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的山風比析津府的霜寒更厲三分。那風從西面廣袤的戈壁灘上席捲而來,裹挾著沙礫與碎石,狠狠抽打在將士們冰冷的鐵甲上,發出噼啪碎響,如同怨鬼的低泣。天地是灰黃渾濁的色調,日頭懸在西天,被翻滾的塵雲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大塊猙獰模糊的陰影,籠罩著賀蘭山東麓那片如同巨大墳場般的平原。
這裡,便是西夏以傾國之力選定的決死戰場——「黑石口」。視野之內,幾乎看不到泥土的本色,只有鋪天蓋地、彷佛亘古不變的西夏軍陣!
二十萬!
不是遼國那些鬆散的部族聯軍,而是西夏党項人壓箱底的精銳!青唐羌人的長矛如荊棘叢林,鐵鷂子(西夏最精銳重甲騎兵)人馬俱披漆黑重甲,人馬皆只露一雙森冷的眼眸,排成數個巨大的鋼鐵方陣,那甲葉碰撞的聲音匯成低沉而持續的地鳴,敲打著每一個宋軍將士的心臟。更駭人的是,在軍陣後方,被數十頭高壯如小山的河西氂牛緩緩拖曳著前行的,是西夏引以為傲的「潑喜軍」利器——一門門粗大笨重、閃爍著青銅幽光的旋風水炮(旋風砲,西夏拋石機)、以及數量驚人的、用粗木與鐵箍緊緊束縛著的管狀火器!那是西夏工匠汲取了宋、遼乃至西域回鶻火器技術的「神火飛鴉」,尚未點燃,但那密密麻麻黑洞洞的炮口,已經指向了宋軍的方向,散發著一股濃烈刺鼻的硫磺硝石混合油膏的氣味。這些才是西夏真正的撒手鐧,是大夏國主李干順面對凌泉傾國之師最後的、也是最兇狠的獠牙!
黑色的肅殺洪流覆蓋了整個西面的地平線!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壓得人胸口發悶。肅立著的西夏士兵面容刻板,眼神麻木中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彪悍和決絕。
凌泉的十萬大軍,在東側列陣。墨黑的重甲如鐵潮般鋪開,長槍如林,同樣森嚴,同樣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然而,在對方那種依託地利、數量絕對碾壓且已顯露猙獰獠牙的戰爭兇器面前,即便是百戰老卒,眼底深處也藏著一絲難以驅散的陰霾。
「嗚——嗚——嗚——!」
悽厲如同野狼哭嚎般的號角聲猛地從西夏軍陣中炸響!沒有試探,沒有叫陣!那聲音就是屠戮的命令!瞬間,如同天崩地裂!
「轟!轟!轟!!!」
最先發出怒吼的是西夏中軍的「神火飛鴉」!沉悶如大地咆哮的巨響撕裂了凝固的空氣!無數團帶著濃煙烈火的巨大鐵疙瘩拖著刺耳的尖嘯,如同地獄飛來的流星火雨,狠狠地砸向宋軍前陣!
「隱蔽!!」凌泉的親兵統領陸寒目眥盡裂,嘶吼聲響徹整個軍陣!但人的反應如何快得過疾飛的炮彈?
「嘭!!!」一個最前端的盾陣中央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爛西瓜,瞬間炸裂!破碎的木屑、扭曲的金屬、混合著碎裂的肢體和爆開的血霧猛然向四周迸射!巨大的衝擊波直接將周圍數十名士兵掀飛出去!緊接著,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在前沿陣地猛然炸開!濃烈的硝煙、刺耳的慘叫、焦糊的皮肉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宋軍嚴密如牆的軍陣,瞬間被撕開了數道猩紅的巨大傷口!
「咚!咚!咚!」幾乎在火器轟鳴的同時,沉重如鼓點的腳步聲如同地獄魔神的喘息!西夏左翼,那數以千計的鐵鷂子重騎如同被驅趕的鋼鐵洪流,轟然啟動!開始是沉重的慢步,繼而越來越快!沉重的馬蹄踏在地面上,大地都在顫抖!那黑色的重甲覆蓋之下,連人帶馬只露出凶戾的眼睛,排成的衝擊陣列越來越密,越來越快,最終化為一片摧毀一切的、帶著死亡銳嘯的鋼鐵風暴!朝著被炮火蹂躪得一片混亂的宋軍前陣,發動了毀滅性的鑿穿衝鋒!
而在宋軍右翼,如林的青羌長矛正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配合著鐵鷂子的衝鋒穩步壓上!西夏的獠牙,在這一刻盡數顯露,要以最兇狠、最暴烈的方式,將凌泉的十萬大軍徹底碾碎、埋葬在這片名為黑石口的死亡谷地!
戰爭從一開始就直接進入了最慘烈的屠殺階段!
「穩住!!!弓弩手!!三輪仰射!正前方鐵鷂子!!」陸寒的聲音因為嘶吼和硝煙變得乾澀沙啞,但依舊穿透了嘈雜混亂。帥台之上,凌泉一身墨黑重甲如山嶽般矗立,冰冷鐵面之下的目光,鷹隼般死死盯住前方那片如同血肉磨坊的戰場。爆炸的火焰映紅了他冰冷的鐵甲,濃煙滾滾模糊了視線,但他眼神銳利如刀鋒,絲毫沒有為前陣慘烈的傷亡所波動。他看到鐵鷂子黑色洪流衝破炮火間隙的煙柱,看到重甲長矛組成的森嚴之林步步緊逼。西夏的戰術意圖很清晰——以火器撕開陣線,鐵騎粉碎前陣,長矛徹底分割包圍,絞殺!
帥台一側,一個精瘦矮小的、穿著油膩工裝、臉上沾滿煤灰的漢子正彎著腰,緊張地在幾個親兵舉著的厚重方盾後搗鼓著什麼。他是「鐵爐房」的總管,綽號鐵三爺,也是凌泉從江南一路帶到北地、最信任的軍工頭子之一。他面前是一大堆形狀極其怪異的、由細長鐵管、粗布蒙皮、柳條藤框和巨大皮囊組成的部件,看起來既不像兵器也不像戰車。
「大……大帥!還……還要多久?!那鐵鷂子再壓前二十丈,咱前頭那幾個旅就全崩啦!」鐵三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和煤灰,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凌泉沒有回頭,他的聲音透過鐵面傳來,冰冷沉肅,如同冰層下封凍的河流:「三息。告訴他們,準備點火!」
鐵三爺手一抖,不敢再問,立刻撲向一個巨大的、被黑布覆蓋的箱籠,猛地掀開蓋子!裡面露出了十多個形狀古怪、如同燒開了水的粗陶茶壺、但又以鐵鏈鐵管連線著青銅罩子的圓肚鐵爐子!爐子口還散發著微弱的橘紅光暈和烘烤空氣的灼熱感!
「點火!點火!!聽見沒有!大帥令!三息之內全點起來!豁出命也得點起來!」鐵三爺的聲音尖利,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貓,撲向第一個鐵爐旁邊待命的工匠!
隨著鐵三爺尖銳到變調的嘶吼,一排早已守候在帥台後方掩體後的工匠們,如同點燃引線的火藥桶般轟然行動起來!他們穿著厚重塗滿防火泥漿的皮圍裙,動作帶著機械般的效率和對某種巨大壓力的恐懼。一個個迅速掀開身邊那些包裹著厚厚油氈布的箱籠!
露出來的,不再是黝黑笨重的蒸汽鐵爐,而是一口口如同巨大倒扣銅鐘的筒狀物,只是底部連線著更加粗壯的鐵管,管口此刻正對著一個安裝在巨大藤條筐上的鐵皮「肚子」。
一個臉上烙著深深疤痕的壯碩工匠——人稱疤臉老吳,是「鐵爐房」最頂尖的燒火工——他眼神兇狠決絕,猛地拔掉銅鐘頂部一根黃銅插銷,毫不猶豫地將一根纏著厚厚油布條、頂端滋滋燃燒著火苗的長鐵釺,狠狠捅進了鐵鐘腹部預留的、早已被燒得通紅的圓孔!
「嗤——轟!!!」
一聲如同太古凶獸瀕死前噴吐出的巨大、沉悶的爆響!一股粗壯得不可思議、翻滾著濃黑煤屑與劇烈水汽混合物的煙柱,猛地從鐵釺插入的孔洞中噴射而出!帶著焚燒空氣的咆哮和滾燙的碎屑!巨大的聲浪和噴射氣流將猝不及防的疤臉老吳狠狠往後掀了個趔趄,他油布條包裹著的整條胳膊瞬間被灼傷燎焦,皮膚一片赤紅起泡,劇痛讓他發出野獸般的慘嚎!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點火!」
「點火!!」
「快!」
隨著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命令,那些粗壯的銅鐘腹內一個個被點燃!!「嗤轟——!嗤轟——!嗤轟——!」十數道巨大的、翻滾著黑煙和水汽的炙熱氣柱,如同地獄火山猛然甦醒噴發!瘋狂地灌入連線著藤筐下方巨大鐵皮氣囊的粗大管道!發出沉悶如雷的咆哮!
鐵皮「肚子」劇烈地鼓脹起來,如同充血的巨獸心臟!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繃繃」聲!
伴隨著黑氣白煙的狂猛噴吐,地面上,那幾個巨大的、用塗滿桐油和魚膠的厚實粗麻布縫製而成、呈巨大水滴形狀的「氣囊」,如同被吹大的豬尿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鼓脹!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柳條藤框也在氣囊下方巨大的拉力作用下劇烈地搖晃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解開固定索!快!」鐵三爺的聲音如同被拉長的鋼絲,尖銳刺耳!
掩體後的親兵們用巨大的斧刃瘋狂劈砍連線著藤筐底部的、手腕粗的牛筋固定索!
「砰!崩!」繩索接二連三地崩斷!
就在第一口銅鐘被點燃的十息之後!
第一個束縛被徹底解除的巨大藤筐,在那股灼熱膨脹氣體猛烈的、狂暴上沖的巨大力量牽引下,猛地掙脫了大地的束縛!拖曳著底部那口仍在瘋狂噴吐著黑煙和白氣、如同癲狂鍋爐一樣的鐵爐子,還有鐵爐旁邊被皮帶死死綁在藤筐上、早已被熏得滿臉漆黑、牙齒格格打顫的死士——如同掙脫囚籠的巨怪,向著灰濛濛的、被硝煙遮蔽的天空,直衝而上!速度越來越快!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整整十八個由粗糙藤條編織、掛著巨大皮囊氣囊、底部懸吊著噴火怒吼「鍋爐」和瑟瑟發抖死士的怪異之物,挾裹著震耳欲聾的嘶鳴和滾滾濃煙,從宋軍帥台後方的掩體群中沖天而起!如同從地獄深淵裡掙脫出來的十八頭帶著鐵肺噴吐毒煙的遠古翼龍!拖著長長的、翻滾不息的煙柱,以一種原始卻極其震撼的姿態,悍然撕裂了被爆炸與慘嚎充斥的天空!
黑石口戰場上所有的廝殺、爆炸、慘叫,彷佛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時間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停滯!
無論是正在前方頂著箭雨砍殺、為每一個呼吸而掙扎的宋軍士卒;
還是驅動鐵鷂子戰馬、眼看就要突破宋軍陣線、滿眼即將收割敵人頭顱的狂熱西夏重騎;
甚至是在炮陣後方,剛剛點燃一窩蜂箭引線、嘴角剛勾起殘忍笑意的西夏潑喜軍炮手哈桑……
所有還活著、還有意識的人,全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忘記了頭頂可能落下的流矢和炮彈!忘記了身邊倒下的袍澤和敵人!忘記了殺戮的本能!
數十萬道目光,不分敵我,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操控著,齊刷刷地、不由自主地昂起頭顱!將目光投向那片被煙塵和死亡籠罩、原本屬於弓箭與蒼鷹的領域!
那是什麼?!
「騰格里(天神)啊!」一個年老的西夏軍官失魂落魄地張大了嘴巴,喉頭滾動著恐懼的呻吟,手中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腳下。
「妖魔!是宋人的妖法!!」驚恐的嘶喊如同瘟疫般瞬間在西夏前陣蔓延開來!信仰天神的党項人,面對這超越理解、直衝蒼穹的可怕造物,原始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所有勇悍!
恐懼!純粹的、無可比擬的巨大恐懼!像無形的冰水瞬間從腳底板沖向天靈蓋!炮手哈桑臉上的獰笑瞬間扭曲變形!他剛剛點燃了一架「神火飛鴉」,正期待看到對面血肉橫飛的美景,卻被這從天而降的、噴吐著黑氣鐵煙的「鐵鳥」嚇得渾身汗毛倒豎!瞳孔驟然縮成針尖!身體僵直如同被凍結!
一個沖在最前面的鐵鷂子重騎,面甲下的眼睛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瞬間充血,眼球幾乎要瞪裂出眼眶!他胯下的河西戰馬更是發出一聲悽厲得變了調的嘶鳴,被天上十八個巨大陰影覆蓋的恐懼所支配,完全違背了千錘百鍊的戰場本能,前蹄猛地揚起!硬生生剎住了衝鋒的勢頭!後續的馬匹猝不及防,鐵鏈相撞,人仰馬嘶!原本嚴密如牆的衝鋒陣型瞬間亂成一團!
混亂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擴散的波紋,由內而外開始蔓延!西夏中軍的巨大壓力,在面臨這從未有過的未知恐怖時,終於發生了致命的動搖!軍心浮動!
而宋軍一方,短暫的呆滯之後,是陡然爆發的山呼海嘯般的狂喜與吶喊!
「升天了!咱們的鳥!升天了!!」
「是天兵!將軍請來的天兵!!!」
「神威!殺啊——!!!」
原本被西夏炮火和重騎衝鋒壓得抬不起頭、幾乎絕望的宋軍前陣,如同被注入了烈性的興奮藥!殘存的盾牌再次被高高舉起!沾滿血污的長矛再次刺出!氣勢如同海嘯般洶湧高漲!在指揮官聲嘶力竭的吶喊聲中,向著被「鐵鳥」震懾而陷入混亂停滯的西夏鐵鷂子,竟發動了有組織的反衝鋒!一時間,被壓制的防線竟然頂住了!
「目標!敵方炮陣!!」陸寒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聲音因為狂喜和劇變而變得扭曲,「看到了嗎?!給老子干翻那些噴火的『烏龜殼』!」這是對空中那些同樣驚魂未定、被巨大氣流顛簸得東倒西歪、卻又被腰間特製皮索牢牢捆在藤筐邊緣的死士們下達的命令!
天空中,巨大的轟鳴聲、刺耳的破空聲、滾燙蒸汽噴發的嘶吼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噪音地獄!一個叫王二虎的死士,牙齒因為劇烈的顛簸而互相撞擊,發出「格格」的響聲,他死死抱住身前藤筐的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刺骨的寒風混雜著滾燙的水汽和濃烈的煤煙味道,瘋狂地灌入口鼻,嗆得他幾乎窒息!每一次藤筐的劇烈搖晃或傾斜,都讓他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從喉嚨里顛倒出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之近!
然而,就在這種非人的折磨中,王二虎充血的雙眼中猛地迸發出野獸般的凶光!他看到了!下方如同螞蟻般渺小的西夏潑喜軍陣地!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是它們剛剛撕裂了他前排兄弟們的軀體!
「二虎!點火!點火吶!!」旁邊藤筐里一個老兄弟撕心裂肺的吼叫穿透了風噪!
王二虎猛地低頭,看向藤筐底部那個卡死在鐵架上的、填塞了厚厚麻布引信的鐵皮罐子!罐子底部伸出一個銅製的、粗糙但極其穩固的金屬鉤爪!
下方!
哈桑剛從那最初的、幾乎凍結靈魂的驚恐中稍稍掙扎出來一點清明。他抬頭看著天空中如同跗骨之蛆般飄蕩盤旋、越壓越低的巨大陰影。那噴吐的黑氣像極了地獄魔龍的吐息!內心的恐懼再次猛烈升騰!他張大了嘴巴,想吼叫炮手們鎮定,想命令他們調轉炮口朝天上射!那宋狗弄的什麼妖魔!打下來!把它們打下來!!
然而,就在他張開嘴、聲帶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指令的千鈞一髮之際——
他看到!天空中一個懸掛在藤筐底部的黑點……似乎……燃起了一線極其微弱的橘黃色亮光?
那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翻滾的風中頑強地向下延伸!
「不——!!」哈桑的腦神經如同被鐵鉗狠狠掐斷!極致的恐懼凝固了他的表情,瞳孔中只剩下那一點帶著絕對死亡威脅、急速放大的火星!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用盡全身力氣的、非人的慘嚎!這聲音甚至蓋過了炮陣的轟鳴!
他的身體猛地想要向後撲倒!
但,太遲了!
就在哈桑扭曲的面容映滿了那點瘋狂下墜的橘黃光芒的剎那——一個沉重的、散發著濃烈油腥臭氣的巨大鐵皮罐子,如同被天神投擲下的地獄火種,在王二虎決絕目光的注視下,在鐵皮罐子頂端那點瘋狂燃燒的引信的引導下——
精準地!
帶著死亡審判般的精準!
狠狠砸在了西夏潑喜軍中央位置、那口剛剛裝填完畢、炮膛尚溫、炮口黑洞洞指向宋軍前陣的最大的一尊「神火飛鴉」的……巨大青銅炮管口邊緣!
鐵皮罐口在劇烈撞擊下瞬間破裂!內里盛滿的、極度粘稠、被點燃的黑色猛火油如同流淌的地獄岩漿般,順著炮管滾燙的內膛,帶著炙熱黏稠的火焰,瞬間灌注下去!!
在那一刻,時間彷佛被放慢了千百倍。炮手哈桑臉上絕望的慘嚎定格成一個扭曲的面具;周圍炮手驚恐轉身欲逃的動作凝固在半空;炮口殘留的一縷硝煙還在微微飄散;而罐中流出的、劇烈燃燒著的猛火油液體,則散發著金紅刺目的光芒,如同黏稠的鮮血混合著液態火焰,沿著青銅炮管內壁那粗糲的膛線,以某種詭異而熾熱的緩慢姿態,一點一點地……流淌下去!
然後!
死寂被打破!無聲的畫面陡然變成毀滅的交響!
「轟——————!!!!」
一股比之前任何炮擊都要沉悶狂暴、蘊含了純粹毀滅能量的巨大爆炸火球,自那尊西夏引以為傲的重炮炮膛深處,猛然炸裂開來!如同一朵瞬間綻放的地獄紅蓮,中心呈現刺眼的亮白色,向著周圍迸發出恐怖的衝擊波和無邊的橘紅烈焰!整個巨大的青銅炮管如同被巨力從內部撕裂的爛茄子,瞬間扭曲變形、片片碎裂迸飛!周圍的輔助支架、炮盾、堆積的火藥桶如同紙糊的玩具般被輕易撕碎、拋起!站在炮位附近,包括剛剛發出非人嚎叫的哈桑在內,十數名西夏精銳炮手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影在爆閃的強光中如同烈日下的積雪,瞬間汽化!只餘下濃煙中扭曲灼熱的金屬殘骸、一片狼藉焦黑的深坑,以及被爆炸巨力掀飛到半空、燃燒著墜落下來的破碎人體、殘破肢體和內臟碎塊!血腥焦糊氣與濃重煙塵沖天而起!
這只是一個開始!
「轟!轟隆!!嘩啦!!!」
緊接著!天空中的死士們看準機會!引信燃盡的鐵皮罐子如同索命的烏鴉,接二連三地精準投擲下來!有的砸中了另一門神火飛鴉的炮身,巨大的爆炸將其原地掀翻,滾燙的炮管將後面的牛車引燃!有的一頭扎進堆積如山的火藥桶堆里,引發了更恐怖的連鎖殉爆!一團團的火球伴隨著雷鳴般的巨響接連不斷的在西夏炮陣核心區域炸裂開來!猛火油濺射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無法撲滅的地獄火海!
濃煙!巨響!碎裂!噴涌的火焰!
整個西夏大軍引以為傲、賴以撕開宋軍陣線的炮兵體系,瞬間陷入了可怕的混亂與崩解!黑紅的火焰吞噬著一切,噴吐著灼熱的鐵屑和濃煙!哀嚎聲、爆炸聲、絕望的嘶喊混雜在一起!西夏潑喜軍苦心經營的炮陣,在僅僅數個呼吸的時間裡,化作了一片扭曲、燃燒、濃煙滾滾、人間煉獄!致命的遠端獠牙,被無情地打斷!
「殺啊——!!!!」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決堤的洪流,從宋軍軍陣中發出!剛剛因「鐵鳥」沖天而士氣大振的宋軍步卒們,趁著西夏炮陣崩潰、前線鐵鷂子陣腳混亂之際,在各級將領瘋狂的嘶吼聲中,如狼似虎般發起了更加兇猛的反撲!
然而,凌泉並未被天空奇兵暫時得手和地面反攻的景象迷惑。他冰冷的目光如同鷹隼,始終穿透混亂的戰場煙塵,死死鎖定著那支開始轉向、試圖後退收縮回中軍本陣的西夏核心精銳——被嚴密保護著的李干順的王駕行營,以及行營前方那面如林屹立、依舊整齊未曾動搖的最後屏障——由興慶府禁軍組成的長矛重甲步兵方陣!
「給那些飛天的弟兄發信!」凌泉聲音沉穩,如同鐵石碰撞,「最後三輪!猛火油罐!全砸!砸向……那裡!」他覆甲的手指如同長矛,筆直地刺向硝煙縫隙中、那面明黃色的龍纛(天子大旗)!
與此同時,凌泉微微側頭,對身邊一個全身籠罩在不起眼的玄色皮甲里、身形如猿猴般精悍的親兵低聲吩咐:「告訴張鐵錘,放那些『悶雷』!」
「是!」那親兵低啞應命,身形一晃,如同一縷青煙般消失在帥台邊緣。
片刻之後,在宋軍帥台後方更隱秘處的一片低矮土丘坡後。土塊鬆動,幾個臨時挖掘的坑道口被扒開。數十口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狀似水缸的粗陶瓮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來,瓮口被厚厚的黃泥死死封住,只留一根極粗的、還在嗤嗤冒煙的引信!
綽號「張鐵錘」的爆破隊頭領,此刻眼神熾熱,臉頰肌肉因為過度緊張興奮而微微抽搐。他親自抱起一口沉重的陶瓮,在一個小隊成員的幫助下,將其費力地塞進一架特製的大型重型床弩(弩炮)的發射凹槽內!
「娘的!讓那些党項雜種嘗嘗什麼叫『隔山打牛』!校準!」張鐵錘低吼著,臉上帶著瘋狂的獰笑。
沉重的床弩被迅速調整角度,巨大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繃緊聲,弩臂如同凶獸蓄滿力量!
「放——!」手臂猛地揮下!
「嘣——!!!」
巨大如同攻城錘砸牆的沉悶聲響起!那口沉重的陶瓮「悶雷」被強大的彈力高高拋射入半空!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穿過混亂的戰場上空,朝著遠方西夏中軍後方、那片被嚴密保護的皇帝行營方向狠狠砸落!
天空中的死士也收到了旗語命令!王二虎咬緊牙關,忍著強烈的眩暈感和狂風的撕扯,拼命將最後幾個沉重的猛火油罐點燃引信,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前方那面被眾多旗幟和重甲衛士簇擁著的、依舊倔強飄揚著的明黃龍纛方向,狠狠拋投下去!
黑紅色的火光在地面與天空同時炸裂!悶雷與火罐交織成一片毀滅的死海!
戰場陷入前所未有的瘋狂膠著!
「哐——!!!」
沉重的興慶府東門鐵閘,在夕陽如血的餘暉中,在城內城外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大量簌簌落下的積年灰塵,終於轟然墜落!巨大的鐵閘門重重地砸死在包鐵的厚重門軸上,濺起一片嗆人的煙塵!
在城外,是潮水般退卻、卻又在城門口擁堵成一團的西夏殘兵敗卒,他們仰望著熟悉的城郭,卻只能隔著一道鐵閘,發出絕望的哭嚎與捶打。在城內,是倉惶關上最後一道門戶、如同困獸的守城軍民,他們透過門閘巨大的縫隙,看著城外一片狼藉的屍體和遠處仍舊在升騰的宋軍黑煙「鐵鳥」,眼中充滿了末日般的絕望與恐懼。
這一道鐵閘落下,如同巨斧斬斷長蛇,將西夏二十萬大軍的敗兵之路徹底斬斷。城外的哀嚎是絕望者的輓歌,而城內的壓抑則是恐懼者的禱告。興慶府這西夏的明珠,一夜之間,從鐵血沙場變成了絕望的牢籠。
帥帳之內,尚未散盡的硝煙味與塵土氣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凌泉半身浸在巨大的木製浴桶中,古銅色而布滿疤痕的精悍軀體在微濁的水面下若隱若現。溫熱的水流漫過肩背酸脹的肌肉,卻絲毫無法洗去骨髓深處的疲憊與緊繃。他閉著雙目,頭顱微仰靠著桶壁,布滿老繭的右手搭在桶沿,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道新添的、幾乎深可見骨的刀疤邊緣。
沉重的腳步聲踏過帳外地上的碎礫和凝結的血塊,沒有絲毫停歇,直衝帥帳門口!
「將軍!」侍衛統領陸寒那嘶啞、因持續吶喊而幾乎破裂的聲音帶著一種反常的急迫,竟連最基本的帳外通稟禮數都顧不上了!他猛地掀開厚重門帘闖入,冰冷渾濁的浴帳氣息混著血腥汗味撲面而來,陸寒卻渾然不覺。他臉色是死人般的青白色,雙手死死捧著一個用火漆重重封印、外層還綑紮著幾道浸透了黑紫色乾涸血跡的防水油布的細長密信筒!那筒身粘稠冰冷,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和硝石混合的死亡味道,筒尾赫然插著三根代表著最高加急等級的墨黑烏鴉尾羽!他的身體因為急速奔跑和某種極致的情緒衝擊而微微顫抖著,每一步踏在地面的皮靴都沉重得像是灌滿了鉛水。
「何事?」凌泉並未睜眼,只是搭在桶沿上的右手拇指,停止了摩挲傷疤的動作。聲音低沉平穩,像深潭無波的水面。
「汴……汴梁!六百里加急!至……至高緊急!」陸寒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每一個字都彷佛帶著血氣,「是……是陳沖侍衛長親自……親自帶來!他……他渾身是血,說完這句話……就……就栽倒了!太醫說……不行了!」陸寒雙手顫抖著將那個裹著油布和血污的密信筒高高舉起,如同捧著千鈞重物。
凌泉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那雙銳利的眸子裡瞬間翻騰起冰冷無情的浪濤,所有的疲憊、所有的肌肉鬆弛感瞬間消失,浴桶中的身體在嘩啦的水聲中下意識繃得如同拉滿的鐵弓!整個帥帳的空氣彷佛在剎那間降至冰點!
「念!」凌泉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冰錐子,森然刺向陸寒。
陸寒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撕開那層染血的油布。粗糲的布條被撕開,露出裡面更小一號的赤銅密信筒。他動作笨拙卻異常快速地旋開筒蓋,從中抽出幾頁薄如蟬翼卻又異常堅韌的宮廷特用暗花黃麻紙,紙頁邊緣還被筒內的蠟封浸得濕潤。他攤開紙頁,聲音發澀發顫,如同念誦著冥府的訃告:
「……紹聖二年……冬十月戊子朔……吾皇神宗皇帝陛下……龍馭……上賓……」陸寒的聲音艱難地在這裡停頓,念到「龍馭上賓」四個字時,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臉頰肌肉抽搐著。
帳中的空氣徹底凝固!彷佛連時間都被凍結!耶律舞手中的棉帕無聲滑落在地。
「……太子……太子於樞前繼皇帝位……改元……元祐……」陸寒的手指死死捏著信紙,指節青白,「尊皇太后……權同聽政……罷……罷免同平章事司馬光……門下侍郎呂公著……翰林學士范純仁、呂大防……右僕射蘇轍……及其黨三十七人……另擢……」
當那幾個名字如同冰雹般砸下,尤其是「元祐」二字入耳時,凌泉搭在浴桶邊緣的手指猛地一曲!堅硬的指甲深深摳入了厚實的杉木桶壁之中!硬生生刺入近半寸深!木屑無聲飛濺!
黃麻紙上的字跡似乎在陸寒手中扭曲變形。信的後半段是關於新帝趙煦(哲宗)大力扶持新黨骨幹,如章惇、曾布、蔡卞等人入主中樞,清算舊黨勢力,朝局風雲突變的詳盡描述。每一個名字,每一次職位調動,背後都預示著汴京城內一場前所未有的朝堂地震,足以撕裂他凌泉在朝堂苦心經營安插的無數明樁暗線!
然而,這一切都模糊了。
凌泉緩緩地從浴桶中站起!巨大的水聲嘩啦作響!水流順著他緊繃的、刻滿風霜的肌肉線條淌下。他赤足踩在冰冷濕滑的氈毯上,一步步向前。
東方!那是汴梁的方向!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不安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