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風雪,與爪哇海上的熱浪咸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南京析津府(今北京),遼國的五京之一,更是南院大王王府所在。城外的曠野早已褪盡了盛夏最後一點綠意,被無邊無際、凍得發硬的白霜覆蓋。枯草折斷的聲音如同碎骨,在無遮無攔的朔風裡「咔嚓」作響,刺得人耳膜生疼。瓦藍得近乎殘忍的晴空下,幾隻寒鴉盤旋,啞啞的叫聲落在王府高聳的朱漆大門、青灰色的厚重城堞上,更添幾分塞外的肅殺與孤寂。
王府後堂暖閣里,炭盆燒得極旺,紅羅炭悶燃著,散發出乾燥、令人窒息的暖意,彷佛想用這點微弱的熱量對抗窗外無孔不入的嚴寒。幾縷陽光穿過厚厚的窗紙,昏沉沉地投射進來,在浮動的塵埃和炭氣中形成幾道迷濛的光柱。
凌泉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楠木書案後。案上堆積如山的文牘,像一片小小的、無聲的戰場。羊皮捲軸卷邊泛黃,記錄著軍馬草料所需糧秣的驚人數字;松煙墨跡淋漓的宣紙上,畫著塞外幾處新發現的鐵礦脈絡圖,標註著開採與運輸的路線糾葛;甚至還有幾封粘著鷹羽、火漆印記詭異的密報,那是耶律南仙的人費盡心思送來的線報,關於上京道某些部落蠢蠢欲動的隻言片語。
批閱了一上午,凌泉伸手揉了揉眉心骨節,那裡像是嵌了生鐵,又硬又酸。指尖的墨跡暈開了一點,沾在眉角,讓他疲憊的面容更顯出幾分煩躁的憔悴。他抬眼望向窗欞。窗紙上映著庭中光禿禿的古槐虬枝,在風裡扭曲晃動,投下猙獰的暗影,像是隨時會撲將進來的利爪。
兩個身影正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不遠處靠近暖炕的位置。耶律舞和耶律菲,這對曾驚艷了上京宮廷、如今成了凌泉側室的姐妹花。姐姐耶律舞端著一個素雅的白瓷茶盞,蔥白的手指帶著點細微的顫抖,試圖吹涼盞中的熱奶茶,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瞟向書案那頭,帶著難以掩飾的惶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妹妹耶律菲則笨拙地捧著一隻裝滿了文房四寶的托盤,沉重的端硯讓她手腕都有些發酸,托盤邊緣還放著幾串顯然是算錯了的、紅綠寶石胡亂混穿的珠串——大概是王府女眷打發時間的手工,卻被凌泉無意間斥責為「徒耗錢財的廢物」。
凌泉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僅僅停留了一瞬。穿著名貴的貂裘,滿頭珠翠,皮膚在暖室里養得如剝殼雞蛋般細嫩,這都是在富貴權勢中嬌養出的花朵,對帳本上的銀錢出入、對地圖上的山川地理、對密信里那些血淋淋的字眼和背後刀光劍影的博弈,她們茫然無措得像初生的羊羔。美麗是美麗,可惜……凌泉心底一聲無聲的嘆息,目光沉沉地落回面前一封剛被小吏送入的急報,是關於南京府附近幾座稅關,因地方遼官刁難索賄,導致鹽引(宋鹽入遼重要憑證)大批積壓的訊息。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窗外那徹骨的寒氣,悄然浸透了骨髓。
桌角,有一封早已被摩挲得邊緣發毛的信箋。那是三個月前,他用快馬送往汴梁蘇杭商幫的。不是寫給他那位智計深遠卻遠在數千里外的弟弟凌雲,而是寫給一個更令他此刻心心念念的人——蘇月白。
手指不自覺撫過那封信箋粗糙的紙張紋理,彷佛能觸控到蘇杭運河兩岸溫潤的水汽、茶樓酒肆悠揚的絲竹。信上說了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那股壓抑不住的傾訴欲,說白芷舊傷復發需要靜養;說兩位新納的側室空有美貌不通庶務;說南京府表面上臣服,暗地裡從王府屬官到地方遼吏,各種勢力的眼線如同跗骨之蛆,明槍暗箭;說北方的財源就像被無數看不見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錢糧兵馬處處掣肘……獨木難支!
「……若能得月白一臂之力,北疆困局或可稍解。」這是信末,他懷著孤注一擲的期盼寫下的句子。
她會來嗎?凌泉閉上眼。兩年了。臨安一別,各在天涯。她已是宋地江南商界翻雲覆雨的「蘇大家」,坐擁海船、織坊、錢莊,觸角甚至伸到了南洋。而他,也早已不是那個只知兵戈的南朝戰將。北地的風雪和權力的刀鋒,重塑了他的骨頭。再相逢?是並肩,是試探,還是物是人非?
門外響起侍從急促而清晰的稟報聲:「大人!夫人處有要事商議!」
聲音打斷了凌泉的思緒,也驚得耶律舞手一抖,盞中溫熱的奶茶濺出幾滴,落在名貴的蘇錦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她驚呼一聲,手忙腳亂。
凌泉皺了皺眉,沒有看姐妹倆,只是沉聲道:「知道了。備馬。」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炭盆跳躍的紅光下投下厚重的陰影。白芷的病弱需要他,王府內外的平衡需要他,軍政商如同無數條絞纏的繩索,每根都勒在頸上。他大步走出暖閣,帶起的風撲滅了耶律菲小心翼翼舉到他面前的一管凍僵了的狼毫筆頭,留下一室茫然無措的脂粉氣與更深的寒。
千里之外。臨安。西湖之上薄霧如紗,槳聲欸乃,溫柔得能浸透人心最堅硬的角落。一艘無甚華麗標誌卻寬敞精緻的畫舫內,暖爐融融,茶煙裊裊。
蘇月白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杭羅交領長衫,只以一枚通透的青玉環松松挽了髮髻,鬢邊再無珠翠,更顯其眉眼清透通澈。她閒適地斜倚在一張鋪著潔白狐裘的美人榻上,玉雕般的食指指節抵著下唇,另一隻手執著凌泉那封北地來信,目光從紙上一寸寸掃過,神色平靜如鏡湖,唯有那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如同蝴蝶輕點花枝。
畫舫是她的移動議事廳。對面坐著幾位江南商幫的重要頭面人物,大氣不敢出。案几上堆著厚厚幾摞帳簿與契紙。
「臨安總號錢三櫃現銀存量,」她放下信箋,聲音淡如春水,沒有寒暄,直指核心。目光轉向左側一位花白鬍子的管事。
「回大家,紋銀七十八萬兩,絹鈔(宋朝紙幣)……」老管事話音未落。
「停了。」蘇月白輕輕兩個字,卻如同冷泉投入沸水。眾人愕然抬頭。
她的目光掠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落在那封北地來信上。「蘇州織造工坊交割給江南織造李家,條件按照上月議定的三倍工價補償。揚州、明州的糧行碼頭份額全數讓給淮揚商會趙胖子。」她話語清晰平緩,吐字如落珠,每一個決定卻都是捨棄潑天財源。
「蘇大家!這……這……」幾位管事面色如土,彷佛看見一座金山在眼前崩塌。
「聽我說完。」蘇月白的指尖在信箋上凌泉那個略顯潦草的「困」字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翹起一絲弧度,似無奈,又含著一絲歷盡世事的通透瞭然,「塞北天冷路遠,厚脂粉胭黛都遮不住那裡的風刀子,我這點水粉皮子帶去,怕是沒幾日就要皴裂粗糙咯。」一句俏皮的自嘲,瞬間沖淡了之前的凝重。
「所以呀,」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語速陡然加快,帶著一種久經商海錘鍊的果決,「此去北上,不為販綾羅綢緞、運瓷器茶葉——那些小錢,留給眼皮子淺的賺。我們,去『買賣』人心。」她站起身來,素衣在爐火微光下,竟似披上一層無形的鋒芒,「夥計們各挑十人,要會算帳,更要會喝酒!通曉女直、室韋、奚語方言的,尤其給我重賞!人手一冊新立的帳本,名字嘛……」她頓了頓,笑意更深,略帶促狹,彷佛在笑凌泉的窘迫,「就叫《南北好合商盟規冊》,帳,我們到了地頭再開!」
寥寥數語,如利刃切黃油。江南繁盛的織錦畫卷被無情裁開,一艘北上的巨舟輪廓在茶煙中顯露崢嶸。蘇月白眼中流淌的不再是西湖的柔波,而是醞釀風暴前夜的、鐵鑄的冰冷洋流。她要去的,是另一個更加兇險的賭局。
凜冽的風,割人臉的北風!呼嘯著卷過官道,颳得馬車厚重的棉簾撲棱作響,如同鞭笞。剛剛駛過殘破卻依舊高聳的古北口長城邊牆,蘇月白的龐大車隊就一頭撞進了真正屬於遼國南京道的天地。大地是一片凍結的鉛灰色,枯白的野草僵硬地指向天空,遠方起伏的山巒線條硬得像是生鐵鑄成,反射著冬日太陽病態的白光,毫無暖意。沿途稀落的村莊,土牆低矮,屋脊被風吹得像剝了皮,幾個穿著臃腫破舊皮毛、臉膛被凍得皸裂通紅的遼人農夫,遠遠望見這延綿數里、陣勢驚人的車馬(其中不少是滿載著糧秣布匹的牛車馱隊),如見妖魔,驚懼地縮回泥坯房舍,緊緊關上了柴門。
與車外的肅殺嚴酷形成荒誕對比的,是車隊中心蘇月白那輛經過特殊加固改裝、寬敞如移動小屋的奢華駢馬車內。外裹厚重氂牛氈,車內卻溫暖如春。紫銅嵌玉的手爐散發著暖意。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小巧黃花梨茶几上,兩隻白瓷杯里泡著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茶香混合著安神的上好龍涎,在溫暖空氣中悠然浮動。
蘇月白已經換上了一身更符合遼地權貴審美的裝束——上等的銀狐皮坎肩緊裹玲瓏身段,外罩一件深紫色、領口袖口滾著奢華猞猁風毛的過膝錦緞大氅,襯得那張略顯憔悴卻依舊精緻的面孔,在奢華皮毛和溫暖中如明珠生暈,更顯一種反差極大的柔韌與銳利。然而此刻,那雙如星眸子卻緊蹙著看向對面——她最信任的大掌柜之一,宋海。
宋海滿面愁苦,手裡死死捏著一張薄薄的、用契丹小字夾雜著些歪扭漢字寫就的硬紙片:「蘇大家,剛收的訊息!南京府衙發出來的最新加徵令!針對南商,所有過境、入城交易貨物課稅再翻兩番!還有!商賈行旅所攜銀兩超過三百兩者,須全部存入他們所謂的『南庫』充作軍資!立此存據!」他揚了揚那張廢紙一樣的憑據,額角青筋都在跳,「這幫鬍子……他們這是把咱們當肥羊!活活宰割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擔憂。
「啪!」一聲輕響。
蘇月白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花梨木几上,發出清脆的回音。她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應付遼人貴婦的溫柔笑意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山般的冷靜。她沒有立刻看那張要命的加徵令,只是微微側過頭,染著鳳仙花汁、色澤偏紅的纖細指尖,輕輕拂過身旁火盆光滑的紫銅邊緣,感受著那份灼人的熱度。
「南京府的遼官……哼,」她唇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帶著冰冷的嘲諷弧度,「蕭兀納那頭老狐狸被凌泉壓著,不敢明面上對咱們這位南朝大人如何,就只能朝這些他以為能拿捏的『南朝商人』下狠手,既搜刮油水,又給凌泉添堵,噁心噁心人……打得好算盤!」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刮過宋海的耳朵,「看來光送些珠寶香料給蕭兀納的正室小妾,還不夠『暖』他們的心。」
馬車顛簸了一下,茶湯在金杯中微微蕩漾。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嗚咽著像是無數野鬼在嚎哭。
蘇月白緩緩轉過臉,目光終於落在那張象徵著貪婪與挑釁的加徵令上,眼神卻銳利得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宋大掌柜,」她輕輕喚了一聲,「你隨行帶的那些新調製的香露脂粉、還有那幾箱子專門挑的上好蜀錦妝花羅……今晚之前,分做三份。最重的一份,送到城內大遼皇商韓德讓的府上,韓德讓雖只是掛名,他那在宮中得寵的側妃卻是個極好的傳聲筒;另一份,送去北院樞密使府,不必指名道姓,就說是我這個『南朝小家』拜見耶律大石家老夫人的一點土儀敬意(耶律大石身為北院樞密使,此時駐守中京,但其家眷根基多在南京);最後一份……」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送去給城防將軍耶律斜軫的外宅寵妾!那位娘子我打聽過,最愛新奇南貨,也最愛吹枕頭風!」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府邸,都在溫軟的江南口音中被清晰地吐出,帶著運籌帷幄的精準擊打。
宋海聽得眼睛越瞪越大:「可是……這加徵令……」
「急什麼?」蘇月白重新端起茶杯,溫熱的杯壁熨帖著她微涼的指尖,語氣已恢復了之前的輕淡,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南庫?行!咱們去存!把車隊的銀子,除了路上必需的開銷和夥計們的犒賞,剩下的……統統按規矩送去!告訴他們,」她淺淺啜了一口香茗,「南朝蘇月白帶來的不只是銀子,更是南朝和大遼陛下……未來做『買賣』的——誠意!」
宋海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大家!這可是幾十萬兩的……」
「照做便是。」蘇月白打斷他,眼眸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枯寂原野,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加深了,「先存進去,讓他們暖著手。明天,我親自去開這個『好合商盟』的成立大會。到時候……加徵令?軍資?呵……」她輕笑一聲,那笑聲在溫暖的車廂里異常清晰,「等他們真正看清楚咱們這些『南朝商人』帶來的是一條流淌著金子的河,還是一灘能把他們一起拖下水的爛泥,再決定要不要捧穩這銀子吧!」
三天後,蕭兀納特意指給凌泉作為臨時對外接洽場所的「承禧館」燈火通明。這館驛本為接待南朝使節所設,雕樑畫棟,寬敞華麗。此刻卻布置成了宴會場。巨大的銅鎏金燭樹插滿手臂粗的牛油蠟燭,將廳堂照得亮如白晝。暖如初夏的炭火氣息瀰漫,烘乾了北地的乾冷,空氣中浮動著重重的馬奶酒、烤全羊的油脂焦香、來自西域的昂貴乳香、以及濃郁的胭脂水粉混合起來的、一種奇特而奢靡的味道。
廳堂中央主位自然是凌泉與白芷(今日強撐病體出席)。凌泉一身黑地金錢蟒王服,威嚴沉肅;白芷裹在雪白狐裘里,面色蒼白,眼神安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湖水。下首兩側,依次是蕭兀納(面色複雜,眼神遊移)、南京府重要漢官韓氏家族代表、契丹八大部族留在南京的主要頭人及其族女眷、掌握城內米糧鹽鐵的各大豪商(遼漢皆有),一個個穿戴得極盡華貴,紫貂、火狐皮耀眼生輝,珍珠、綠松石在燭火下折射著富貴的光澤。侍女如穿花蝴蝶,奉上烤得金黃流油的鹿腿、整扇的熊掌、銀盤盛放的塞外珍果、南方來的罕見蜜餞。
氣氛看似熱烈,觥籌交錯。契丹貴族們高聲談笑,用割肉的尖刀豪邁地割食案上烤肉;漢商們則相對含蓄,小口啜飲著琥珀色的上好葡萄酒,眼神卻在暗中交錯碰撞。一種若有若無的界限和彼此提防的戒備,像一層無形的紗網,籠罩在酒食喧囂之上。
「大人!」一個滿面虬髯、喝得面膛通紅的契丹大豪商蕭元寶,粗著嗓門舉杯站起來,他的座位緊鄰主位,顯見地位不低,「某在南邊販馬多年,見過南朝不少行商!卻從未見過蘇大家這般……氣派!」他紅通通的眼珠子毫不避諱地在蘇月白身上轉了一圈,那身奢華的銀狐坎肩和大氅在滿堂珠光寶氣中竟不落下風,反而襯得她如同被月光打磨過的寒玉,「初來乍到,就敢把這——麼多銀子!存進咱南京府的庫里!痛快!痛快!夠意思!來!某敬蘇大家一盞!」他舉著一隻巨大的犀角杯,裡面盛滿了碧瑩透亮、辛辣刺鼻的高度馬奶酒。
他這一嗓門,引得一眾遼國豪商貴族紛紛注目,起鬨聲響成一片。漢商們則彼此交換著複雜的眼神,有人艷羨,有人疑惑,更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淺笑。存進南庫?那可是肉包子打狗!這位「蘇大家」,怕不是被塞外的風吹昏了頭?
蘇月白款款起身。動作輕盈嫻雅,沒有絲毫南朝女子的嬌羞扭捏。她不接旁邊侍女遞過來的小盞,反而伸出素白的手,穩穩拿過蕭元寶手裡那隻粗獷巨大的犀角杯。這豪爽舉動,頓時引得滿堂遼人爆出一陣更響亮的喝彩!連主位上的蕭兀納都忍不住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喧鬧的眾人,最後落在主位上凌泉那深沉難測、帶著審視意味的臉上,淺淺一笑。這一笑,如春冰乍破,竟讓滿室華麗燭光都失色了幾分。
「蕭大官人客氣了。」她的聲音不大,清越如珠玉相撞,卻奇蹟般壓住了喧囂,清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月白一介行商,豈敢當眾位契丹英雄豪商的敬意?實不敢當。」她姿態放得極低,目光卻緩緩環視全場,語氣陡然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鏗鏘與鋒芒:「但月白此來,非只為區區商賈販夫之利,更奉我南朝皇帝陛下與我家主公南院大王之意……」她微微側身,對著主位方向優雅地欠了欠身,「是為這南京析津府內,所有心向安穩、想做大生意、發大財的南朝好鄰居、北國好朋友……搭一座鋪滿金磚的橋——『南北好合商盟』!」
「商盟?」下方幾個原本等著看熱鬧的南京漢商立刻豎起了耳朵。
「月白深知,如今兵事連年,道路不靖。南朝有南朝的難處,」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蕭兀納等人,「北國亦有北國的周轉艱辛。鹽引積壓、關榷苛稅、馬匹易換糧帛各有折損……這些溝壑,單憑一個南商,或一個北商,如何逾越?」她的聲音柔和卻帶著強大的說服力,彷佛這商盟是理所當然,是唯一的坦途。
「但若合眾人之力!」蘇月白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她舉起手中那隻碩大的犀角杯,酒液在杯壁微微晃蕩,「以我南朝之絲綢、瓷器、茶葉、鐵器!匯諸位北國的戰馬、毛皮、駿馬、青鹽、沙金!以好合商盟為憑,統一採買售賣、共同定價、共擔風險、共享其利!暢通南北大商路,所過軍鎮要隘,有我南院大王印信通行旗令在,何愁關卡阻隔?!」她目光銳利如電,直刺人心深處最渴求財富的本能,「至於那加征……此等殺雞取卵,阻礙大家發財的惡政,又能橫行幾時?!」這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氣!配合著她此時舉杯凝立的姿態,一股無形卻極其強大的商道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宴會廳!
滿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遼國權貴、商賈都愣住了。統一採買?共同定價?共享其利?!暢通無阻?!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他們心坎上!尤其是那「共同」二字,直接將那些平日因身份、種族、地域而造成的鴻溝隱隱抹平,將所有人用「利益」這個最原始的鏈條瞬間捆綁在了一起!
短暫的死寂後——
「好!好!蘇大家言之鑿鑿!」一個南京本地最大的米商、也是遼國韓氏旁支的韓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老臉上激動得通紅,「老朽不才,願獻上三成倉廩之米入盟!只求能南下換得足數的上好松江布!」
「蘇大家!算某一個!」另一個做牛羊生意的契丹貴族也激動地大喊。
「還有我!」「我韓家錢鋪願開個利頭!」
「某的皮革坊……」
「某的駝隊……」
「……」
群情瞬間點燃!貪婪徹底衝垮了之前的懷疑與提防!所有人都看到了眼前那條由絲綢、瓷器、鹽鐵和黃金鋪就的大道!凌泉看著眼前這如同沸水般翻騰起來的局面,看著那個站在漩渦中心、舉著犀角杯、以一己之力攪動起漫天黃金雨的女子,眼神深處波瀾洶湧。冰冷如鐵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髮自內心的、複雜的弧度。酒杯與他相碰的那一刻,指尖微涼。
酒宴氣氛達到頂峰,喧囂如海潮拍岸。凌泉身邊的白芷卻在巨大的聲浪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指尖輕輕按在胸前狐裘之下,那裡彷佛壓著一塊比窗外寒冰更沉的東西。凌泉剛想側身詢問她是否不適,承禧館厚重的雕花大門處,人影一陣劇烈地晃動!
「滾開!滾開!大人急報!八百里加急!!!」
一聲悽厲破音、如同被扼住了喉嚨又拼命掙脫的尖嘯,硬生生撕裂了喧囂歡宴的金玉外皮!一個渾身浴血、背上插著兩隻折斷箭杆、頭盔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的契丹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撞開攔阻的侍衛,如同瘋狗般沖入大廳!臉上血汗泥污混成一團,猙獰恐怖!一雙布滿血絲、因極速奔命和巨大恐懼而暴突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掃過人群,最終死死釘在主位上的凌泉臉上!整個人直挺挺地撲倒在大廳中央厚厚的地毯上,喉嚨里「嗬嗬」作響,掙扎著舉起一隻粘滿血痂的手。手裡,死死攥著一根封口染血、插著三根墨黑烏鴉尾羽的狼牙信筒!
「報——!!!八百里加急軍報!!!上京……上京……」
一聲悽厲嘶啞、彷佛被勒斷了頸骨的慘嚎,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刻骨的驚怖,如同冰錐,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喧天喧地紙醉金迷的金玉錦繡!一個人影,不,更像是一頭從血污地獄中掙扎爬出的怪物,狠狠撞開了門口把守的健卒,踉蹌撲入宴廳!渾身浴血,背上深深扎著兩支折斷的羽箭杆,頭盔早不知去向,滿頭亂髮糾結著暗紅的血痂與凍硬的污物!一張臉被血汗泥污糊得只余兩隻因極度恐懼和狂奔耗竭而暴突出眼眶的恐怖眼球,死死地、如同餓狼盯著獵物般盯向主位的凌泉!整個人像只被抽了筋的破麻袋,「噗通」一聲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毯上,喉嚨里發出瀕死的「嗬嗬」漏氣聲,一隻沾滿黏稠黑血的斷臂竭力向上,顫抖著舉起一支封口凝結著暗紅血塊、尾部插著三根墨黑烏鴉尾羽的銅管密信!
「上……上京!大亂!暴……暴民沖宮!西……西郊馬場……火!大火燒天!皇……皇城西門已被衝破!守……守宮大將……耶律重元……」他口中噴湧出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泡沫,氣息微弱卻字字泣血,「……力戰……身……身中數箭……已……已歿!」
「咣當——轟隆!」
一支盛滿滾燙馬奶酒的巨大金爵被驚得摔落在地!熊掌銀盤哐當翻倒!女人刺耳的尖叫、男人驚恐的嘶吼、桌椅傾倒碰撞的巨響驟然炸開!腥甜的死亡氣息、濃烈的酒氣、烤肉的油膩焦糊、還有那根墨黑羽翎銅管上散發出的毀滅味道,瞬間衝垮了一切富貴浮華!
所有血液瞬間冰涼!上京!暴民沖宮!皇城西門破!大將戰死!
凌泉猛地從坐席上彈起!寬大的袍袖帶起一股疾風,卷過面前狼藉的杯盤酒盞!他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從那剛剛被她親手點燃的巨大利益漩渦(蘇月白眸如深潭,平靜回望,唇邊那縷若有似無的笑紋彷佛早已洞穿一切),瞬間死死釘在血污地毯上那不斷抽搐的軀體,釘在那一支如同從地獄最深處投射出來的死亡密件上!他漆黑的瞳孔驟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濃重的黑影在眼底深處無聲聚攏、旋轉、醞釀著湮滅一切的暗黑風暴!
就在這人心崩解的邊緣,人仰馬翻、杯盤狼藉的混亂中心,一個凌泉府邸內院的小廝連滾帶爬,面無人色,甚至不敢看地上可怖的景象,從屏風後的側門手腳並用地撲到凌泉主位旁的陰影里!渾身抖得篩糠,將另一封薄薄的、用最堅韌的灰絹小心翼翼密密封裹的細長信筒,塞入凌泉身邊雖然臉色煞白但身體已本能傾靠過來的白芷手中!小廝的牙關都在打架:「……回……回將軍……內院……鴿奴……剛剛……剛到的……加急……信……是……是南……南仙……」那信筒尾部,一道極其隱秘的、以特殊墨料繪就的細長墨綠色曼陀羅花紋,在跳躍的燭火下若隱若現,一閃而沒!如同毒蛇在黑暗中露出獠牙。
血與火染遍的皇城劇變!嘶啞殘破的報喪餘音猶在耳邊!耶律南仙的墨綠曼陀羅密信!兩者幾乎同時抵達!
凌泉陡然轉身!他高大的身軀在這煉獄般的景象中如同一座陡然衝破地獄業火的孤絕黑山!冰冷的目光如萬鈞重錘,狠狠砸開眼前的混亂、驚恐和瀰漫的血腥,洞穿一切!他的視線掃過那死不瞑目的報信兵、掃過癱軟驚恐的眾人、掃過白芷手中那第二道催命符似的密件、最終像最堅固的鐵枷般狠狠鎖在面無人色、剛從巨大震驚中緩過神、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的開城守將蕭宗訓的臉上!這人正是之前負責刁難、設立保商銀庫的南京道實權人物之一!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魂飛天外的商賈,沒有理會那些瑟瑟發抖哭嚎的婦人。他抬起手臂,骨節棱硬的手指帶著不容置疑的恐怖力量,猛然指向人群中一個剛才因庫倫真起鬨而叫得最響、此刻卻抖若篩糠的契丹糧草官韓虎!(韓嗣昌旁系侄子)聲音嘶啞低沉如深淵惡龍的低咆,每一個字都噴著滾燙的血腥氣:
「韓虎!你城外七里坡軍倉西庫!存著你去年虛報損耗吃下肚子的那七萬擔越冬新麥!一粒不剩!立刻!給我運到東城大營外!我的親兵營卯時初刻!必須看到糧袋堆成山!缺了一斗……你就把你那三房小妾綁上,自己把糧袋背去補齊!」
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
緊接著,他驀地扭過頭,那冰冷如刮骨寒刀的目光橫掃過整個陷入巨大死寂恐懼的大廳!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山崩海嘯前的終極威壓:「燕雲通商總會?簽了名的盟約墨跡還未乾透!現在!就是你們這些人拿出點東西來的時候!」他的手指緩緩划過那一張張在「通商總會」契約上籤下名字的臉孔,「今晚南京城中!任何人膽敢趁亂哄抬米價、強關商鋪、煽動恐慌!就是凌某鋼刀的磨刀石!抄家、滅族!寸草不留!」
最後四個字,帶著齒縫間崩裂的鐵鏽味,如同閻王殿前擲下的生死牌!
韓虎嚇得魂魄出竅,涕淚橫流:「遵……遵命!這就去!這就去!」連滾帶爬沖向大門。其他簽了名的大小商人更是癱軟在地,如同剛從水中撈出。
凌泉不再理睬這些螻蟻,他徑直從那血污的屍身上跨過!粗糲的手指,帶著足以捏碎金石的力量,硬生生掰開報信兵僵硬的手指,將那支沾滿了粘稠血污、冰冷刺骨的銅管密信奪在手中!滾燙的信筒表面灼得掌心刺痛!另一隻手,已如閃電般從白芷緊攥的手中,劈手奪過那第二封薄如蟬翼的墨綠曼陀羅密信!
銅管內,是被鮮血泡得模糊破碎的上京守將臨死急報!灰絹之上,是耶律南仙用特殊暗墨寫就、字跡娟秀卻透著刺骨冰冷的絕殺指令——
「火起西苑,風借風勢,狼已入庭。虎嘯其威,群狐自戕。君當舉斧,斫冰開海。南仙在北,待此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