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渤海風颳過北平港,帶著海水的咸腥和遠洋歸來的氣息。碼頭上,剛從爪哇滿載而歸的「鐵鯨號」卸下的不再是金銀香料,而是一袋袋深褐色的粉末、奇特的草木根莖和裝在特製橡木桶里、散發著濃烈異味的黑褐色粘稠液體。這些來自赤道島嶼的神秘饋贈,與北方寒地的蓬勃野心在此交匯,共同構成一幅蒸汽時代的狂想畫卷。
凌泉站在新建的東港瞭望塔上。這是一座純粹鋼鐵架構的奇異建築,塔身冰冷堅固,頂部平台視野開闊,能將整個正在瘋狂擴張的港口和遠處初具規模的「鋼鐵森林」——北平新城工業區盡收眼底。寒風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他卻渾不在意,視線如鷹隼般掃過下方這片因自己意志而沸騰的土地。
港口泊位上,體型更加龐大的「破浪級」運輸船隊正裝卸著遼東的木材、鐵礦石;不遠處,船廠的干船塢里,龍骨如同史前巨獸的脊樑般探出,幾百名工匠在巨大的金屬骨骼上攀爬敲打,電焊的藍色弧光刺破冬日灰霾,發出嘶嘶的聲響——那將是未來橫掃大洋的鐵甲戰艦雛形。蒸汽吊臂在碼頭咆哮著旋轉,將整船的貨物輕鬆抓取,在工人的哨聲指揮下移送到堆積如山的貨場。
更遠的新城方向,粗大的煙囪如同巨林的黑色樹幹,整齊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其中最大的一座屬於新建的北平化肥總廠,它噴吐著灰白色的、帶著奇異酸味的煙柱,像一條永不停歇的工業巨龍。空氣中交織著煤炭燃燒的焦苦、硫磺的刺鼻、以及一絲微甜卻讓人皺眉的氨水氣息。
「王爺,蘇掌柜請示,運回的那批『烏金』(石油),是直接入庫『黑窖』,還是送往格物院?」親衛隊長陳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沉穩中帶著一絲對未知事物的敬畏。他口中的「黑窖」,是特意為存放石油等高度易燃物挖的深埋地下、隔絕火源的巨型庫房。
凌泉沒有回頭,目光投向工業區另一側,那裡聳立著與鋼鐵廠風格迥異、卻同樣規模宏大的建築群——白牆黛瓦、藥香縈繞,是新建的「北平國醫署」附屬工坊兼醫學校場。他嘴角勾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送一半給凌雲,剩下的存好。告訴蘇大,『黑窖』按最高戒備等級值守,一滴火星都不能近,違者……斬立決!」
「遵命!」陳武心頭一凜,抱拳退下。王爺對這腥臭粘稠的「烏金」之重視,遠超金銀。
凌泉的目光最終落回視線左下角那片幾乎望不到邊的田野。深冬時節,本該萬物凋敝。可那裡,卻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赭色保溫秸稈。秸稈之下,一場靜默的農業革命正在悄然上演。新成立的「神農院」掌院裴元正帶著一群年輕學子,小心翼翼地掀開一片覆膜,測量著壟下使用「神農散」(混合石膏粉、骨粉、豆餅、草木灰及少量鳥糞石)肥力的土壤溫度和濕度,並詳細記錄著對比田塊的不同。
就在此時,通往工業區的主幹道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並非蒸汽機轟鳴的噪音!伴隨著牲畜受驚的嘶鳴和人群的驚呼!
凌泉劍眉一蹙,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聲源。
只見一輛怪模怪樣的東西,正以驚人又不甚協調的速度衝上緩坡!它沒有馬匹牽引,底盤由笨重的鐵架構成,一個罩著油污帆布的小型蒸汽鍋爐正在嘶嘶噴吐白氣,帶動下方極其簡陋的鏈條齒輪。一人多高的鐵皮車廂哐當作響地跟著鏈條跑動,裡面擠著七八個身穿工裝的漢子,個個面紅耳赤,手忙腳亂。為首操作方向舵的,正是凌雲!
這怪車動力似乎嚴重過剩,方向卻極難控制。它此刻正搖搖晃晃,以一個危險的弧度甩著車尾,險之又險地擦過路邊一輛裝滿煤餅的馬車。拉車的駑馬驚恐揚蹄,煤餅嘩啦啦灑了一地。幾個行人尖叫著狼狽躲開,路邊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被擦過的車廂角撞翻,滾燙的紅薯四處亂飛。
「馭!讓開!讓開!剎車……扳那個!扳啊!」凌雲滿頭大汗,灰撲撲的臉上只剩下興奮和一絲驚恐的混合,對著身邊同伴大吼。
旁邊一個小個子工匠雙手死命扳住一個鏽跡斑斑的搖杆,臉憋成了豬肝色:「扳不動!二爺!這連杆卡死了!」車身再次猛地一頓,哐當一聲,前排有個工匠沒抓穩,直接從敞開的車門口跌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驚魂未定地跳起來罵娘。
「哈哈哈!」瞭望塔上,目睹這混亂一幕的凌泉,非但沒怒,反而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笑聲在鋼鐵平台上迴蕩,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激賞。他一眼便看明白了:這是凌雲把船用蒸汽機小型化後,強行裝上車架的產物!一個粗糙、危險卻野心勃勃的內燃機前身原型!
半個時辰後,工業區深處那棟標誌性最高、尖頂插著巨大金屬格物齒輪徽標的巨大建築——格物研究院主廳里,氣氛熱烈又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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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怎麼樣?!『鐵騾一號』!帶三十擔煤爬坡如履平地!」凌雲臉上還沾著油污,手舞足蹈地指著外面被眾人用工具推回院裡、正冒著絲絲余汽的怪物,唾沫橫飛,「就是方向有點軸,剎車不大靈光……」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凌泉手指關節在冰冷的鑄鐵試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金屬聲響讓興奮的眾人稍微安靜下來。他沒有點評這「鐵騾一號」,直接切入核心:「運回的『烏金』,已經送到你鍊金爐那邊了。用它的熱和光,還有那份燃燒爆發之力……」他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張巨幅地圖前,手指猛然划過大片空白區域,落在大陸彼端那片粗獷勾勒出的神秘土地上,「去點燃這個!」
旁邊一個精瘦的老者,戴著厚如瓶底的琉璃眼鏡,正拿著一塊奇特的灰白色粉餅湊在鼻尖細嗅,他是「神農院」掌院裴元。他聞言抬頭,推了推眼鏡,插話道:「王爺,二將軍那鐵騾子且不論。這運回的『百寶肥』,好東西啊!尤其這『金鳥石』(鳥糞石)!按『神農散』方子試在越冬小麥苗床,那苗壯的!老朽從未見過!開春若能推廣,畝產……老朽敢立軍令狀,增三成都不止!」
「哦?」凌泉轉過身,目光炯炯。增三成糧食,那就是多了幾十萬饑民的活路!意義比十艘鐵甲艦還要重。「裴老,地是根,糧是本。開春後,拿出真本事給所有人瞧瞧!增三成?不夠!本王要你的『神農散』,讓北地的糧倉,堆得撞破天!」
「定不負王爺所託!」裴元激動得鬍鬚微顫,渾濁的眼睛裡閃動著熾熱的光。
凌泉目光掃過滿堂狂熱的匠人、學者,最終落在地圖那遙遠的輪廓上:「蒸汽機已是基業,它鑄鐵路、推巨輪、轉動萬千織機爐火!但凌雲,世界很大。大哥要更迅猛、更澎湃的力量,點燃新的火種,為鐵騾插翅,跨山過海,直抵那陽光熾烈的黃金海岸!內燃機,就是你下一把開路的鑰匙!」他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如同戰鼓擂在每個人心頭。
「沒問題大哥!有油就有火,有火就有力!」凌雲狠狠拍了下大腿,眼中燃起瘋狂的賭徒光芒,「給我三個月!不,兩個月!我一定給你弄出個能『突突突』自己蹦著跑的傢伙!」
「好!」凌泉擊掌,「你主攻『內燃之力』,裴老主掌『沃土豐糧』。至於蘇月白那邊……」他語氣轉冷,透出一絲鋒芒。
話音剛落,身著素錦襖裙,周身依舊盤踞著無形商戰銳氣的蘇月白腳步利落地走了進來。她手中拿著一封信函,是朝廷新發來的邸報。
「王爺,汴梁急遞。」蘇月白將密函遞給凌泉,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朝廷新立『提舉市舶應奉局』,總掌天下海貿稅務及……奇珍貢奉事宜。」她略一停頓,清澈的眼眸直視凌泉,「正印提舉,徽猷閣待制,童貫。副使朱勔,總管東南貢奉採掘。另……陛下為崇玄體道,特敕在咱們天津港邊、新城南郊風水寶地,修建『玉清昭應宮別苑』,觀主乃大內有道高士,林靈素。」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連蒸汽管道的嘶嘶聲都變得異常刺耳。童貫、朱勔!這兩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敲骨吸髓的掠奪。所謂的市舶局、應奉局,就是朝廷伸下來兩隻名正言順掠奪果實的手!「玉清昭應宮別苑」?更是把一隻窺伺的眼睛直接插到了王府眼皮底下!
「呵。」凌泉接過密函,看也沒看,手指微微一錯,堅韌的公文紙便在指間無聲地裂成兩半。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種金屬碾壓般的冰冷,「要錢,要權,還要把眼睛杵到本王的地頭修道觀?陛下,心思越發……玲瓏了。」他抬起眼,看向蘇月白,目光如電光,瞬間達成默契,「告訴大掌柜們,從今日起,所有走海河入運河進汴京的『蘇記』商貨,加貼『雙峰駝』徽記,記作『北域貢品』。清單之上,綢緞再加織金十道;瓷器底款全部改成鈞窯官造。『四海』商隊新到的爪哇沉水香、龍涎香,報上去,統統按『海內難覓之寶』計價,報個十倍再說!至於那玉清別苑的香火磚瓦木料……『蘇記營造行』包了,管夠。」
他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每一個字卻像是冰冷的算珠在朱紅盤上敲落,定下了一個驚天的價碼!既然朝廷把手伸進了盤子裡,索性就按「貢品」價碼供著這胃口!羊毛出在羊身上,只是這羊毛的價錢,得由北地來定!十倍?這只是讓童貫、朱勔這班蛀蟲樂呵一下的開胃小菜,北地的利潤大頭,豈是這「十倍」所能染指?真正的大頭,早已在入港前就分流轉運到了秘密倉房。蘇月白嘴角漾起一絲清冷的笑意:「王爺高明。這『貢品』的價碼,自然當得起『玉清別苑』的體面。」
一年後。
陽光灼烤著爪哇島巴達維亞港簡陋的石板碼頭。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刺鼻的香料、腐爛海藻、汗水、劣質椰油和遠方叢林帶來的野性氣息混雜的怪味。膚色黝黑的土著苦力喊著號子,將一包包珍貴的丁香、肉豆蔻裝上懸掛著「四海」旗號的巨大福船。港區邊緣新搭起的一片木棚區,掛著漢字招牌:「四海商站」與「北洋貨棧」。
棚區角落裡一間門窗緊閉的木板房內,卻瀰漫著與外面濕熱咸腥格格不入的緊張氣氛。
巨大的爪哇島及延伸至非洲東海岸的簡易地圖鋪在粗木桌上。蘇記爪哇大掌柜劉義,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目光如鷹的精悍漢子,此刻正屏氣凝神地聽著桌上一個不起眼的青銅小匣子——這是蘇月白托「飛魚號」秘密送來的最新讀報機原型(訊號燈加傳音銅管及密碼本配合)。
訊號燈在陰暗的木棚里有節奏地閃爍著,一個水手熟練地將長短光訊號轉換成手指敲擊節奏。旁邊另一人滿頭大汗,飛速對照著加厚加密的密語本破譯!
「……滋……北地『神農散』大熟,冬小麥春麥平均畝增四石有奇!新稻種南洋三號試種成功……滋……天津新廠『北洋機器製造局』年產新式蒸汽機二百部,織機三千錠……滋……鐵甲艦『定遠號』龍骨合攏……滋……另告:『赤龍計劃』啟動,按圖索驥,儘快打通『香料海岸』到『獅子之國』(東非)海路,設立據點。『鑰匙』隨船,慎用!蘇。」
電文念完,狹小木棚內的幾個核心管事呼吸都粗重了。畝增四石!這簡直是神話!還有那兩百部蒸汽機,三千錠織機!「定遠號」!王爺的巨艦終於成形!巨大的興奮和壓力感如同洶湧的海浪拍打在眾人心頭。最後那句「赤龍計劃」和「鑰匙」,更是點燃了他們眼中蟄伏的烈焰!
「鑰匙!鑰匙到了?」劉義猛地轉頭,盯著旁邊一名心腹。那心腹重重點頭,小心翼翼地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密封嚴實的油布包,裡面是幾枚黝黑髮亮、形似不規則石子的東西——橡膠樹種子!以及一張描繪著某種奇特橡膠用途的草圖(密封、傳動、減震)。
「赤龍出海……」劉義死死攥緊了拳頭,骨節發白,眼中燃燒著無比兇悍與野心交織的光芒。王爺終於將目光投向這黃金航道的盡頭!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木板縫隙,彷佛已看到那無垠的印度洋彼岸:「發訊號!召集『黑旗組』所有把頭!明日五更,目標——非洲麻林迪港(Malindi)!」
又一日,北平新城國醫署附屬教學工坊。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寬敞明亮的製藥工作檯前,蘇月白神情肅然,白芷亦少見地穿著利落便裝,坐在輪椅上由侍女推著在旁觀看。她們面前巨大的琉璃蒸餾器皿中,深紅色的液體正在翻滾。藥院首席藥師,一個鬚髮皆白卻眼神銳利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用琉璃滴管吸取冷卻下的另一份深棕色結晶粉末(金雞納霜粗提物)。
「回稟夫人、側妃娘娘,按那爪哇土人所言,此『奎寧』乃治療惡性瘧疾之不二良藥。然則……」老者用舌尖嘗了極其微小的一點,眉頭緊鎖,「藥性暴烈如虎!古籍未曾記載用量!此劑,萬萬不可輕易試於人身!」
「若在瘧鬼肆虐的南洋、非洲,將士生死一線之時等不得呢?」白芷虛弱卻異常平靜的聲音響起。她臉色蒼白,但目光卻執著地看向那深棕色的粉末。
藥師沉默,他深知瘧疾之兇殘。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神色焦急地沖了進來,手中緊攥一封染血的獸皮信卷!
「急報!天津港!『四海』商行回返的補給船隊遇襲!」
「什麼?」蘇月白臉色一變,劈手奪過染血的獸皮信卷!信中描述極為混亂:「……麻林迪外海……不明敵船……三角白帆……快如鬼魅……噴吐毒煙……毒煙!」
「毒煙?」白芷輕聲重複,目光瞬間與蘇月白相遇,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道銳利的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瘴氣!
「裴老!」蘇月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將此『奎寧』按今日試驗劑量分成三份,一份由南洋信鴿送回爪哇劉義部!一份存製藥堂作為標準定量!最後一份,」她看向信卷,眼中寒光乍現,「連同咱們新制的『蘇合解毒八寶丹』、『瘴氣清心散』,立即裝船!送往麻林迪!」
北地的機器可以武裝鐵甲艦,但橫絕萬裏海疆的戰士,還需要這種從草木根莖里壓榨出的生命的藥!北地的布局,正以機械、糧食、火藥與醫藥,構成一個無比穩固又鋒利無匹的帝國鐵三角!
夏日的北平新港,驕陽似火。新建成的「北洋機器製造局」專用碼頭區域,戒備森嚴到了極點。
通體灰黑的鐵甲巨獸「定遠號」龐大的身軀巍然矗立在水線上。這巨獸如同從洪荒熔爐中爬出的鋼鐵造物,冰冷的斜角裝甲覆蓋著堅實的船體,巨大的雙聯裝炮塔如同凶獸探出的獠牙利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前方湛藍的海灣。陽光照射在粗糲的裝甲板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酷金屬光澤。甲板上,身穿海軍藏青制服、紀律森嚴的水兵早已列隊完畢,如同釘在鋼板上的鋼釘。
碼頭棧橋上,以凌泉為首,北平文武要員齊聚。人群肅穆無聲,只有海風掠過旗幟的獵獵聲響。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目光聚焦在那巨艦後方一座臨時搭建、被多層沙袋和鋼板護圍得密不透風的露天試驗平台。
平台之上,架著一台造型更加怪誕粗糙的鐵疙瘩!一個巨大的黃銅氣缸笨拙地突伸出來,下方連著粗壯笨拙的連杆曲軸和飛輪。氣缸上方接駁著好幾個儀表和閥門,一個特製的大號燒炭鐵爐正轟隆燃燒,將炙熱的蒸汽注入氣缸內部。凌雲站在旁邊,渾身油污得如同剛從礦洞爬出來,臉上塗著一道道黑痕,額頭上還帶著剛才試驗蒸汽壓力撞出的大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儀錶盤上一根瘋狂跳動的紅色指標!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煤味、獸脂混合潤滑油(替代品)的怪味,以及一種令人躁動不安的、金屬瀕臨極限的嘯叫!
「壓力表……破紅區了!二爺!」旁邊一個同樣滿身油污、聲音發顫的助手嘶喊,手指著那飆升的紅色刻度,臉煞白如紙。
「別慌!穩住!把新配的『爪哇神油』(早期混合潤滑油)給活塞連杆處滴下去!」凌雲吼回去,牙齒緊咬,臉上卻是豁出去的亢奮猙獰,「啟動離合器!老子今天就要它……轉起來!」
隨著命令,兩名壯漢猛地扳動一個巨大的鐵製撥杆!
「咔!鐺鐺!錚——!!!!」
一聲刺穿耳膜的金鐵交擊暴鳴!伴隨著巨大齒輪第一次暴力嚙合的瘋狂顫抖!連線在鐵疙瘩後方的巨大傳動軸猛地一頓,被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帶動著轉動了小半圈!
「動了!轉了!」人群爆發出壓抑的驚呼!
然而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砰!!!!!!!!!!!!!」
一聲遠比鐵甲艦試炮還要沉悶恐怖十倍的爆炸,如同巨獸垂死的哀鳴,從黃銅氣缸內猛然炸開!
熾熱的蒸汽混合著滾燙的潤滑油碎片如同火山噴發般,從氣缸爆裂的破口處狂噴而出!瞬間變成一張帶著高溫火焰的、粘稠的黑色致命巨網!金屬零件如同霰彈般激射!整個試驗平台都在劇烈搖晃,濃煙滾滾!
「小心!」幾聲尖厲的驚呼!
一道邊緣銳利的汽缸碎片如同死神的鐮刀,撕破黑煙,直射向棧橋上肅立的凌泉!速度之快,根本不容人反應!
「大哥!!」
凌雲目眥欲裂的嘶吼被淹沒在爆炸巨響中!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橫挪半步!是親衛隊長陳武!他只來得及將全身力道撞出,合身撞在凌泉身側!
噗嗤!
血光乍現!
但那碎片太過凌厲!陳武肩甲雖抵擋了一下,減緩了其勢,碎片還是擦著他肩頭,帶著一溜血珠,狠狠扎入他身後一個避閃不及的工部主事腿上!
「啊——!」主事撕心裂肺的慘嚎!
現場瞬間大亂!護衛抽刀怒吼著湧上,將凌泉死死護在中心!濃煙瀰漫,蒸汽灼人,警鈴嘶鳴!混亂中,濃煙里傳來凌雲帶著哭腔的嘶吼:「人呢?!大哥!陳武!」還有水龍噴射的嘩啦聲、救火的驚呼、傷員的慘哼……碼頭一片末日景象!
護衛簇擁中,凌泉紋絲未動!臉色鐵青!他銳利如電的目光不是看向受傷的官員和慘嚎的人群,而是穿透瀰漫的黑煙與蒸汽,死死鎖定爆炸中心——那台四分五裂、依舊在噴射著地獄火焰和濃煙的鐵疙瘩殘骸!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動一轉,還有那撕裂靈魂般的爆炸巨響,如同遠古圖騰第一次咆哮時的震撼與……毀滅!
內燃機的道路,註定要用鮮血與烈焰鋪就!凌泉眼神深處,冰寒之下,卻燃燒起更加瘋狂、更加決絕的火焰!
「人沒事就好……」他聲音低沉如鐵,竟在混亂中透著異樣的冷酷與篤定,「凌雲!這聲大炮仗,夠響亮!記你一功!」
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濃煙翻滾、血腥氣瀰漫的爆炸廢墟之上,沒人注意到,一輛帶著「國醫署」標誌的輕便馬車正一路鳴笛,瘋了似地闖過層層警戒線沖入碼頭!
「王爺!側妃娘娘急電!麻林迪站!『獅子之心』酋長信物到!首批五十馱(橡膠樹)秘膠已在海上!」渾身被汗水浸透的信使幾乎是滾下馬車,嘶聲力竭地吼著,手中高舉著一封密封銅管電文!
橡膠!
這來自非洲腹地、傳說中能密封水火的神奇之物,竟在這內燃機首次點火就爆裂的混亂時刻,突兀地闖入了這片鋼鐵與烈火交響的舞台!它代表著另一種未來的、更加柔韌的生命力,在毀滅的煙塵後悄然降臨!如同命運的黑色幽默!
硝煙未散,傷者呻吟,而另一場席捲世界的風,已在這爆裂的轟鳴中,醞釀起它無可阻擋的潮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