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府東門外三十里,宋軍大營如同扎在賀蘭山腳下的一片鋼鐵叢林。風依舊帶著刮骨的寒意,比凜冬更刺骨的是空氣中瀰漫的、混雜不清的氣味——新鮮夯土的泥腥、焦糊的木頭餘燼、煮滾藥湯的辛辣苦澀、還有若有若無、怎麼也洗刷不盡的鐵鏽血腥氣。一隊隊巡營兵卒踏著凍硬的泥地,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凝重的空氣中傳出很遠,又彷佛被無形的壁壘彈回,只留下更深的壓抑。營盤深處中軍大帳內,巨大的沙盤上,代表宋軍控制的區域像一塊猙獰的傷疤,正從西平府東門緩緩向西北方向擴散,但每一次推進都被標註著暗紅血點的西夏據點死死阻擋,那紅點密密麻麻,如同附骨之疽。
凌泉坐在鋪著斑駁白虎皮的巨大案台後。燭光在案几上投下跳躍不定、拉得奇長怪異的影子。他身上不再是浴血的征甲,換上了一身玄色暗雲紋錦袍,卻洗不去那深入骨髓的殺伐硝煙氣。案頭左邊,堆著幾張剛被急遞送來的軍需條陳,上面的數字字字如刀:糧草耗損已至九成存庫底線,兵卒械損急需補充鐵料、箭鏃、油脂藥材的記錄觸目驚心,尤其用硃砂特別標註了一條——專為「鐵鳥」部隊(飛火營)供應的精炭煤和秘制火油,僅剩三批次,至多能維持三次出擊!右邊,則是幾張用羊皮卷、草紙書就的密報,上面記錄著幾股試圖從西夏腹地繞過重重封鎖線劫宋軍糧道的零星党項游騎,筆跡如同掙扎的鬼影,每一個字都在訴說著這條補給線岌岌可危的程度。
他左手食指中指無意識地在堅硬光滑的楠木案面上來回刮動,發出輕微卻刺耳的「嘶嘶」聲,指尖捏著一張極其特殊的信紙——薄如蟬翼,帶著江南熟宣特有的柔韌與墨香。是蘇月白從析津府輾轉送來的密函,上面詳細記述了遼國腹地因耶律南仙持續「煽風點火」、天祚帝焦頭爛額、原本可能威脅宋軍北翼的幾支邊防軍已被調往平叛的最新動向。信末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糧草已竭,非一時可續。北患暫緩,南糧難繼。將軍……當斷則斷。」指尖那點輕微的摩擦聲驟然停止,凌泉閉上雙眼,濃重的眉峰鎖得如同鐵鑄山巒。蘇月白用詞向來含蓄,連她都用了「已竭」、「難繼」這樣的字眼,足見後方已然在極限運轉的邊緣!
「報——!!」
帳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起!一股凜冽的寒氣夾雜著塵土味倒灌進來!親兵統領陸寒風塵僕僕撞入帳內,他連滾帶爬在凍硬的泥地上拖出長長一道印痕,渾身上下染滿塵土冰屑,頭盔都歪在一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敲打銅鏽:「大帥!十……十里!東南官道!五……五百人的儀仗!打的是官……官家的節旄!杏黃色的龍幡!還……還有內侍省的紫色引馬旗!!」
如同一塊冰冷的巨石砸入看似無波的深潭!
凌泉霍然睜眼!兩道銳利如冷電的目光刺破搖曳的燭光,直射陸寒狼狽不堪的臉龐!他捏著信紙的手猛地攥緊!薄如蟬翼的信紙在他手中瞬間被揉皺變形的褶皺!那裡面蘊含的「當斷」二字,在聽聞這官家儀仗訊息的瞬間,變得重愈千鈞又殘酷地刺目!
汴梁!在這個節骨眼上,汴梁來人了!帶著天子的旌節!
一股冰冷的激流瞬間衝上凌泉頭頂!新君登基不久,朝堂方經劇變,此刻派五百人的龐大儀仗深入險象環生的賀蘭山前線……那絕不是尋常的撫慰!
「傳!全軍戒備!開……中道轅門!列儀仗!迎——欽使!」凌泉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鋒,帶著一種強行壓下的激越與徹骨的冰寒!他猛地站起身,錦袍下擺帶翻了案角一杯早已冷透的苦丁茶,深褐色的冰冷茶湯潑灑在白虎皮上,洇開一片猙獰深痕!
半個時辰後。
宋軍主帥轅門大開!
巨大的冰棱從轅門兩側高高的望樓簷角垂掛下來,尖銳如矛尖,反射著冬日下午慘澹無力的日頭。冰棱之間,是兩條由身披玄色重甲、手持開刃斬馬巨斧的彪悍甲士組成的通道!巨斧冰冷的鋒刃朝下,斧柄重重拄地!沿著營內主道,一直延伸至中軍大帳!斧林兩側,步營、騎營、火器營,所有休整待命的兵卒,不分序列,全都頂著寒風矗立在兩側,形成一道森嚴而壓抑的黑色人牆!冰冷的鐵甲閃著寒光,沉默如林,成千上萬道目光匯聚在轅門入口處,那目光中只有久經沙場的漠然與潛藏的、如待燃死灰般的不安和躁動!
沉重的車轍碾過凍硬地面發出的「嘎吱」聲,如同沉重的碾盤滾過心臟!一支極其龐大的、在戰亂之地顯得荒誕而刺眼的皇家儀仗隊伍,終於緩緩出現在轅門之外!
隊伍最前,是由八匹神駿異常、披掛著明黃錦緞鞍韉、通體白得發亮的河西駿馬拉動的、巨大華貴無比的金根御車!車頂鑲金嵌玉,四周垂著密實貴重的紫貂車帷,頂端豎著一面繡工繁複無比的五爪團龍杏黃幡!這是天子出巡,方有資格使用的儀仗!象徵著無上皇權!
金根御車之後,緊跟著一輛規制同樣驚人、飾物稍遜一籌的朱漆四馬安車,車窗亦垂著紫色錦簾,顯是隨行宰臣重使的座駕。
再往後,是連綿十餘輛裝滿大箱的過載牛車!那由堅固梓木打造、四角包著鋥亮黃銅、箱體上貼著龍紋黃紙封條的貢品箱籠,在寒風中如同移動的金庫!
更後面,則是數百名盔明甲亮、神情高傲、佩戴著內侍省腰牌的宮廷侍衛!他們鮮亮的服色和保養得宜的白淨面皮,與兩側宋軍士卒風霜刀刻、黝黑粗糙的臉膛形成極其刺眼的對比!整個龐大而華麗的隊伍,如同一頭色彩斑斕的巨蟒,慢悠悠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儀,緩緩游入了宋軍這片肅殺鐵血的黑色營盤!
氣氛詭異的沉寂!唯有車馬粼粼!風颳過望樓冰棱的嗚咽!重甲衛士手中的斬馬巨斧在寒風中紋絲不動!空氣凝固得如同凍土,沉重得無法呼吸。
終於,在萬眾矚目之中,金根御車在距離中軍大帳還有二十步左右時緩緩停下。沉重的車門推開。
一位穿著深紫雲雁補子蟒袍、頭戴內侍監特有的七梁鑲寶烏紗帽、面孔白皙無須的老者,在內侍小黃門的攙扶下,慢悠悠、穩穩噹噹地踏著特製的鎏金腳踏凳下了車。他年約五旬開外,保養得極好,麵皮紅潤細膩,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眼縫裡透出精明的光,彷佛在細細打量這個對他來說充滿了粗陋腥臊味道的軍營。他正是新帝趙煦(哲宗)親信大璫,此次特使正使——蕭讓!
幾乎同時,後面朱漆安車的車門也被推開,一名穿著緋紅官袍、腰間懸掛玉帶和銀魚袋、身材高瘦、面容清矍中帶著幾分書卷氣但眉宇間不乏精幹之色的中年官員也隨之下車,正是此次副使,新黨干將、戶部右侍郎孫博!
凌泉早已率領軍帳中所有高階將領,肅立在中軍大帳門前。
「臣!定國大將軍、河北東西路經略安撫使凌泉!率麾下諸將——」凌泉身披玄色征袍,沉聲抱拳躬身行參拜大禮,聲音不高,卻如沉雷滾過冰面,壓過了所有車馬噪音和風嘯,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姿態恭謹至極,「恭迎聖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數十位軍中悍將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甲冑摩擦發出一片鏗鏘的金屬撞擊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聲震得轅門上的冰棱簌簌落下幾根!
蕭讓細長的眼睛在凌泉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又掠過他身後那些如狼似虎、渾身散發著血腥味的將領們。他矜持地微微頷首,臉上堆起訓練有素的、矜持又帶著皇家威嚴的笑容,並不急於開口,反而像是在欣賞這軍營特有的「壯闊」與甲士的「粗獷」。
倒是副使孫博,目光灼灼,率先一步上前,朗聲道:「凌大將軍平身!諸將請起!官家天恩浩蕩,特遣本官與蕭都知前來勞軍犒賞!將軍為國征西,披堅執銳,克復西夏多城,軍威赫赫!令敵膽寒!令朝野振奮!實乃我大宋砥柱!擎天之石!」他一番話擲地有聲,瞬間將略顯冷肅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臣!代麾下將士,叩謝聖恩!陛下隆恩,天高地厚!」凌泉與諸將再次俯身。
儀式冗長卻一絲不苟地進行。黃緞包裹的聖旨在大帳中央被蕭讓以抑揚頓挫的太監腔調高聲宣讀!「……授定國大將軍凌泉,進爵衛國公!食邑五千戶!實食一千!另賜丹書鐵券一柄,世代相承,勿替朕命!……賜東海貢珠二十斛!蘇杭蜀錦萬匹!黃金萬兩!銀五十萬兩!錢十萬貫!……」名目繁多的賞賜被一長串報出!每一句都引得周圍肅立的將領們屏息凝神!這些數字,在軍餉拖欠、物資緊缺的邊軍將士耳中,無異於驚雷!堆積如山的箱籠在帳外廣場上被侍衛一一開啟,珠光寶氣在慘澹的日光下都顯得有些刺眼!然而,跪在最前方的凌泉,臉上只有恭敬,眼底深處卻無半分因豐厚賞賜而產生的波瀾。
終於,最關鍵的一道任命:「……敕封卿為平西夏諸路兵馬大元帥!轄制西北一切軍務!務必要將軍繼續銳意西進,早日……克復興慶,平滅西夏,以絕後患,全功而奏凱!揚我大宋國威於域外!勿負朕心!」
當那「克復興慶,平滅西夏,以絕後患」幾個字清晰地從蕭讓口中傳出時!帳中彷佛連燭火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凌泉俯身叩首,額頭觸地:「臣!凌泉!領旨!叩謝天恩!鞠躬盡瘁!誓滅西夏!!」聲音鏗鏘有力,震得案上紙張都微微顫動!表面無懈可擊!
繁瑣的覲見禮節好不容易熬到尾聲。蕭讓在主使的位置上正襟危坐,優雅地端起了精緻的青花官窯茶盞,裡面是煮滾的、尚屬珍貴的蒙頂毛尖。副使孫博坐在他下首,目光銳利如鉤,不斷掃視著凌泉和他身後幾名統領糧秣器械的重要將領。
「凌國公啊……」蕭讓吹了吹茶麵浮沫,慢條斯理地開口,尖細的嗓音帶著特有的調子,「陛下在京城,對西北戰局,可是日夕牽念吶。每日裡批閱奏章至深夜,看到國公奏報克復某鎮、收復某州,龍心大悅,連茶湯都要多進一盞!這不,聽說前線將士奮勇,國公運籌得當,進展神速,朝堂里那些老……咳咳,那些之前對西征糧餉略有微詞的臣工們,也都換了口風,齊聲讚頌國公是真正的軍神再世!」他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欣悅,「官家更是歡喜得很!常說國公此去,不出月余,必能踏平興慶!將這西夏蠻子徹底掃入史冊!」
他頓了一頓,放下茶盞,那溫和笑容下的細長眼睛裡,精光卻是一閃,聲音陡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所以啊,咱家這次快馬加鞭,奉旨前來。就是怕國公在這最後的『臨門一腳』,有所顧慮,缺兵少械的,耽誤了滅國的頭等大功!官家的意思,國公但有所需,無論兵甲、糧草、器械、火油……只要國公開口!六部諸司誰敢拖延半分,官家就要他立地革職查辦!哪怕是拆了汴京城牆!」這番話聽著是全力支援,但其下那股「只許成功、不許拖延」的強大壓力,已如無形的寒刺,直刺而來!
話音未落,副使孫博已經介面,他的語氣帶著文官特有的鏗鏘節奏和不容置疑:「凌國公!陛下信任至極!國公亦當不負陛下所託!今西夏精銳盡潰於國公之前鋒鐵流!興慶府已成孤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正是雷霆一擊、畢其功於一役之時!斷不容敵寇有喘息之機,再聚爪牙!」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逼視著凌泉,「本官離京前,官家特召至御書房,千叮萬囑:望國公切莫猶豫!當……速破興慶!以解聖憂!以慰天下民心!」最後那句「速破興慶!以解聖憂!」字字如金鐵砸落!
帳內的燭火爆開一個極大的燈花,「啪」地一聲輕響,打破了死寂!幾位統領糧草的將領臉色瞬間變得極不自然,有人嘴唇微動想說什麼,卻被旁邊同僚隱晦而嚴厲的眼風阻止,強行壓了下去!他們握在座椅扶手上的指關節已因用力而青白!
凌泉端坐在帥位之上,脊背挺直如槍,臉上那恭謹忠誠的面具沒有絲毫鬆動。他甚至還微微朝兩位欽使頷首致意,但袍袖遮掩下的十指,卻在寬大的衣袖內悄然互扣,指尖用力到幾乎嵌進掌心肉里!一股冰冷的怒火與巨大的荒謬感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十萬大軍!連續數月苦戰廝殺!後方糧秣如千鈞絲線即將崩斷!這所謂的「官家特供」,更像是皇帝親手丟過來的一把裹著錦緞的重枷!強行套在他即將力竭的肩膀上!逼他拖著整個軍隊去完成那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滅國奇功」!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蕭讓那含笑的注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恭:「陛下聖恩,令凌泉愧不敢當!更恨不能即刻踏破興慶,獻俘闕下,以報君恩!然則……」他話鋒一轉,極其自然,手指緩緩指向身旁堆積的卷宗,「孫侍郎與都知大人一路勞頓,初至邊鄙之地,或不知前線實情。如今深入敵境,補給線懸如千鈞之發。平西府雖殘破,但其內猶有餘勇悍將死守,城防堅固,兼得賀蘭山雪水之利,困獸猶鬥,我軍連番惡戰,兵疲械損……此絕非虛言。欲畢其功於一役……」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蕭讓略微僵硬的嘴角和孫博蹙起的眉頭,語氣加重了幾分,「恐非一日之功!末將只怕倉促進逼,反倒……折損過多將士銳氣,若……萬一……被敵所乘,反噬己身,有負陛下託付之重!」他將「萬一」二字咬得極重,卻又點到為止!潛台詞不言而喻——逼迫過甚,慘敗的責任,誰來扛?!
蕭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那細長眼睛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猛地收縮!手中的青花蓋碗茶盞也微微一抖,差點濺出幾滴溫熱的茶湯!
「凌國公!」孫博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站起!聲音陡然拔高:「你這是何意?!莫非……莫非是畏戰?!我大軍兵鋒所指,西賊望風披靡!如今只餘一孤城殘寇,困守窮途!國公手握重兵十萬!更有那天上可噴煙吐火的鐵鳥神物!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難道國公坐擁如此優勢,還要坐視朝廷耗費巨億糧餉,空耗時日?任那西夏小童在城裡繼續稱孤道寡?!」他字字誅心,語速又快又急,那「畏戰」、「空耗」、「小童」的指斥如同淬了毒汁的匕首,毫無掩飾!
帳內空氣瞬間冰封!所有的將領都感到了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寒壓力壓頂而來!呼吸都為之停滯!孫博那「稱孤道寡」的「小童」,所指正是西夏幼主,年僅六歲的李干順!而如今真正把持朝政的,是他的母親,那位以手腕強橫著稱的梁太后!孫博此言,分明是拿皇家威嚴在作文章,誅心至極!
凌泉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間,那股壓抑的狂躁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孫博!
就在這如同繃緊至極限、下一秒就要寸寸斷裂的鋼絲般的對峙時刻!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
「報——!!急報——!!」一名斥候哨探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入大帳!他渾身是血,肩頭插著一支斷折的箭杆,血水混著凍泥染污了帳門前的氈毯!
「大……大帥!」斥候嘶聲力竭,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抬頭死死盯著凌泉,聲音因劇痛和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調,「西……西賊!龜……龜縮在西平府西……西門裡的鐵騎營!由大將……將咩迷埋兀領銜!趁……趁昨夜大風雪!從西門……潛出!繞……繞行兩百餘里!劫了!!劫了我們從鎮戎軍(宋夏邊境重鎮)出發、剛剛運抵北線狼山堡外五十里的……第……第三批糧草隊!!押運的……的禁軍廂兵指揮使……李指揮使……戰死!糧……糧車……被焚毀殆盡!!只剩下……幾架運猛火油的罐車……因為走得慢些……落在後面……被兄弟們……豁出命搶了……一小半回來……其餘的……全……全燒了!!」斥候說到最後,因失血和激動,渾身劇烈抽搐起來,鮮血順著箭頭汩汩而下,在冰冷的地面迅速凝結成一片暗紅!
「轟隆!」這噩耗如同九天驚雷在寂靜的帳內轟然炸響!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鳴!
所有將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神中充滿了驚駭與刻骨的憤怒!
凌泉臉上的恭敬表情瞬間被撕得粉碎!一股無法抑制的、混合著憤怒、冰寒殺意與巨大屈辱的潮紅猛地衝上他的雙頰!他死死盯著那個重傷垂死的斥候,目光凶戾得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不是因為糧草被劫!而是因為!這批糧草正是維持飛火營最後幾次出擊的關鍵命脈!更是他凌泉手中最後的底牌之一!
「傳……傳我軍令!」凌泉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尖銳感,打破了死寂!每一個字都如同從齒縫中碾碎擠出,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擂鼓!集結!左、中兩路大軍!前陣先鋒!給我……披甲!整裝!」
整個中軍大帳的溫度驟降!帳外的寒風似乎瞬間增大了十倍!吹得巨大的帥帳鼓盪如帆!旌旗烈烈!
凌泉猛地轉向蕭讓和孫博,臉上擠出一個混合著猙獰殺意與暴戾冰寒的詭異笑容,眼底再無半分「恭順」,只有翻滾的血腥風暴:「聖使!孫侍郎!陛下所命『速破興慶』!臣!……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便……點兵!立破狼山堡!三日之內!屠光堡內西賊!為陣亡將士!為被焚的糧草!也……為二位的奏報!添……一把催命火!!!」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最後那句「添一把催命火」幾乎是咆哮而出!巨大的聲浪震得帥案都嗡嗡作響!
「來人!取——我的甲來!!!」
刀盾碰撞的轟鳴、腳步聲瞬間在大帳外如同滾雷般響成一片!一隊隊早已集結在帳外的、渾身浴血尚未洗淨的宋軍悍卒眼露凶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惡狼!
蕭讓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脫手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湯潑灑在昂貴的地毯上,騰起氤氳熱氣!他那張白皙的、掛著矜持笑容的臉瞬間煞白如紙!旁邊的孫博更是驚得猛退一步,身子晃了兩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指死死抓住座椅扶手,青筋畢露!
帳門猛地被巨大氣流掀起!一股裹挾著戰場硝煙與血腥、彷佛能將人靈魂凍結的寒流瘋狂倒灌而入!帳內燭光被狂風吹得忽明忽滅!在光影明滅間,凌泉那雙燃燒著暴虐火焰的眼睛,如同嗜血修羅!他身後,數名親衛已合力將沉重的、彷佛由萬年寒鐵鑄造的黑金狻猊吞頭甲,重重地抬入了帳門!甲冑的冰冷鋒芒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刺目的殺伐寒光!
冰冷堅硬的重甲被披掛上身,系帶勒緊的摩擦聲如同毒蛇吐信!那狻猊獸首護肩下的幽深眼窩,彷佛點燃了兩團來自煉獄的冥火,死死鎖定了帳中兩位面色慘變、瑟瑟發抖的特使!
幾乎在凌泉披甲的同時!帥帳側後方,一個瘦小精悍、穿著普通兵卒號衣的身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溜出沸騰的軍營!此人沒有帶任何武器,只在懷裡貼身藏著一封以火漆三重密封、外層包裹著尋常羊皮紙卷的秘信!他身手敏捷地避開哨卡巡邏,如同一道灰色的風,悄無聲息地繞過營地柵欄,一頭扎進了通往賀蘭山西麓方向、那條被積雪覆蓋、人跡罕至、只有少數走私商人知道的……密林野徑!那信上的蠟封,隱約可見一個被刻意模糊處理、但仍能分辨其形的扭曲狼爪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