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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魂銷燭影升皇座

2026-10-23 06:04:02 作者: 文學流派

  冬日的北平府,彷佛被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冰罩死死地扣住。朔風不再呼嘯,轉為一種沉悶低回的嗚咽,拉扯著王府內外新紮起的層層素白喪幡。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厚重如鐵的雲層紋絲不動,透不下一絲天光。空氣冷冽、凝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冰渣感,吸入肺腑,直透骨髓。連王府門前那對石獅子,往日睥睨的神威也被這沉甸的哀慟染透,灰白石身的縫隙里塞滿了慘白的、結著冰霜的紙錢。

  王府大殿,靈堂所在。慘白的素綢從巨大的梁棟上瀑布般垂落,覆蓋了原本金碧輝煌的雕飾。殿心,一口楠木巨槨無聲矗立。槨蓋未合,幾尺之下,白芷靜靜躺在錦褥之中,穿著她最喜歡的月白色素錦襦裙,臉龐在冰塊的寒氣和殿內無數燭火的跳躍光影下,呈現出一種驚人的、不似凡塵的剔透與寧靜。緊閉的眼睫宛如棲息的黑蝶,薄唇微微抿著,一絲極淡的微笑若有似無,彷佛只是陷入了一個永不被打擾的悠長甜夢。

  靈前兩幅輓聯,是凌泉親筆泣血書就:

  燭影搖碎三更夢,淚痕蝕穿白玉心

  素縞難裹沖天恨,冰棺怎囚徹骨寒

  字字似鐵畫銀鉤,卻偏偏染著淋漓的墨痕與淚漬交融的污跡,狂亂、絕望、力道沉重得像是要將宣紙生生撕裂,透出一股字面都無法承載的腥甜怨憤!

  「殿下……節哀……」

  「請王爺……千萬珍重鳳體……」

  勸慰聲在殿內微弱的哽咽抽泣和誦經聲中飄散,空洞無力。凌泉一身粗麻重孝,直挺挺地跪於靈前左側的蒲團上,脊背僵直如鐵鑄刀劈,似一座沉入死寂深淵的石碑。他低垂著頭,視線死死鎖定在冰棺中那張平靜得近乎殘酷的面容上,對外界所有聲響,殿內瀰漫的、能熏得人眼珠子發痛的濃郁佛香,乃至自身僵硬膝蓋傳來的劇烈刺痛都渾然不覺。幾天幾夜的不飲不食不眠,將他眼眶熬得漆黑深陷,原本剛毅的面部線條只剩下嶙峋的稜角,臉色灰敗如久埋地下的陳紙。只有那雙死死盯著棺中人的眼睛,赤紅得如同烙鐵燙過,深藏著能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絕望。他身邊的火盆里,紙錢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作片片輕盈的黑蝶騰空而起,又被無形的冷氣打落,在他肩頭、發上積了薄薄一層灰燼。他不動,也不拂拭,任憑這亡者世界的印記將他覆蓋,彷佛要藉此將自己也一併埋葬。

  殿外,壓抑的寂靜被一片窸窸窣窣、沉重齊整的腳步聲打破。

  最先抵達的是遼國使團。為首者赫然是遼國北院大王耶律斜軫!這位沙場宿將,往日鷹視狼顧的銳氣竟也收斂得乾乾淨淨,一身肅穆的靛藍遼國高階官服,面色凝沉如霜打的岩石。他身後跟著的副使及隨員,盡皆著素。耶律斜軫目不斜視,大步流星行至階前,猛地停住,深吸一口如刀鋒般刺骨的寒氣,目光如電般掃過殿內那口無聲巨槨,再投向凌泉彷佛凝固的背影,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敬畏、忌憚、感慨、還有一絲塵埃落定的瞭然?他整肅衣冠,身形猛地一沉,重重一個跪拜下去,額頭撞擊冰冷堅硬的漢白玉階面,發出清晰沉悶的一響!

  「大遼北院大王耶律斜軫,率使團,拜謁靖陵王妃!王妃仙姿高潔,澤被北地,遽爾登遐,舉國同悲!請靖陵王殿下萬望節哀,為天下蒼生計,珍重貴體!」聲音洪亮,卻灌注了難以言喻的沉重,在空曠寒寂的庭院中隆隆迴響。他身後,整支遼國使團如潮水般伏倒,深深叩首。

  幾乎在他最後一個尾音落地的瞬間,另一個方向傳來通稟:

  「大宋鴻臚寺卿魏國良魏大人到——」

  只見一個身著朱紫一品大宋官袍的中年文官,在眾多隨從簇擁下匆匆行來,臉上刻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與憂懼交織的神情。遠遠望見靈堂前跪滿一地的遼國使臣,他眼中精光一閃,腳步似乎慌亂地踉蹌了一下。他甚至無暇再多看一眼同僚的神色,一路小跑衝到階前,袍袖甩動間竟有些失去方寸。毫不猶豫,他直挺挺地撲跪下去,動作之猛之快,彷佛遲了一步便有大禍臨頭!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聲音比耶律斜軫更響。

  「大宋使臣……魏國良,叩……叩謁王妃……仙靈!王妃……慈心仁德,普濟黎庶……今……仙馭西歸,如喪……如喪……至親!吾皇驚聞……泣血悲慟,特令……特令下官呈遞帛書哀悼,並……並祈請王爺……千萬……千萬保重……」他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從懷中哆哆嗦嗦掏出一卷明黃色帛書捧過頭頂,彷佛那不是一份外交文書,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緊接著:「西夏鎮國大將軍野利榮率使團到訪——」

  最後趕到的西夏使團同樣一身素縞。為首的野利榮面容精悍如禿鷲,身形矮壯卻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他大步流星上前,視線如同冰冷的鋼刀,在跪地的宋、遼使者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殿內那口楠木棺和那尊如同石雕般的背影上。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在他眼底一閃即逝——是慶幸?還是更深的忌憚?或許兼而有之。沒有任何猶豫和多餘的動作,他屈膝跪倒,動作乾脆利落,如同戰場上執行一個不容置疑的軍令。膝蓋碰撞地面發出沉重的悶響,頭顱深深低下。


  「西夏,野利榮!代吾王陛下,沉痛叩送靖陵王妃!王妃妙手仁心,我夏國亦受恩澤!殿下之哀,舉國同此心!唯願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勿……過於傷損龍體!」他的聲音渾厚低沉,透著一股武將獨有的直率與生硬,卻更顯得擲地有聲。身後夏國使團無聲伏倒,叩首。

  剎那間,王府前庭,宋、遼、夏三國使團頂尖重臣,代表著各自坐擁萬里疆域、麾下子民無數的至尊帝王,以極其謙卑的姿態,跪伏在那口承載著一縷香魂的楠木棺槨之前!白茫茫的喪幡在死寂的寒風中沉重地垂掛著,空氣彷佛凝固凍結。殿內誦經的木魚聲、壓抑的啜泣聲、乃至門外寒風吹動紙錢的沙沙聲,構成了詭異的肅穆樂章。

  階下伏地的三國群臣,頭顱深深低垂。他們彼此間距離極近,能看清對方官袍上因跪伏擠壓出的褶皺,能聞到空氣中混雜的、各自不同的薰衣香氣——遼國的松脂與草葉味,大宋的清雅沉香,西夏粗獷的獸皮硝制氣味……以及……那無所不在、壓在頭頂的、沉默而龐大的恐怖威懾!那沉默跪在棺側的男人,無需一言,便已成為這片天空下唯一不容置疑的意志!

  沉重的槨蓋終於合攏,隔絕了那個曾經溫暖過他冰冷歲月的音容笑貌。八十一名壯漢肩扛起那巨大沉重的楠木棺槨,步履沉重,在漫天飛舞如鵝毛大雪般的紙錢屑中,緩緩移出王府的朱漆大門。凌泉麻木地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端,粗硬的孝服摩擦著他僵冷的皮膚。白茫茫的紙錢扑打在臉上,冰冷,粘膩,像是天地灑下的冰冷淚滴。他眼前只有那片無邊無際慘烈的白色喪幡在寒風中鼓盪翻滾,耳中只有招魂鈴單調空洞的聲響。世界在他眼中失卻了所有色彩和聲音,只剩下刺目的白和那具沉重的、緩緩移動的棺木輪廓。

  

  直到……隊伍行至內城東門外一處新辟的巨大空地上,凌泉的腳步才第一次主動停了下來。

  籠罩在眾人頭頂、彷佛要將所有生機都凍斃的鉛灰色天幕,似乎也被這宏偉造物逼退了幾分,竟意外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一道金色的、斜斜的光柱,如同上蒼擲下的巨大金色長劍,筆直地、慷慨地劈開層雲,不偏不倚,正正籠罩在這座前所未見的龐大建築之上!

  一座通體潔白、宏大得令人心頭髮顫的建築群,巍然矗立在肅殺的寒風與那道奇妙的金輝之中!

  它完全不同於世人記憶中任何一個朝代的宮殿、廟宇或坊市。高聳,簡潔,巨大的牆體竟似乎由某種前所未見的光滑至極的「白玉石」砌築而成,渾然一體,不見尋常的磚石縫隙!巨大的門廊寬闊通透,以數根兩人難以合抱的純白色巨柱支撐,簡潔中透著無比的力量感。最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面向道路那一整片寬闊的牆壁!它竟然……竟完全由無數片巨大得超出想像的、透明得如同清水凝固的「水晶琉璃」拼接而成!

  無數人影在那澄澈透明的巨大琉璃幕牆之後活動!推著某種帶輪子窄床的白衣人,匆匆奔走的其他顏色衣著的人,甚至在二層某個視窗清晰可見幾個拿著奇怪白色器皿交談的人……一切都近在咫尺,纖毫畢現!

  陽光投射在那些巨大的水晶琉璃上,反射、折射,在冰冷的大地上灑下無數跳躍的、明亮至極的光斑碎片,竟將這肅穆悲涼的葬禮現場,硬生生切割出幾分奇異的生機與……聖潔!巨大的匾額懸掛在通體潔白的門廊之上,四個遒勁剛毅的墨字如同刻入石髓——

  「北平府·白芷慈善醫院」

  筆鋒勾勒間,依舊帶著那棺槨前輓聯上未曾散盡的、濃得化不開的痛與恨!

  整個送葬隊伍被這橫亘天地間的奇蹟造物震懾住了!連綿不絕的哭泣和誦經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宋使魏國良忘了手中象徵禮儀的白幡該在何時舉起,僵在半空,嘴巴無意識地張開,能塞進一個雞蛋。遼國副使忘了控制胯下被這光怪陸離景象驚擾的戰馬,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西夏野利榮身後那些孔武有力的党項武士,一貫兇悍的眼中也首次流露出了近乎迷信的敬畏和茫然!就連抬棺的八十一壯漢,沉重的腳步也出現了片刻的遲滯,只聽得棺木微微一晃,又復歸平穩,卻驚得周圍眾人一陣心悸!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於一人身上——那個立在最前方,被刺目金輝勾勒出孤獨而堅硬輪廓的男人。

  「這是我夫人白芷最後的心愿……」凌泉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異常低沉沙啞,如同砂紙在粗糙的鐵鏽上刮擦,卻奇蹟般穿透了凜冽的寒風和死寂,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他抬著頭,眯起眼,望著那道天光盡頭、高聳巨大的潔白樓宇,像是在望著一座神聖的祭壇,一座……他用盡一切手段也要完成的、獻給她魂魄的豐碑!

  「她要世間每一個地方的平民百姓……無論宋人、遼人、夏人,還是深山裡的獵戶、海邊的漁夫,得了病,不再需要傾家蕩產,不再需要跋涉千里求神拜佛,更不再需要……默默等死!」他的聲音微微停頓,像是被洶湧的記憶嗆住。他猛地轉身!那雙在葬禮上沉寂得如同兩口枯井的赤紅眸子,此刻被那道天光點燃,射出令人心悸的灼熱光芒,冰冷、堅硬、銳利!如同淬鍊過的精鋼,帶著千軍萬馬衝鋒之勢掃過跪在身後、神情各異的諸國使臣!


  「所以,這座『白芷慈善醫院』會在這裡。它所用的一磚一瓦,水泥、那巨大的玻璃幕牆、鋪地的無縫石板……全都是工部新建成的那個巨大的『萬人工坊』,還有新成立的『化工局』,用……燒爐子剩下的廢渣加上礦石……重新熔煉再造而成!」他指了指那宏闊建築,「看到沒,那些透亮如無物的巨大琉璃?那也是礦石配比煅燒熔融出的玻璃!並非稀世水晶!造價……遠比你們想像的便宜!」

  「她主理的『醫匠學堂』會源源不斷畢業新的醫匠,充實此地,也將奔赴你們各自的國度!」凌泉的聲音帶上了不容置疑的鐵血決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三方使臣緊繃的心弦上。「這座醫院,是一個開始!它是個模子,一個『樣本』!」

  他一步踏前,無形的威壓如同泰山壓頂,逼得最前面的耶律斜軫和魏國良不自覺地垂下了目光。野利榮腮幫繃緊,本能地挺起胸膛想對抗這股氣勢,隨即又頹然鬆懈。凌泉抬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點過去,指向宋,指向遼,指向夏。

  「汴梁!西京大同府!中興府!宋的東京、遼的上京、夏的興慶府……三年內,我要求!一模一樣的白芷醫院,必須建立起來!工部會派遣人員,我的『工程局』會提供這所有的廉價建材和建造圖紙!所需的巨大開支,由我的『南洋開發公司』以無息貸借方式供給!條件只有一個——」凌泉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選址!規模!必須按照我方要求!建成之日即歸我北平府醫政院統一管理!當地朝廷,只管……保障工地平安,配合採買部分當地材料!」

  死寂。絕對冰冷的死寂。只有風捲起紙錢的呼嘯聲。

  魏國良臉色慘白如紙,捧著象徵哀思白幡的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在汴梁城建立一個規模如此恐怖、又由唐王直接掌控的龐然大物?這……這無異於在陛下的心口插上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但……敢說個不字麼?他下意識地望向那口在八十一條大漢肩頭穩穩前行的巨大楠木棺槨,又猛然瞥見凌泉那雙燃燒著無盡痛苦與滔天狂瀾的赤紅眼眸,一股冰冷的寒氣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他喉嚨上下滾動了幾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能吐出。

  耶律斜軫面色沉鬱如同古井。他比魏國良知道得更多。幽雲十六州最精良的牧場,現在正在經歷著一場詭異的寧靜。那些被唐王府工坊以極其低廉價格租賃或「入股」的大片草場,如今被奇怪的白色透明板材搭出的巨大暖房籠罩著!王府的農學士攜帶著各種聞所未聞的「有機複合化肥」,成車的傾倒在那沃土中。他收到過線報,那暖房裡在冬季居然……種出了綠色的草苗!產量是夏牧草的十倍不止!甚至有些土地開始種植一種味道酸甜、紅彤彤的圓球狀「果子」(番茄),產量亦是可怕!若醫院之事被拒絕……那些已經關係到遼國邊軍三分之一戰馬和部分貴族冬季口糧的暖房……

  西夏野利榮臉上的剛猛線條抽動了一下,下頜骨咬得咯咯作響。拒絕?這位殺神會拒絕嗎?賀蘭山下,那條新開的巨大引黃水渠,據說能灌溉十萬畝原本寸草不生的砂石戈壁!水渠上安裝的那個晝夜不停咆哮的「鐵牛」巨獸(蒸汽機帶動的提水機),力量能頂數千精壯!夏國腹地的穩定,已繫於此!他想起出發前大王嘶啞疲憊的叮囑:「滿足他!穩住他!換來喘息的時機!不惜一切代價!」野利榮閉上眼,沉重地低下頭顱,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凌泉看著他們屈從的姿態,臉上毫無得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疲憊與更深的、永失所愛的麻木。他沒有再催促,目光再次投向那道籠罩在潔白色奇蹟上的金色光柱。白芷那張最後帶著解脫般微笑的臉龐,又一次浮現眼前,清晰得讓他心臟抽搐般劇痛!

  「所有方案細節,待葬禮完畢……由工部、商務局、醫政院……與諸位對接。」他聲音恢復了那種強行壓抑下的死水般的平直僵硬。「跟上來!莫誤了……落葬的時辰!」他轉過身,再不理會身後這些代表著三國王權的、心思各異的使臣,邁開沉重的步伐,重新跟上了那口緩慢移動的、將載著他的摯愛永歸大地的巨大棺槨。

  送葬隊伍在短暫的震撼失語後,再度艱難地蠕動起來,白幡在風中搖曳,彷佛一群失魂的木偶,沉默地流向城外那巨大的新造陵寢——靖陵。然而此刻,每個人心頭都如同壓上了一座新的大山,沉重遠甚於肩頭的棺槨!那座水晶宮殿般的醫院並非結束,它僅僅是一個訊號,一面旗幟!宣告著一種凌駕於皇權舊秩序之上的力量,以一種看似「慈悲」的名義,即將不容抗拒地嵌入他們各自國家的心臟!那「工部」、「工程局」、「化工局」、「南洋公司」…這些陌生的名詞背後,是精密如戰爭機器般運轉的全新系統!它提供著足以餵養萬民的廉價水泥、玻璃、化肥,如同溫柔的觸手;同時也帶來足以扼斷王朝命脈的恐怖約束!

  葬禮後的第三天深夜。萬籟俱寂,偌大的唐王宮淹沒在最深沉的黑暗裡。唯有王府西北角,那座新建的、防禦等級幾乎媲美金庫的「工部聯合研究所」第三層西側,一扇鑲嵌著厚厚水晶琉璃的實驗室視窗,依舊透出幽微恆定的白光。


  窗內景象,若被外人窺見,足以驚為鬼蜮。

  這是一間被冰冷的理性與精密儀器統治的屋子。巨大的黑鐵工作檯幾乎占據房間一半,檯面上固定著大小不一、閃爍著冰冷金屬或玻璃光澤的奇異儀器。

  凌泉依舊穿著一身未曾更換過的粗糙麻衣喪服,與這冰冷精密的工業環境格格不入。他彷佛一尊不知疲倦、也不需要光的雕像,枯坐在一張堅固的鑄鐵凳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極度疲憊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他一手穩穩地按在一台結構複雜、由數個大小不同的亮銀色齒輪緊密咬合組成的金屬儀器底座上——這台機器被命名為「動力放大觀測器」,核心部件就是工部幾位機械奇才在凌泉的瘋狂設想下硬著頭皮搗鼓出來的、透過多級齒輪嚙合將微力放大千倍的槓桿結構。

  而此刻,在放大器末端那根被磨礪得只有髮絲直徑的鎢金探針尖端之下死死抵住的——並非堅硬的礦石或金屬,而是一片半透明的、質地脆弱的薄片!那是……從白芷那口楠木巨槨邊角偷偷刮下的、幾乎看不見的楠木碎屑!一片象徵著死亡與朽壞的物質!

  凌泉另一隻手中指和拇指指肚,死死地、幾乎是用全身的意念控制著,拈著一根比頭髮更細、長度不到一指、通體漆黑、隱隱反射著金屬寒光的奇異「鋼針」!這正是數日前大宋使臣魏國良在極度惶恐之下從東京府庫翻找出來、作為「小小心意」獻上的前朝遺物——玄鐵烏金針。

  探針尖端在放大器的視野里,被放大得如同攻城巨槌,沉緩而穩定地緩緩施力,抵近!

  兩相碰撞的剎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雷霆貫耳的裂帛脆響!緊接著,是更細密的、如同冰面被不可抗拒的巨力寸寸壓裂的碎裂聲!

  凌泉瞳孔驟然縮緊如同針尖!那根足以刺穿薄銅的烏金玄鐵針,在那微如塵埃的腐朽楠木碎屑面前,竟如同朽爛的竹籤一般寸寸崩解斷裂!無數細微到極致的碎粉飛揚!

  「不……不可能是這樣……」凌泉低啞的嘶吼在死寂的實驗室中響起,像受傷的野獸,充滿了不可置信的狂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砰!砰!砰——!

  一連串更加突兀的爆裂聲自實驗室角落接連炸響!尖銳刺耳!如同有人用石子投擲琉璃!凌泉猛地扭頭,只見牆邊置物架上幾個透明的玻璃密封罐——那裡面裝著不同時期、從白芷病體深處抽取、再經過特殊藥液固化封存用於研究的黏稠血塊樣本——罐壁竟然在同一時間毫無徵兆地崩裂開無數細紋!粘稠發黑的血樣如同猙獰的鬼蟲,從碎裂的縫隙中緩緩滲出、流淌、滴落……

  一股如同腐壞了數百年的朽爛墓穴氣息,瞬間在冰冷的實驗室里瀰漫開來!

  幽光之下,凌泉那張被實驗燈光切割得半明半暗的臉龐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一種遠超喪妻之痛的、冰冷徹骨的毛骨悚然感,如同深海里看不見的巨大觸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這絕非簡單的病逝!楠木為何腐朽至此?玄鐵烏金因何崩解?被特殊處理過的血塊罐……為什麼也恰在此時……碎裂?

  就在他心神巨震,強壓著嘔吐的衝動,手指顫抖著伸向那塊腐朽得詭異絕倫的木屑樣本時——

  蹬蹬蹬蹬!

  一陣焦灼沉重而迅疾無比的腳步聲,打破了研究所令人窒息的死寂!實驗室厚重的鑄鐵門被猛地推開一條縫隙!霜月那張常年冰封、冷靜無波的臉上,竟也罕見地透出了一絲極度長途奔襲後的風霜和掩藏不住的駭然!她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

  「王爺!三爺……三爺飛鴿密報!自『破浪號』傳來!」

  一張被汗水浸透又被無數次攥緊、邊緣捲曲起毛的薄薄油紙卷,被霜月帶著微微顫抖的雙手遞到了凌泉眼前。

  凌泉下意識接過,入手處一片冰涼滑膩。那油紙上墨跡模糊帶著狂亂潦草,帶著航海咸腥、海獸油脂和鐵鏽混合的氣息!正是弟弟凌雲的手跡!但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內容卻與「黃金」「象牙」毫無關聯!

  「哥!見字如面!破浪已錨泊非洲腹地桑給巴爾島!探隊深入內陸千里,於一上古蛇窟遺蹟掘得此物!雖朽壞難辨全貌,然其狀酷似碩大堅果,堅愈精鐵,非世所應有!本地野人巫師語焉不詳,言稱此物並非尋常草木所產,乃上古蛇神靈蛻之殼,名曰『蒙巴那』(姆潘巴),其神力內蘊『熱極而急凍』之詭奇!雖與黃金無關,弟觀之詭異非凡,已命人採掘殘片,專船飛遞北平!或為奇藥??十萬火急,兄速驗之!!!」

  「熱極而急凍?……蛇神靈蛻之殼?『蒙巴那』……?」凌泉的聲音像砂礫摩擦,死死盯著那兩個字,「姆潘巴……」他猛地抬頭,血絲密布的眼珠劇烈顫動,視線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刺穿實驗室幽暗的空氣,轟然劈落在實驗台上那詭異崩解的玄鐵烏金針和那片腐朽的楠木碎屑之上。

  一股混雜著血腥的瘋狂、無垠的冰冷寒氣與一絲……極其渺茫卻足以點燃最黑暗深處幽火的躁動感,如同火山噴發前的熔岩暗流,在他枯竭的身體深處猛然席捲奔騰!

  寂靜,唯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像是無間地獄裡厲鬼的嘶吼,刮過那些水晶琉璃構建起的、潔白宏大的醫院冰冷外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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