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西麓的風如同砂紙,打磨著冬日最後一點暖意。距興慶府兩百餘里的「河間寨」,本就是個三不管的破爛土圍子,被連綿的征戰反覆蹂躪,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在寒風中嗚咽。寨牆坍塌處能望見遠處高聳的賀蘭山脈,積雪的山巔在灰白天幕下泛著冷硬的死白光澤,山腳下是剛被凌泉西路軍踏破、兀自冒著細弱黑煙的狼山堡廢墟。
寨中唯一勉強算得上完整的土堡議事堂,此刻門窗緊閉,瀰漫著一股混合氣味——劣質墨塊的酸腐、炭盆里未燃盡的濕柴煙氣、陳年皮革的油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試圖掩蓋這一切的劣質合歡香。幾盞粗陶油燈忽明忽滅,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掙扎,將議事堂中央兩撥對峙的人影投在坑窪不平的土牆上,拉長扭曲如同鬼魅。
凌泉並未披甲,一身不起眼的靛青色勁裝,腰間束著尋常牛皮板帶,只懸一把無鞘的、刀身漆黑如墨的四尺長刀。他背靠著一根支撐屋頂的粗大圓木,姿態看似閒散,右手拇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粗糙的刀鍔上緩慢、穩定地來回刮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目光並未落在對面,而是越過木格窗的破洞,投向外面起伏的荒野和更遠處戰場方向還未熄滅的火光餘燼。那裡,他的「鐵鳥」今日清晨剛完成一次孤注一擲的出擊,用最後儲備的猛火油罐徹底焚毀了西夏在沙湖口最後一處大型糧草轉運點——這是汴京特使逼他立下的「軍令狀」,也是他給今天這場秘密會晤加上的第一塊沉重的砝碼。
空氣中瀰漫著死寂般的壓抑。
「凌將軍……」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河西方言的聲音艱難地打破了凝滯。
凌泉緩緩轉回頭。目光落在那位與他隔著一張斑駁掉漆舊八仙桌而坐的中年人身上。此人大約四旬開外,身形微胖但骨架寬大,穿著一件質料考究、卻風塵僕僕、肘部甚至有些磨損的寶藍緞面交領袍子,面色焦黃,眼角刻著深深愁紋。此刻,他寬厚的手掌正用力攥著一個油膩發亮的紅銅手爐,指節捏得泛白,用力得彷佛要將這唯一的暖源捏碎,手背上一條青筋如同蚯蚓般微微搏動。
「嗯?」凌泉從鼻腔里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如同冰粒砸在銅盤上,眼神銳利如刀鋒,沒有任何波瀾地掃過對方眉宇間那些極力掩飾卻無所遁形的焦慮與算計,「李大人的茶,涼了。」他下巴點了點對方面前那隻粗陶大碗,碗裡混濁的劣質茶湯早已冰冷,渾濁的葉片沉在碗底如同死蟲。
西夏宗室重臣、右樞密副使、清遠侯——李仁忠!一個在權力漩渦邊緣掙扎了二十年、被那位強勢的梁太后(小梁太后)死死壓制、心懷怨憤卻又隱忍不發的破落貴族!他是這次密談的牽線人,也是凌泉精心挑選、能刺入西夏心臟的楔子。昨夜密信約定,狼山堡破、沙湖口燃起的巨大黑煙,便是李仁忠匆匆趕來的訊號——那是梁太后主戰派最後的餘威被凌泉親手砸碎的象徵!
李仁忠被凌泉那平靜得近乎殘酷的點破驚得一顫,手中銅爐差點脫手。他慌忙放下,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指想去碰那涼透的茶碗,猶豫了一下又縮回,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三分:「是是是……涼了,涼了好……涼了才好……」他語無倫次,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熾熱,緊緊盯住凌泉:「將軍!狼山破!沙湖焚!那……那妖后(指梁太后)的爪牙已斷!正是……正是釜底抽薪之時!老夫……老夫在興慶府內,在宗室耆老、各部將軍之間,並非全無根基!只要……只要將軍肯稍緩幾日雷霆!容老夫稍作布置!必能聯絡群情,共請太后撤簾……歸……歸政幼主!」
「歸政?」凌泉嘴角緩緩向上扯動了一下,一個沒有絲毫暖意、反而透出冰寒嘲諷的笑意,「李大人想讓太后回家養花逗鳥?讓六歲孩子坐那龍椅當個木頭娃娃?」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狹小的空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淬毒的針扎進李仁忠的耳朵,「李大人……是打算自己站到那龍椅旁邊……攝政?」最後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如同重錘砸在李仁忠心防最脆弱的地方!
李仁忠臉上的假笑徹底凝固,焦黃的麵皮瞬間漲成一種難堪的醬紫色!他被凌泉的赤裸直接打得措手不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眼神劇烈地躲閃著,不敢直視凌泉那雙彷佛能洞穿一切幽微野心的深邃黑眸。野心被戳破的赤裸感和巨大的恐懼讓他一時失語!
「砰!」凌泉那柄擱在腿上的無鞘長刀刀柄末端,被他不輕不重地頓在身側粗大的支撐木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彷佛也叩擊在李仁忠的心尖。
「本將,不管你們誰去抱那六歲的娃兒坐到冰冷的龍椅上。」凌泉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對方腦中,「我要的是:一,黃河東岸,鹽、夏、銀、宥、綏五州之土,盡歸我有!(此為西夏主要產糧區與黃河戰略要衝);二,戰後興慶府開埠,設立大宋市舶司,商賈自由往來,夏鹽、宋茶、宋絹、遼馬……皆可自由交易,榷稅按大宋規矩;三,現銀賠款,折合絹帛三百萬匹、銀一百萬兩,分十年償清!——以上三條,西夏新主簽下降書為憑!李大人若應下,三日後,西夏境內最後一批由梁太后侄子指揮的、敢襲擊本將軍糧道的前朝餘孽,將化為飛灰!」
五州之土!自由通商!天文數字的賠款!李仁忠只覺得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凌泉提出的條件苛刻如刀,幾乎要將西夏的脊梁骨都抽出來!但……不答應呢?梁太后一系兵權徹底垮掉,若此時凌泉不再給西夏喘息之機,全力猛攻,興慶府必然城破!那時就真是什麼都沒了!他這個「清遠侯」,恐怕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巨大的恐懼與巨大的誘惑如同兩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喉結反覆滾動,冷汗浸透了內衫!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病態的瘋狂和賭徒般的決絕:「將軍!此三條……實乃……實乃萬鈞之重!但將軍若能答應老夫兩件事!老夫……老夫便是拼了這條命,豁出闔族清譽,也定當促成盟約!」
「講。」凌泉只回了一個字,手指停止了在刀鍔上的摩擦。
「其一!事成之後!那梁氏妖后及其黨羽!必須交由老夫……處置!」李仁忠眼中噴出噬人的怨毒火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仇恨冰錐,「老夫要親眼看著她為這些年構陷忠良、把持朝政、禍國殃民……付出代價!生不如死!!」提及梁太后,那刻骨的恨意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這顯然是比權位更強烈的執念。
凌泉眼皮都未抬,漠然應道:「可。只要她不死在本將手上,你想怎麼『處置』是你的事。」
「其二!」李仁忠急促地喘了口氣,強行壓下沸騰的怨毒,眼中精光四射,「將軍需再延緩兵鋒七日!不多不少!七日!容老夫奔走!結盟!在興慶府內說服党項八部宗老,逼迫妖后還政!更要讓朝堂上下……看到將軍的『誠意』!」他特意加重了「誠意」二字,目光如鉤,緊緊鎖住凌泉。
拖延七日?!凌泉眼底深處那潭冰冷死水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暗流。後方汴京特使催命符一般的眼神彷佛還在灼燒!軍中糧草、鐵鳥所需補給幾乎告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股強攻勢頭還能硬撐多久!但……這是最接近目標的機會!
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李仁忠的心臟懸到更高處!燭火在他刀削般的側臉上跳躍,明明暗暗。時間彷佛被拉得無限長。
終於。「好。」凌泉的聲音打破了僵持,「七日。本將給你七日。興慶府方向……可以暫停攻擊。」他緩緩站直身體,高大的身影幾乎要觸到低矮的屋樑,陰影將李仁忠完全籠罩。語氣陡然變得如同寒冰摩擦:「但!若七日期滿,李大人未能讓興慶府城頭降下樑太后的王旗……」他的目光轉向桌面上那兩盞冰冷的粗陶茶碗,語氣平淡得令人膽寒,「本將……就用興慶府宗室公卿的頭蓋骨,來祭奠我被焚毀的那些糧草!」
那平靜話語下蘊含的屍山血海之意,讓李仁忠激靈靈打了個寒噤,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將軍放心!老夫必……必不負將軍所託!」李仁忠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慌忙拱手深揖,姿態謙卑至極,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微顫。為平復狂跳的心神,他猛地拍了兩下手掌!
土堡厚重包鐵的側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被從外面推開。兩名同樣作西夏富商僕役打扮、卻難掩精悍之色的護衛,吃力地抬著一個沉重的、覆蓋著厚重深紅絨布的樟木箱子走了進來。另一個僕從則領著兩名身材玲瓏、裹在厚實羊羔皮風氅里的年輕女子。風氅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如雪賽霜的肌膚。
「咚!」沉重的箱子被小心放在凌泉腳邊,激起一片塵土。絨布掀開一角,只一瞬間,滿室皆驚!是足以讓昏暗油燈光彩陡增的炫目金光!——一整套打造極其精美絕倫、鑲滿了各種大小紅藍綠寶石、中央還以整塊雞卵大祖母綠雕作頭面主石的女式黃金鳳冠!旁邊還散落著幾串顆粒飽滿滾圓、色澤光潤無比的頂級東珠項煉!無數金條在燈下折射著醉人的光芒!僅僅露出的這一角,已是價值連城的潑天富貴!
李仁忠臉上擠出謙卑討好的笑:「區區……區區薄禮,不成敬意!將軍勞師遠征,嘔心瀝血。老夫深知將軍……治軍嚴苛,但思量將軍身邊,豈能沒有紅袖添香,稍解戎馬疲憊?此等俗物,實在難以匹配將軍之威。權當……權當老夫為將軍聊解邊塞清寒的一點心意!」他揮了揮手。
那兩名裹在風氅中的女子立刻走上前來。她們緩緩摘下了遮擋風塵的皮帽。燭光瞬間被點亮!
左邊一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一張巴掌大的鵝蛋臉,肌膚欺霜賽雪,竟是極其稀少的銀白色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綠松石銀簪松松挽起一半,垂落如月華流瀉。小巧瓊鼻,唇瓣是天然的淡櫻色,潤澤微翹。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竟是澄澈得如同山巔雪水的灰藍之色!此刻帶著一絲初入陌生環境的驚懼,如同林間受驚的小鹿,眼睫撲閃,更添楚楚可憐的韻味。她穿著水藍色的夾棉襦裙,清純中透著冰雪初融的靈氣。
右邊一女,顯然稍長兩歲,身形高挑,曲線曼妙,如同熟透的蜜桃。墨玉般濃密的長髮在腦後盤成繁複的宮髻,插著幾支細巧的金簪。眉形修長如遠山含黛,眼眸深邃如幽潭,眼波流轉間自有一段天然風流的媚意。瓊鼻挺直,唇色是飽滿誘人的嫣紅。穿著一身正紅色束腰襦裙,外罩半透月影紗披帛,行動間香風暗送,艷光逼人。她毫不怯場,反而抬起眼帘,大膽而充滿探索地迎向凌泉審視的目光,那眼眸深處甚至藏著一絲野性難馴的桀驁。好一株帶刺的塞外玫瑰!
這一清冷如雪原精靈,一艷麗似草原烈火的組合,瞬間打破了土堡內方才權謀交錯的沉滯與血腥!
李仁忠仔細觀察著凌泉的反應,見他目光在二女身上只略作停留,便重新落回他身上,並無驚艷失態,反而那眼神更深邃難測了。他心中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指著那清冷女子道:「此乃我部族明珠,名叫月霜,最是溫婉解語……可為將軍素手添茶暖衾……」又指向那艷色女子,「……這個……名喚火鳶,性子雖野些……」他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補充道,「卻是在興慶府里也少有人知的馴鷹奇人……將軍有興致時,或許……可教她為將軍馴養幾隻草原上的健鶻?」
凌泉的目光在火鳶那張艷光四射又隱含倔強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馴鷹?倒是有點意思。不過,李仁忠更深的心思昭然若揭——這是要在他身邊埋下兩個活生生的、帶著自己部族烙印的「信物」!
「李大人有心了。」凌泉唇角終於勾起一絲似有似無的弧度,那笑容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和冰冷,「我凌泉征戰在外,素來不忌口腹之慾……既然大人盛情……」他不再看那兩位天香國色,目光如刃,直刺李仁忠,「那便……卻之不恭。」
他朝著身後侍立的陸寒,隨意地一擺手。
陸寒會意,大步上前,雙手遞上一個尺許長、蒙著厚實黑色絲絨的細長木匣。
木匣開啟,沒有炫目的珠光寶氣。裡面鋪著暗紅色的柔韌海藻絲,上面靜靜躺著一件狀似兩個小圓筒並排相連、兩端嵌著晶亮剔透如薄冰般琉璃片的黃銅器具。銅質本身泛著溫潤古雅的幽光,被工匠打磨得光可鑑人,邊緣刻著極其繁複精細的海浪與異域飛鳥的紋飾。
李仁忠從未見過此物,目露詫異。
「此物……名『千里眼』。」凌泉伸手將那器物取出,動作帶著一種珍視而穩定的力量感,「其奧妙……李大人且看。」他示意陸寒走向門口。陸寒推開門,門外寒風吹入,冷意襲人。凌泉則轉過身,朝著土堡內對著賀蘭山方向的一個小小牆洞——那牆洞不過巴掌大,原本是為瞭望風透氣鑿開的。
他左手沉穩地托起那銅製千里眼兩端,將其中稍大一圈的晶亮圓筒對準了自己的右眼,另一側則朝著牆洞外灰濛的遠景。他的動作精準、專注,彷佛在調整某種神兵利器。
李仁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伸長脖子,想要看清凌泉在做什麼,又不敢靠得太近。
大約兩息之後。
凌泉緩緩移開了視線,將手中那精巧又古怪的「千里眼」遞向李仁忠。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李大人……也試試。看看那賀蘭山雪……今夕與往日……有何不同?」
李仁忠帶著滿心的驚疑與強烈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沉甸甸、冰涼涼的銅筒。入手的感覺光滑堅實。他學著凌泉的樣子,用左眼湊近那個鑲嵌著晶亮琉璃片的稍小一端的鏡筒。
冰涼的黃銅貼著眼眶。他將那稍大的圓筒朝著洞外光線黯淡的、模糊一片的山野方向。
視野瞬間收縮、變換!
千里眼冰冷的琉璃片隔絕了外界的寒氣,一股奇特的、帶著淡淡海腥味的木質香氣彷佛透過銅筒鑽進鼻腔。眼前那原本隔著百丈之遙、只是連綿灰線的賀蘭山余脈雪坡,竟然被猛地拉近!彷佛就在城牆下二三十步外!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積雪覆蓋的山坡上,幾株枯死的、虬枝扭曲如爪的胡楊樹的斑駁樹皮!看到一塊因雪崩剛剛滾落下來的巨大灰岩石上新添的裂痕!看到遠處天空中緩慢飛過的一隻孤雁……甚至能看到那雁翅膀上因為光線折射而微微泛著藍色的羽尖!細如毫髮,真切得令人窒息!連更遠處,一縷從不知哪個冒煙的火堆飄出的極細灰煙,都纖毫畢現!這根本不是眼力所及的範圍!
「啊!——嘶!」李仁忠猛地倒抽一口涼氣!身體因為巨大的驚駭和本能的敬畏劇烈一晃!他下意識地就想把眼睛從千里眼前挪開!彷佛被那鏡片中過於清晰的魔鬼世界燙傷了靈魂!他那在朝堂沉浮二十載、早已修煉得不動聲色的臉,此刻第一次露出了徹底失態的驚駭與茫然!這……這哪裡是什麼「眼」?這分明是……是竊取了騰格里(天神)視線的……神魔之物!!
「將軍!……此……此乃……何……何物?」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顫抖,拿著千里眼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那精緻的銅筒彷佛變得重若千鈞,隨時要脫手掉下!
凌泉並未回答。他只是微微側過臉,目光越過僵立不動、沉浸在極度震撼中的李仁忠,落在了門口。
土堡那扇沉重的包鐵木門已被護衛重新合攏,隔絕了外界呼嘯的風聲。但那兩位剛剛被奉上的美人——清冷如霜的月霜和烈焰如火鳶,依舊並肩立在門邊的暗影里。搖曳的昏暗燈火,在她們身上切割出變幻的光影輪廓。
月霜低垂著天鵝般的雪頸,纖細的手指不安地絞著水藍色裙擺的系帶。燈火的光暈在她銀白的發梢流動跳躍,如同凝結的月輝。聽到主人李仁忠那聲變調的驚叫,她受驚般抬起灰藍色的眼眸,惶然地看向主位上的凌泉。那眼神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如同初融雪水中沉浮的冰晶,帶著不諳世事的驚悸,像一隻被突如其來的風暴嚇得渾身發抖的小雪鴞。
而她身邊的火鳶,那身正紅色裙擺如同黑暗中一抹倔強燃燒的血色火焰。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不似月霜那般瑟縮。微抬的下頜勾勒出優美的線條,艷若桃李的面龐上半邊在燈火中,半邊浸在深沉的暗影里。那雙深邃似塞外寒潭、又彷佛隱藏著暗夜火焰的眼眸,穿透搖曳的燭光,毫不避諱、甚至帶著一絲挑戰意味地迎上凌泉投來的審視目光!那目光深處沒有恐懼,反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屈辱?倔強?一絲被當成物品交易的不甘?還有……一種如同被激怒的年輕雌豹般、即便被困牢籠也要露出爪牙的悍野!
凌泉的目光在她那雙燃燒著桀驁野火的眼眸深處停駐了片刻。一股冰冷銳利的氣場,如同無形的鐵壁,悄然籠罩了整個土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絲。
就在這時,門外風聲中隱隱傳來一聲極其嘹亮、穿透力極強的金雕厲嘯!那聲音如同撕裂布帛,帶著睥睨蒼穹的孤傲!緊接著,是一串尖銳急促、彷佛蘊含著某種獨特韻律的短促口哨!
一直如石雕般倔強挺立的火鳶,聞聽那陣口哨,艷麗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混合著複雜情緒的光彩——懷念?驕傲?以及更深的屈辱?那眼神的變化快如閃電,卻被凌泉敏銳地捕捉在眼底!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個格外璀璨的火星。
凌泉依舊端坐如岳。但他周身那股無形氣場卻驟然凝實,如同深海寒流般無聲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