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上京道腹地,西拉木倫河(潢水)上游的廣袤草原。深秋的風已帶著刺骨的寒意,卷過枯黃的草浪,發出如同萬鬼嗚咽般的嘶鳴。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沉甸甸地壓在無垠的曠野之上,彷佛隨時會傾塌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乾草、牲畜糞便和一種大戰將至的、令人窒息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預兆氣息。
大地在顫抖。
不是萬馬奔騰的蹄聲,而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規律、更加令人心悸的轟鳴!如同大地深處有無數頭鋼鐵巨獸在同時擂動戰鼓!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蒸汽噴薄的尖嘯!
地平線上,一道由鋼鐵與黑煙構成的洪流,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碾壓一切的姿態,緩緩推進!打頭的是數十輛體型龐大、形狀猙獰的鋼鐵怪物!它們沒有馬匹牽引,巨大的車身覆蓋著鉚接的厚重鐵板,車頂豎著粗短的煙囪,正瘋狂地噴吐著滾滾濃煙!車身下方並非車輪,而是兩條由無數巨大鐵環咬合而成的、如同蜈蚣百足般的鋼鐵履帶!沉重的履帶碾過凍硬的草皮和裸露的砂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嚓!轟隆!」巨響!所過之處,草皮被撕裂,泥土被翻卷,留下兩道深可及尺、如同巨犁開墾過的恐怖轍痕!履帶後方,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玄甲步兵方陣!沉重的腳步踏著統一的節奏,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更後方,則是被騾馬拖拽著的、炮口猙獰的野戰炮群!
在這鋼鐵洪流的側翼,如同眾星拱月般,奔騰著數萬剽悍的騎兵!他們打著女真完顏部的海東青旗、室韋部的蒼狼旗、奚族的獵鹿旗……這些曾經被遼國鐵蹄踐踏、如今卻臣服於凌泉麾下的草原部族戰士,此刻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對財富的貪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緊緊跟隨著那噴吐黑煙的鋼鐵核心!
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輛體型格外龐大、裝甲更加厚重的「鐵犀牛」指揮車上。凌泉一身玄色輕甲,外罩墨狐裘大氅,迎風而立。他並未戴頭盔,冷硬的短髮在狂風中根根如戟。他一手扶著冰冷的裝甲護板,另一隻手舉著一支黃銅打造的、鏡片閃爍著寒光的單筒望遠鏡,目光穿透瀰漫的煙塵,死死鎖定著遠方地平線上,那片如同烏雲般緩緩升騰而起的巨大煙塵——遼國上京最後的屏障,由南院大王耶律斜軫親率的八萬皮室軍、宮帳軍以及臨時徵召的部族聯軍!
寒風卷著煙塵和細碎的草屑,狠狠抽打在凌泉臉上,帶來粗糲的刺痛感。他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在他身後,指揮車那相對寬敞、用厚鋼板隔開的乘員艙內,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耶律舞和耶律菲這對契丹姐妹花,穿著凌泉特意命人為她們趕製的、剪裁合體的玄色皮獵裝,緊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段。她們並未像普通侍女般瑟縮在角落,而是並肩坐在一張鋪著狼皮的硬木長凳上。車身的每一次劇烈顛簸,履帶碾過障礙時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蒸汽鍋爐噴吐時那彷佛要將人靈魂都震出體外的巨大轟鳴,都讓她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顫抖。
耶律舞臉色蒼白,纖細的手指死死摳著身下冰冷的狼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那雙曾經顧盼生輝、帶著契丹貴女驕傲的眸子,此刻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恐懼、屈辱、茫然,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的、對故國命運的深切憂慮。她透過狹小的裝甲觀察窗縫隙,看著外面那如同移動堡壘般的鋼鐵洪流,看著那些曾經桀驁不馴、如今卻如同忠犬般追隨的女真、室韋騎兵……一種巨大的、被時代洪流徹底碾碎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心臟。
耶律菲則緊緊咬著下唇,艷麗的唇瓣幾乎要被她咬出血來。她不像姐姐那般心思沉重,此刻眼中更多的是對未知力量的驚懼和對凌泉那深不可測的掌控力的……一種病態的、被征服後的扭曲迷戀。每一次劇烈的顛簸,她都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車外那道如標槍般挺立的玄色背影。那背影在瀰漫的煙塵和蒸汽中若隱若現,如同駕馭鋼鐵巨獸的神魔。
「害怕了?」凌泉沒有回頭,冰冷的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轟鳴,傳入艙內。
耶律舞身體猛地一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沒有。只是……這鐵獸……聲音太大……」
「聲音大?」凌泉嗤笑一聲,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冰冷的視線掃過姐妹倆蒼白的臉,「待會兒……讓你們聽聽更大的聲音。」他嘴角那抹殘酷的弧度加深,「看看你們遼國引以為傲的皮室鐵騎,在這『聲音』面前……能撐多久。」
姐妹倆同時打了個寒噤,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就在這時!前方地平線上,那片遼軍升騰的煙塵陡然加速、擴散!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朝著凌泉軍陣的方向洶湧撲來!震天的戰鼓聲、蒼涼的號角聲、以及無數戰馬嘶鳴匯聚成的恐怖聲浪,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大地開始劇烈顫抖!那是數萬鐵騎同時衝鋒才能引發的天地共鳴!
「來了!」車頂瞭望哨的嘶吼聲被狂風撕扯得破碎!
遼軍前鋒!清一色的重甲鐵騎!人馬俱披厚重的黑色札甲,如同移動的鋼鐵城牆!長矛如林,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死亡的寒光!他們排成數個巨大的楔形衝鋒陣,以排山倒海之勢,帶著踏碎一切的狂暴氣勢,朝著凌泉軍陣最前方、那幾十輛噴吐著黑煙、看似笨拙緩慢的「鐵犀牛」和履帶車,悍然撞來!衝鋒的箭頭,正是遼國北院大王耶律斜軫的王旗所在!
「女真!室韋!奚族!」凌泉的聲音如同寒冰炸裂,透過車內的傳聲銅管,清晰地傳遍整個前鋒陣列!「你們復仇的時候到了!給本王——衝上去!纏住他們!」
「嗚——嗚——嗚——!」
悽厲的衝鋒號角在聯軍側翼響起!早已按捺不住的女真、室韋、奚族騎兵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他們揮舞著彎刀、骨朵、狼牙棒,催動戰馬,如同決堤的洪水,迎著遼軍鐵騎的鋒銳,悍不畏死地沖了上去!他們要用血肉之軀,為後方那噴吐黑煙的鋼鐵巨獸,爭取致命一擊的時間和空間!
「轟——!!!」
兩支龐大的騎兵洪流,如同兩股奔騰的怒潮,在遼闊的草原上狠狠撞在一起!瞬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金鐵交鳴聲、戰馬悲鳴聲、戰士的怒吼與慘嚎聲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交響!刀光閃爍,鮮血噴濺!女真人的悍勇、室韋人的兇殘、奚族的狡詐,與遼國皮室軍的鐵血紀律瘋狂碰撞!戰場瞬間化作巨大的血肉磨盤!
「穩住!穩住陣型!別被衝散了!」遼軍陣中,耶律斜軫身披金漆山文甲,揮舞著沉重的狼牙棒,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穩住被聯軍亡命衝擊而略顯動搖的前陣。他眼中燃燒著怒火與不屑,這些叛徒!不過是給那南朝漢人的鐵疙瘩當炮灰的蠢貨!只要頂住這波衝擊,他的鐵騎就能……
然而,就在遼軍騎兵被聯軍死死纏住、陣型陷入短暫混亂的剎那!
凌泉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按下指揮車內的一個紅色按鈕!
「嗚——————!!!」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迥異於任何號角的汽笛長鳴!如同地獄魔龍的咆哮,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聲!響徹雲霄!
隨著這聲汽笛!
「鐵犀牛」和履帶車頂部的裝甲蓋板猛地掀開!一門門粗短卻閃爍著死亡幽光的、黑洞洞的炮口從裝甲板下緩緩升起!炮口直指前方陷入混戰的遼軍騎兵叢集!
「目標!遼軍騎兵叢集!霰彈!三發急速射!!」凌泉冰冷的聲音透過傳聲筒,如同死神的判決!
「裝填完畢!」
「瞄準完畢!」
「放——!!!」
「嗵!嗵!嗵!嗵!嗵——!!!」
數十門隱藏在鋼鐵巨獸體內的速射炮同時發出震天怒吼!炮口噴吐出長達數尺的橘紅色火焰!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無數細小的、灼熱的鉛丸鐵砂,如同被颶風捲起的死亡金屬風暴!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潑天蓋地的毒雨!狠狠潑灑向數百步外、正與聯軍騎兵絞殺在一起的遼軍重騎叢集!
「噗噗噗噗噗——!」
「唏律律——!!!」
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聲和戰馬瀕死的慘嚎瞬間連成一片!衝鋒在前的遼軍重騎如同被無形的巨鐮橫掃而過!連人帶馬!成片成片地栽倒!厚重的鐵甲在近距離霰彈風暴面前如同紙糊!騎士的身體被打得千瘡百孔!戰馬嘶鳴著翻滾!鮮血如同噴泉般迸射!僅僅一輪齊射!遼軍最精銳的衝鋒箭頭就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大塊!陣型瞬間大亂!
「那……那是什麼妖法?!」耶律斜軫被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驚得魂飛魄散!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精銳的部下如同麥子般倒下!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全身血液!
「第二發!放!!」
「第三發!放——!!!」
炮擊命令冷酷無情!第二輪!第三輪霰彈風暴接踵而至!如同死神的鐮刀反覆收割!遼軍騎兵叢集徹底陷入混亂和崩潰的邊緣!殘肢斷臂與破碎的甲冑在血霧中飛舞!人馬的屍體層層疊疊!慘叫聲、哀嚎聲震耳欲聾!
「步兵!燧發槍陣!前進!三段擊!!」凌泉的命令如同冰錐,再次刺破混亂!
「嘩啦!嘩啦!嘩啦!」
履帶車後方,早已嚴陣以待的玄甲步兵方陣如同精密的機器般啟動!第一排士兵踏著整齊的步伐,越過噴吐著余煙的「鐵犀牛」,在距離混亂的遼軍騎兵不足百步的距離上,穩穩站定!動作整齊劃一!舉槍!瞄準!
「預備——放!」
「砰!砰!砰!砰!砰——!!!」
如同炒豆般的密集爆響連成一片!比弓箭射程更遠、威力更大、射速更快的鉛彈如同飛蝗般射入混亂的遼軍陣中!又是一片人仰馬翻!硝煙瀰漫!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上前!放!」
三段擊!連綿不絕!精準而致命!鉛彈組成的死亡之網,將試圖重整旗鼓的遼軍死死按在血泊之中!每一次齊射都帶起一片腥風血雨!
「鐵犀牛!前進!碾過去!!」凌泉的聲音帶著毀滅一切的冷酷!
「轟隆!轟隆!轟隆——!!!」
數十輛鋼鐵巨獸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履帶瘋狂轉動!捲起泥濘的血肉和破碎的草皮!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朝著已經徹底崩潰、哭爹喊娘向後潰逃的遼軍殘兵,無情地碾壓過去!沉重的履帶毫不留情地碾過倒地的傷兵、破碎的屍骸、丟棄的兵器……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聲!所過之處,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亡之路!
「魔鬼!他們是魔鬼!!」
「跑啊!快跑啊!」
「長生天!救救我們!」
遼軍計程車氣徹底崩潰了!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無論軍官如何嘶吼彈壓,都無法阻止這雪崩般的潰逃!兵敗如山倒!
指揮車內。耶律舞死死捂住嘴巴,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她透過觀察窗,看著外面那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被霰彈撕碎的騎士、被鉛彈射穿胸膛的戰馬、被履帶碾成肉泥的軀體……那都是她曾經引以為傲的族人!是契丹的勇士!此刻卻如同螻蟻般被無情地屠戮、踐踏!巨大的痛苦和屈辱讓她渾身顫抖,淚水無聲地滑落。
耶律菲則臉色慘白如紙,身體緊緊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彷佛這樣就能隔絕那震耳欲聾的炮聲、槍聲、慘叫聲和履帶碾碎骨肉的恐怖聲響。她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看向車外那道如同魔神般屹立的背影時,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被徹底征服的臣服與……無法言喻的顫慄。
「傳令!女真、室韋各部!追殺潰兵!直搗上京!」凌泉的聲音如同寒冰,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冰冷的命令,「告訴耶律斜軫!本王在上京城下……等他投降!」
「嗚——嗚——嗚——!」
追擊的號角響徹雲霄!女真、室韋、奚族的騎兵如同掙脫鎖鏈的餓狼,發出興奮的嚎叫,揮舞著染血的兵刃,朝著潰不成軍的遼軍殘兵,展開了無情的追殺!草原上,一場血腥的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