那裡,俯身似乎整理了一下褲腳散開的綁腿,隨即快速隱入幾個正在卸貨的壯碩腳伕身後,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