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這座曾經象徵著契丹無上榮光的皇都,此刻已徹底淪為煉獄。深秋的寒風卷著濃重的硝煙、血腥和焦糊氣息,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每一個倖存者的咽喉。曾經巍峨高聳的城牆,如今布滿了猙獰的巨大豁口,如同被洪荒巨獸啃噬過。巨大的包磚牆體在持續數日的猛烈炮擊下大面積坍塌,露出裡面夯土的慘白傷口。城樓早已化作一片燃燒的廢墟,焦黑的樑柱歪斜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兀自冒著縷縷青煙。城門處,巨大的包鐵木門被轟得支離破碎,扭曲的金屬和燃燒的木塊堵塞了通道,只餘下滿地狼藉的瓦礫、破碎的兵器和層層疊疊、早已被凍成暗紫色的屍骸。
城內更是一片末日景象。靠近城牆的區域幾乎被夷為平地,斷壁殘垣間,未熄的火焰仍在舔舐著殘存的木料,發出噼啪的爆響。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皮肉燒焦的惡臭、血腥的甜膩、糞便的污濁以及房屋倒塌後揚起的厚重塵埃。僥倖未死的遼國軍民如同驚弓之鳥,在廢墟間倉惶奔逃、哭喊,尋找著失散的親人或僅存的活路。遠處皇宮方向傳來的廝殺聲和金鐵交鳴聲,如同催命的喪鐘,敲打著每一個人瀕臨崩潰的神經。
城西一處相對完好的坊市角落,此刻卻上演著更加原始血腥的掠奪。女真、室韋、奚族的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徹底撕下了盟友的偽裝,露出了貪婪兇殘的本性。他們縱馬沖入富戶商賈的宅院,踹開緊閉的房門,砸開沉重的箱籠!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玉器……所有值錢的東西被瘋狂地搶奪、塞入馬背上的皮囊!稍有反抗或遲疑,雪亮的彎刀便毫不留情地劈下!慘叫聲、哭嚎聲、狂笑聲、器皿破碎聲交織成一片!火光在劫掠中不斷燃起,濃煙滾滾,將這片區域映照得如同修羅鬼蜮。
「我的!都是我的!」
「滾開!這箱金子是老子的!」
「殺!殺光這些遼狗!搶光他們的女人!」
一個女真百夫長滿臉橫肉,揮舞著滴血的彎刀,一腳踹開一個死死抱著首飾盒的老者,將盒子連同老者枯瘦的手指一同劈開!他抓起一把金燦燦的項煉塞進懷裡,狂笑著策馬沖向下一家。人性的底線在巨大的財富誘惑和復仇的快感面前,徹底崩塌。這片區域,成了野蠻欲望盡情宣洩的屠宰場。
與城西的混亂血腥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皇宮大內。
承天門巨大的包金門釘上濺滿了暗紅的血漬,沉重的宮門被強行撞開,歪斜地掛在門軸上。昔日莊嚴肅穆的宮前廣場上,此刻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與肅殺。寬闊的御道兩旁,密密麻麻跪滿了身著遼國各式官袍的文武大臣、宗室勛貴。他們個個面如死灰,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不敢抬起分毫。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硝煙味,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與絕望。
廣場中央,象徵著契丹最高權力的金鑾殿——大安殿的丹陛之上。那張由整塊紫檀木雕琢、鑲嵌著無數寶石、鋪著明黃龍紋錦墊的至尊龍椅,此刻卻空懸著。
龍椅之前,臨時放置了一張寬大、線條剛硬、通體由黝黑髮亮的鑄鐵打造的巨大座椅。椅上鋪著一張完整的、毛色油亮、猙獰咆哮的雪原巨熊皮。凌泉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狐裘大氅,端坐其上。他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那久經沙場淬鍊出的、如同實質般的殺伐之氣,以及身後肅立如林的、眼神冰冷如刀的玄甲親衛,形成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氣場,籠罩著整個大殿廣場。
在凌泉座椅兩側稍後的位置,擺放著兩張略小的、鋪著銀狐皮的錦凳。耶律舞和耶律菲姐妹端坐其上。她們已換上了契丹貴族女子的盛裝華服——耶律舞一身深紫色蹙金牡丹紋錦袍,頭戴赤金點翠嵌寶的步搖冠;耶律菲則是一身正紅色繡百鳥朝鳳的宮裝,鬢邊簪著碩大的東珠。華貴的服飾襯得她們容顏愈發嬌艷,但此刻,兩張絕美的臉龐上卻毫無血色,眼神複雜到了極點。耶律舞緊抿著嘴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體繃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丹陛下方那片跪伏的人群,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又似乎在極力壓制著翻騰的情緒。耶律菲則微微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偶爾抬眼飛快地掃過凌泉冷硬的側臉,又迅速低下,眼中交織著恐懼、茫然和一絲被強行賦予的、扭曲的復仇快感。
死寂中,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隊玄甲親衛押解著幾個人影,穿過跪伏的群臣,緩緩踏上丹陛。
為首一人,正是遼國天祚帝耶律延禧。他早已不復帝王威儀,一身明黃龍袍污穢不堪,沾滿了塵土和不知名的污漬。金冠歪斜,幾縷散亂的髮絲粘在汗濕的額角。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精氣神,腳步虛浮踉蹌,全靠身後兩名親衛半架半拖著才勉強站立。他身後跟著的,是同樣狼狽不堪、面無人色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和幾位皇室宗親。
當耶律延禧被押到丹陛之下,距離凌泉那張冰冷的鐵座僅有十步之遙時,他渾濁的目光終於聚焦在凌泉臉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極致的屈辱、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
「跪下!」押解的親衛厲聲呵斥,一腳踹在耶律延禧腿彎!
「噗通!」這位曾經君臨北地的契丹皇帝,如同被折斷脊樑的野狗,重重地、毫無尊嚴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之上!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清晰得如同驚雷!他身後的耶律斜軫等人也如同被推倒的骨牌,紛紛跪倒,頭顱深埋。
「啊!」耶律舞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了一下,隨即又死死咬住下唇,強行忍住。她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主宰她家族命運、也帶給她無盡屈辱的皇帝,此刻如同喪家之犬般跪在塵埃里,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復仇快意和難以言喻悲涼的複雜情緒瞬間衝垮了她的心防!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又被她強行逼了回去,化作眼底一片燃燒的火焰。
耶律菲更是渾身劇顫,下意識地抓緊了座椅扶手,指節發白。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皇帝和宗親,又偷偷瞟了一眼身邊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凌泉,一種扭曲的、近乎病態的滿足感悄然滋生。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快步上前,將一封粘著朱紅火漆的密信呈給凌泉:「王爺!汴梁八百里加急!陛下……御筆親書!」
凌泉眼皮都沒抬,隨手接過密信。展開,目光快速掃過。信是宋哲宗趙煦親筆,措辭嚴厲,充滿了帝王的憤怒與猜忌。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斥責凌泉擅啟邊釁,僭越行事!勒令他即刻誅殺遼主耶律延禧及其宗室,以絕後患!並言明朝廷已派重臣前來接收遼國疆土,命凌泉「恪守臣節,不得有誤」!
一股冰冷的戾氣瞬間從凌泉眼底升騰而起!他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卻飽含嘲弄與不屑的弧度。殺遼主?讓朝廷接收?想得倒美!他費盡心機打下的地盤,豈能拱手讓人?這汴梁城裡的黃口小兒,胃口倒是不小!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鋒,掃過下方跪著的耶律延禧,又緩緩掃過廣場上那些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遼國群臣。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冰摩擦,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耶律延禧。」
跪在地上的遼主身體猛地一顫,艱難地抬起頭,灰敗的臉上充滿了絕望。
「你雖無道,致使國破家亡,民不聊生。」凌泉的聲音冰冷而平靜,彷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然則……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亦非嗜殺之人。」
此言一出,不僅耶律延禧愣住了,連他身後的耶律斜軫和廣場上跪伏的群臣都愕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不殺?!
凌泉的目光轉向耶律舞和耶律菲,姐妹倆也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他微微頷首,繼續道:「念在你契丹先祖創業不易,也念在……有人為你求情。」「本王今日……准你活命。遼國國祚,亦可暫存。」
巨大的震驚和死裡逃生的狂喜瞬間衝垮了耶律延禧!他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幾乎要癱軟在地!他身後的宗親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但是!」凌泉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重錘砸落!瞬間粉碎了那點可憐的希望!「活命,是有代價的!」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丹陛上投下巨大的陰影!他俯視著跪在腳下的遼主,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審判:
「第一!割讓臨潢府(遼上京)以南、西拉木倫河(潢水)以北、直至白韃靼部草場(今內蒙古東部)的廣袤草場與三處金礦!劃歸本王直屬!第二!賠款!黃金一百萬兩!白銀五百萬兩!戰馬十萬匹!牛羊各五十萬頭!分十年償清!所有賠款只能由皇室和所有貴族償還,平民不得加賦!第三!自即日起!遼國境內,廢除舊幣!所有賦稅、交易、軍餉發放,一律使用北平府『和平鑄幣局』新鑄之『龍平』銀元及銅元!舊幣限期兌換,違者抄沒!第四!遼國境內所有鹽、鐵、茶、馬、絲綢、瓷器大宗貿易,由『蘇記商盟』專營!任何商號、部族,不得私自販運!違者……斬!第五!為保遼主及上京安危,本王將在上京城內駐軍一萬!設『鎮遼將軍府』!凡涉軍務、外交、重大刑案,皆需報請將軍府核准!」
每一條款念出,都如同冰冷的鋼刀,狠狠剜在每一個遼國君臣的心頭!割地!賠款!金融命脈被掌控!經濟命脈被壟斷!軍事咽喉被扼住!這哪裡是存續國祚?這分明是敲骨吸髓!是將遼國徹底變成北平府的附庸和輸血地!
耶律延禧的臉色由灰敗轉為慘白,再由慘白轉為死灰!他身體晃了晃,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巨大的屈辱和絕望讓他幾乎窒息!
「陛下!陛下!不能答應啊!」一個老邁的遼國宗室再也忍不住,悲憤地抬起頭嘶喊,「此乃亡國之約!簽不得啊!」
「聒噪!」凌泉身後一名親衛統領厲喝一聲,猛地拔刀!
「噗嗤!」
刀光一閃!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在周圍大臣的身上臉上!引起一片驚恐的尖叫!
「還有誰有異議?」凌泉冰冷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後落在耶律延禧那張徹底失去血色的臉上,「簽,還是不簽?」
耶律延禧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他看著地上那顆血淋淋的頭顱,看著周圍大臣驚恐絕望的眼神,看著丹陛上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最後,他頹然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癱軟下去。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旁邊一名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內侍慌忙將蘸飽了硃砂的毛筆遞到他手中。
一份早已擬好的、用契丹文和漢文雙語書就的羊皮條約,被鋪展在耶律延禧面前的金磚上。那鮮紅的硃砂印記,如同流淌的鮮血,刺得他雙目劇痛。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在那份象徵著遼國徹底臣服與衰亡的條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耶律延禧。筆跡歪斜無力,如同垂死的蚯蚓。
當最後一筆落下,耶律延禧彷佛被徹底抽乾了靈魂,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落在染血的金磚上。他身體一軟,徹底昏死過去。
凌泉看著那份簽好的條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坐回鐵座,目光轉向身側的耶律舞和耶律菲。
耶律舞死死盯著昏死過去的耶律延禧,又看了看那份染血的條約,眼中翻騰的恨意、快意、悲涼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耶律菲則下意識地靠近了凌泉一些,彷佛在尋求某種庇護,看向耶律延禧的目光只剩下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陸寒。」凌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末將在!」
「將條約……用印!昭告天下!」凌泉的聲音帶著塵埃落定般的冷酷決斷,「自今日起!遼國……納入我北平府羽翼之下!鎮遼將軍府……即刻開府理事!」
「遵命!」陸寒沉聲應諾,雙手捧起那份沉甸甸的、浸透著鮮血與屈辱的羊皮條約,如同捧著最鋒利的戰刀。
寒風卷過承天門廣場,吹動著殘破的旗幟和未熄的餘燼。跪伏的遼國群臣如同泥塑木雕,死寂無聲。只有那象徵著契丹皇權的龍椅,依舊空懸在丹陛之上,在慘澹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而諷刺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