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暗藏霹靂火
南京析津府的初雪,下得細密而粘稠。雪花不再是輕盈的柳絮,而是如同被碾碎的冰晶,簌簌地打在王府高聳的朱漆大門、冰冷的青灰色城堞上,發出沙沙的碎響。城外的曠野被一片死寂的灰白覆蓋,連呼嘯的北風似乎都被這沉重的雪勢壓得喘不過氣,只餘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深入骨髓的陰冷。王府內,暖閣的炭火燒得極旺,烘烤得空氣乾燥而沉悶,混合著濃重的藥味,形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滯澀感。
暖閣深處,一張鋪著厚厚雪貂皮的軟榻上。白芷裹著層層疊疊的錦被,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昔日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深深凹陷下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翳,失焦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動著胸腔,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微弱而艱難的嘶鳴。臉頰上那點病態的潮紅,如同雪地里最後一點將熄的殘火,微弱得令人心碎。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剛煎好的參湯,用銀匙舀起,湊到她乾裂的唇邊。白芷勉強張開嘴,只啜飲了一小口,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體在錦被下顫抖如風中枯葉,咳得撕心裂肺,彷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侍女慌忙放下藥碗,用溫熱的絲帕擦拭她嘴角溢位的、帶著絲絲暗紅的藥漬。
凌泉站在榻邊,高大的身影在跳動的燭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本該是閒適的裝束,此刻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鬱。他默默地看著白芷咳喘,看著她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脆弱模樣,搭在腰間玉帶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冰冷的玉質觸感,彷佛也無法壓下心底翻湧的、如同窗外凍土般冰寒的無力感。藥石罔效。這四個字如同無形的枷鎖,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記得她曾經策馬揚鞭的英姿,記得她眸中流轉的狡黠靈光,記得她指尖的溫暖……如今,這一切都被這該死的沉疴一點點吞噬殆盡。
「國公……」白芷終於止住了咳嗽,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虛弱,「別……別守著我了……外面……冷……」她艱難地抬起眼,失焦的瞳孔努力地想要對準凌泉的方向,卻只映出一片模糊的玄色輪廓。
凌泉喉結滾動了一下,俯下身,動作極其輕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拂過她冰涼汗濕的鬢角。「無妨。」他只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沙啞。
就在這時,暖閣厚重的錦簾被無聲掀開一道縫隙。蘇月白一身素雅的月白杭羅襖裙,外罩一件銀狐坎肩,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封用明黃錦緞包裹、蓋著鮮紅火漆印璽的文書。她的腳步很輕,彷佛怕驚擾了榻上的人,但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眸在掃過白芷枯槁的面容時,依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惜。她走到凌泉身側,將托盤輕輕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並未言語,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封刺眼的明黃文書。
凌泉的目光落在文書上。那明黃的顏色,如同汴梁城金鑾殿上的龍椅,刺目而灼人。他不用看也知道裡面是什麼——宋哲宗趙煦的「恩旨」。召他入京,封王受賞。鴻門宴的請柬,裹著蜜糖的砒霜。他甚至可以想像,汴梁城那位年輕氣盛的帝王,在寫下這道旨意時,眼中閃爍的怨毒與算計。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錦緞,卻並未立刻拿起。目光再次落回白芷蒼白的臉上。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汴梁!匯聚天下名醫!或許……那裡還有一線生機?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住他所有的理智。即便明知是龍潭虎穴,為了那一線微光,他也必須闖一闖!
「月白。」凌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絕,「準備一下。三日後,隨我……進京。」
蘇月白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並未多問,只是輕輕頷首:「是。妾身這就去安排車馬儀仗,還有……打點沿途所需。」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白芷,「白芷姐姐……也一同去嗎?」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去。」凌泉的回答斬釘截鐵,「帶上最好的藥,最好的郎中隨行。」他俯身,靠近白芷耳邊,聲音放得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芷兒,我們去汴梁。那裡……有最好的大夫。」
白芷灰暗的眼眸似乎亮起了一瞬微弱的光,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淹沒。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緩緩閉上了眼睛。
三日後。南京府北門。
風雪依舊。細密的雪沫被寒風卷著,抽打在臉上生疼。城門外,送行的場面卻顯得有些……冷清。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大軍列陣。只有寥寥百騎。人人身著玄色輕甲,外罩擋風的墨色斗篷,揹負強弓勁弩,腰懸長刀,馬鞍旁掛著新式的燧發短銃。雖只百人,卻個個眼神銳利如鷹,身形挺拔如松,一股百戰精銳的彪悍肅殺之氣凝而不發,如同百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隱露鋒芒。戰馬噴吐著白氣,不安地刨著蹄下的積雪。
凌泉一身玄色錦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騎在那匹神駿非凡的踏雪烏騅之上。他身側,是一輛由四匹健馬拉動的、車廂寬大、包裹著厚實棉氈的暖車。車內,白芷裹著厚厚的錦被,由兩名貼身侍女照料。蘇月白則騎著另一匹溫順的棗紅馬,跟在暖車旁,素雅的裝扮在風雪中如同一株清冷的寒梅。
前來送行的將領不多。張彪、陳橫、陸寒等心腹將領肅立道旁,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張彪性子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帥!只帶百騎……這……這也太險了!汴梁城那幫人……沒安好心啊!不如讓末將率三千鐵騎隨行護衛!就在城外駐紮!……」
「不必。」凌泉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人多,反而惹眼。百騎,足矣。」他目光掃過眾將,「南京府,還有遼東、西夏諸事,就交給諸位了。守好家業。」
「可是……」陳橫還想再勸。
「沒有可是。」凌泉的語氣不容置疑,他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風雪,投向更遙遠的東南方向,「我自有安排。」他不再多言,一夾馬腹,「出發!」
踏雪烏騅長嘶一聲,邁開步伐。百騎精銳如同一個整體,沉默地護衛著中間的暖車,緩緩啟動,駛入茫茫風雪之中。馬蹄踏碎積雪,留下兩行清晰的印記,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張彪等人望著那消失在風雪中的小小隊伍,臉上憂色更濃。百騎入汴梁?這無異於羊入虎口!
風雪兼程。半月後。汴梁城東南,汴河入黃河口附近,一處名為「白沙灣」的偏僻河汊。
夜色深沉。寒風卷著河水的濕冷氣息,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著岸邊枯黃的蘆葦。河面漆黑如墨,只有遠處汴梁城方向隱約透來的點點燈火,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閃爍。
河灣深處,一艘巨大的、形制奇特的「商船」靜靜地停泊在陰影里。船體比尋常漕船寬大得多,通體漆成不起眼的深灰色,桅杆上懸掛著普通的蘇杭商幫旗號。但若細看,便能發現船體吃水線極深,船身兩側水線附近,隱約可見一排排整齊的、如同巨獸鰓裂般的方形開口,被厚重的防水帆布嚴密覆蓋著。船尾處,一根異常粗壯的煙囪斜斜指向天空,此刻正無聲無息,如同蟄伏的凶獸。
船艙深處,並非貨倉,而是一個燈火通明、充斥著濃烈機油、鐵鏽和煤炭氣息的巨大空間!巨大的蒸汽鍋爐如同沉睡的巨獸心臟,在昏黃的汽燈下閃爍著暗沉的光澤。粗壯的黃銅管道如同虬結的血管,蜿蜒盤繞,連線著各種複雜精密的閥門、儀表和傳動裝置。空氣悶熱而渾濁,巨大的飛輪和連杆結構在陰影中投下猙獰的輪廓。
凌雲,此刻正斜靠在一張鋪著海圖的硬木桌旁。他穿著沾滿油污的帆布工裝,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那雙與凌泉極為相似的琥珀色眼眸里,卻燃燒著興奮而危險的光芒。他手裡把玩著一枚精鋼打造的、形似齒輪的令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艙門被推開,一個渾身濕透、帶著河水泥腥味的水手快步走進來,低聲道:「二爺!『海東青』(潛伏汴梁的密探頭目)傳訊!國公爺的車駕已過陳橋驛!明日午時前,必抵汴梁城!」
凌雲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頓!眼中精光爆射!他霍然起身,將手中齒輪令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好!」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告訴下面!鍋爐!升火!加壓!!」他猛地轉身,對著艙室內早已待命的數十名精悍水手和工匠吼道,「把『貨』都準備好!檢查引信!裝船!子時之前!必須全部運上岸!交給『海東青』的人!」
「是!二爺!」眾人轟然應諾!沉悶的船艙瞬間被點燃!巨大的鍋爐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爐膛內,通紅的煤塊被投入,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而起!粗大的蒸汽管道開始升溫,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壓力表的指標開始緩緩爬升!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正在這鋼鐵巨獸的體內甦醒!
凌雲走到舷窗邊,猛地推開厚重的防水舷蓋!冰冷的河風夾雜著水汽猛地灌入!他眯起眼睛,望向西北方汴梁城那一片模糊的燈火輪廓,嘴角勾起一絲混合著桀驁與冷厲的弧度:「大哥……你放心去。這汴梁城的『煙花』……小弟給你備足了!誰敢動你一根汗毛……」他眼中寒光一閃,如同淬毒的匕首,「老子就送他趙官家……一場永生難忘的……火樹銀花!」
翌日。午時。汴梁城,東華門外。
風雪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沉。高大的朱漆城門洞開,金釘在陰霾下也失了光彩。城門外,早已被淨街肅道。數百名盔明甲亮、手持金瓜鉞斧的殿前司禁軍如同木雕泥塑般肅立兩側,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只透著一股冰冷的程式化威嚴。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焚燒後的膩人氣息,以及一種刻意營造的、卻掩不住虛偽的皇家威儀。
一輛裝飾華貴卻並不張揚的馬車,在百名玄甲騎士的護衛下,緩緩駛至城門前停下。車簾掀開,凌泉率先下車。他依舊一身玄色錦袍,外罩墨狐裘,面色沉靜,目光銳利如常,彷佛長途跋涉並未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痕跡。他轉身,親自從車內攙扶下裹得嚴嚴實實、幾乎站立不穩的白芷。蘇月白緊隨其後,素手輕輕托住白芷另一側臂彎。
早已等候在城門內的禮部官員慌忙迎上前,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下官禮部侍郎王黼,恭迎衛國公!國公一路辛苦!陛下已在文德殿設宴,為國公接風洗塵!請國公隨下官……」
「有勞王侍郎。」凌泉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只是內子病體沉疴,受不得風寒,需即刻尋醫診治。煩請侍郎先行安排一處清淨館驛,延請太醫令速來診治。待內子稍安,凌某自當入宮覲見,叩謝天恩。」他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平靜地直視著王黼。
王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得到的旨意是立刻引凌泉入宮,不得延誤。可眼前這位國公爺……他眼角餘光掃過凌泉身後那百名眼神冰冷、手按刀柄的玄甲騎士,又看了看被攙扶著、氣息奄奄、彷佛隨時會倒下的白芷,喉嚨里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乾笑兩聲:「是是是……國公愛妻心切,下官明白!明白!這就安排!這就安排!」他慌忙轉身,對著身後的小吏低聲呵斥了幾句。
很快,凌泉一行被引至距離皇宮不遠、專為接待藩王勛貴所設的「集賢館」。館內早已布置妥當,暖意融融,陳設奢華。凌泉親自將白芷安置在內室暖榻上,蓋好錦被。蘇月白則熟練地指揮侍女準備熱水、湯藥,並低聲吩咐隨行的宋軍醫官(實為凌泉心腹)再次為白芷診脈。
不多時,門外傳來通稟:「太醫令張大人到!」
一位穿著深緋色官袍、鬚髮花白的老者,提著藥箱,在禮部官員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便是太醫院院判,張繼先。他臉上帶著慣有的矜持與幾分不易察覺的倨傲,目光掃過室內,在凌泉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便徑直走向病榻。
「有勞張院判。」凌泉側身讓開。
張繼先坐到榻前繡墩上,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白芷纖細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腕上。他閉目凝神,眉頭卻越皺越緊。片刻後,他又檢視了白芷的舌苔、眼瞼,手指在她瘦骨嶙峋的手背上輕輕按壓了幾下。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最終收回手,緩緩站起身。
「如何?」凌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張繼先捻著鬍鬚,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醫者的權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夫人此症……沉疴日久,肺腑俱損,氣血枯竭,陰陽離決……已是……油盡燈枯之象。」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非藥石所能及也。下官……只能盡力開些溫補調理之方,或可……稍延時日,減輕些苦楚。」
「油盡燈枯?」凌泉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戾氣瞬間從眼底升騰而起!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四個字從太醫令口中如此直白地說出時,依舊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張繼先!那股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毫不掩飾的暴戾殺氣,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這位養尊處優的太醫令!
「你再說一遍?!」凌泉的聲音低沉嘶啞,如同受傷的猛獸喉間的低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張繼先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氣勢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藥箱「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瞬間煞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他這才真切感受到眼前這位「國公」的可怕!那不是在汴梁城裡養尊處優的勛貴!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神!
「國……國公息怒!」張繼先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下官……下官只是據實而言……夫人之症……確……確已……然……然則……」他慌亂地擦著冷汗,腦中急轉,「太醫院……尚有幾位精研疑難雜症的供奉……或……或許……還有一線轉機……下官……下官這就去請!這就去請!」他再不敢有絲毫倨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房間。
凌泉死死盯著張繼先狼狽逃竄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騰著駭人的風暴。他猛地轉身,看向榻上昏睡的白芷。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佛連痛苦都已麻木。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暴戾的怒火在他心中瘋狂撕扯!汴梁!名醫匯聚之地!難道……真的連一線生機都不肯給她?!
「國公……」蘇月白輕輕走到他身側,聲音低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張院判雖言語不中聽……但太醫院……或許真有能人。妾身已派人去打聽,汴梁城內還有幾位隱退的杏林聖手……」
凌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他走到榻邊,緩緩坐下,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開白芷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心底的暴戾一點點沉澱下去,化為更深沉、更冰冷的決心。
「去找。」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無論花多大代價!把汴梁城……翻過來!也要找到能救她的人!」
「是。」蘇月白輕聲應道,轉身快步離去。
凌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陰沉的天幕下,是巍峨皇宮那金碧輝煌的輪廓。他眼中最後一絲溫情褪盡,只剩下如同深淵寒潭般的冰冷與……一絲隱晦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銳利光芒。
幾乎在同一時刻。
汴梁城西,靠近金明池的一處不起眼的貨棧後院。地下。
潮濕、陰冷。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霉味。只有幾盞昏黃的油燈提供著微弱的光線,將人影拉得如同鬼魅。
數十名精悍的黑衣漢子沉默地忙碌著。他們動作迅捷而無聲,如同訓練有素的工蟻。地面上,擺放著數十口被油布嚴密包裹、散發著濃烈硫磺和硝石氣味的沉重木箱。箱子旁邊,是成捆的、用油紙包裹的導火索,以及一些結構複雜、閃爍著金屬冷光的觸發裝置。
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凶戾的漢子——代號「海東青」,正蹲在一個開啟的箱子旁,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裡面碼放整齊的、如同黑色磚塊般的炸藥。他拿起一塊,掂量了一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凶光。
「頭兒!」一個黑影如同狸貓般從地窖入口滑下,壓低聲音道,「『信天翁』(聯絡代號)傳訊!『鐵鯨』(指凌雲的蒸汽輪船)已就位!鍋爐壓力已升到紅線!隨時可以……『噴氣』!」他做了一個向上噴射的手勢。
海東青眼中凶光更盛!他猛地站起身,環視著地窖里忙碌的手下和堆積如山的危險品,聲音如同砂紙摩擦:「都聽好了!傢伙都給我檢查利索了!引信!雷管!一個都不能出岔子!按之前劃定的點!今夜三更之前!必須全部埋好!記住位置!等老子的訊號!」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要是國公爺在宮裡少了一根頭髮……咱們……就讓這汴梁城的皇宮……換個頂!」
「是!」低沉的應和聲在地窖中迴蕩,帶著一股亡命徒的決絕與瘋狂。
夜色漸深。集賢館內室,炭火依舊溫暖。白芷在藥力的作用下,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呼吸微弱而平穩。
凌泉獨自坐在外間的書案後。案上攤著一張汴梁城的簡圖,上面用硃砂圈出了幾個點——太醫院、幾位退隱名醫的住所……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那些紅圈上划過。
窗外,寒風嗚咽,卷過屋脊,發出如同鬼哭般的聲響。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動感,透過地面和牆壁,隱隱傳來!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低沉脈動!緊接著,是一種極其尖銳、彷佛能穿透耳膜、直刺靈魂深處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嗡——嗡——」聲!那聲音極其怪異,並非來自某個固定方向,而是如同從四面八方、從地底深處、從整個汴梁城的空氣中同時擠壓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巨大引擎在極限負荷下瀕臨爆裂的死亡蜂鳴!
凌泉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爆射!他瞬間分辨出那聲音的來源——是蒸汽輪機!是凌雲船上那台被加壓到極限的蒸汽輪機發出的、如同垂死巨獸般的尖嘯!這聲音穿透了重重宮牆,穿透了寂靜的冬夜,如同無形的利爪,狠狠抓撓在每一個聽到它的人的心頭!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風夾雜著那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刺耳的蜂鳴聲倒灌而入!他望向皇宮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他知道,這聲音,汴梁城裡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年輕皇帝,一定也聽到了。
文德殿內。暖爐薰香,絲竹靡靡。一場為凌泉「接風洗塵」的御宴,氣氛卻詭異得如同靈堂。
宋哲宗趙煦高踞龍椅之上,年輕的臉上刻意維持著帝王的威嚴,但緊握著金杯的手指卻泄露了他內心的焦躁與不安。下方,宰相章惇、樞密使曾布、宣撫使童貫等重臣分坐兩側,目光閃爍,心思各異。殿中舞姬的霓裳羽衣舞顯得格外刺眼。
那尖銳的、如同鬼哭般的「嗡——嗡——」聲,毫無徵兆地穿透了厚重的宮牆和靡靡的樂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什麼聲音?!」趙煦猛地放下酒杯,臉色微變。那聲音如同魔音灌耳,讓他心頭莫名地煩躁不安!
「陛下!」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撲入殿中,面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宮……宮外……不知從何處……傳來怪響!如同……如同鬼哭!又似……地龍翻身!巡城司……已派人去查……尚未……尚未……」
「廢物!」趙煦煩躁地呵斥道,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下意識地望向殿外,彷佛想穿透重重宮闕,看到集賢館中那個人的反應。
就在這時,一名小黃門捧著一個密封的銅匣,急匆匆走到御座旁的大太監梁師成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梁師成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顫抖著開啟銅匣,取出一張薄薄的、沒有任何署名的素箋,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毒蛇咬中般,手一抖,素箋飄落在地!
素箋上,只有一行用鮮血寫就的、猙獰刺目的字跡:
「龍椅安穩否?霹靂火已埋遍宮城!凌公若有恙,煙花共賞之!」
趙煦眼尖,一眼瞥見了那行血字!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死死盯著那張飄落的素箋,彷佛看到了無數炸藥在皇宮地下同時爆發的恐怖景象!龍椅……煙花?!
「凌……凌泉!!」趙煦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扭曲變調!他猛地扭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瞪向殿外集賢館的方向!彷佛要將那個男人生吞活剝!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章惇、曾布等人慌忙起身,雖然不明就裡,但看到皇帝如此失態,心知必有驚天變故!
「查!給朕查!!」趙煦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咆哮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金杯玉盞、珍饈美味滾落一地!「封鎖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那些東西給朕找出來!!」
整個文德殿瞬間亂成一團!絲竹聲戛然而止!舞姬嚇得癱軟在地!大臣們面面相覷,驚惶失措!
集賢館內。凌泉緩緩關上了窗戶,將那越來越悽厲、如同死亡倒計時般的蜂鳴聲隔絕在外。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他轉身,走回內室。榻上,白芷似乎被那隱約的噪音驚擾,眉頭微蹙,發出一聲不安的囈語。
凌泉走到榻邊坐下,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握住了她那隻冰涼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穩定。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低沉而平靜,彷佛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有我在。」
窗外,那代表著工業力量與死亡威脅的尖嘯,依舊如同跗骨之蛆,穿透一切阻隔,在汴梁城的上空,在巍峨皇宮的每一個角落,悽厲地迴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