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白頭峰噴發的餘威尚未徹底平息。山巔依舊籠罩在稀薄卻刺鼻的硫磺煙塵之中,如同巨獸喘息後殘留的吐息。雪線之下,新湧出的暗紅色岩漿流如同大地的傷疤,在冰雪覆蓋的山體上蜿蜒凝固,蒸騰著最後的熱氣。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硫磺的腥臭以及一種……被高溫徹底改變過的、岩石粉碎後的奇異土腥氣。
就在這片被地火重塑、人跡罕至的險惡之地,白頭峰東麓一處背風、隱蔽的環形山谷深處,一座由鋼鐵、巨石和火山岩共同構築的奇異堡壘,正如同蟄伏的巨獸般悄然成型。
山谷入口被巨大的、稜角分明的玄武岩塊壘砌成高達三丈的厚重壁壘,只留一道僅容一輛馬車透過的狹窄閘門。閘門由整根粗壯的鐵力木外包厚達寸許的淬火鋼板構成,門軸處黃銅包裹,沉重得需要絞盤驅動。壁壘之上,哨塔高聳,穿著特製隔熱皮甲、戴著暗色水晶護目鏡的王府親衛如同石雕般肅立,警惕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煙塵,掃視著山谷外死寂的雪原。
山谷內部,景象更為詭秘。中央區域,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天然地穴被人工拓寬加深。穴壁並非泥土,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如同琉璃般光滑的暗紅色澤——那是被噴涌的地火瞬間熔融又急速冷卻的火山岩!此刻,地穴底部,並非滾燙的岩漿,而是鋪設著密密麻麻、由精銅打造的複雜管道網路!管道表面銘刻著繁複的散熱符文(早期散熱片),連線著數台體型龐大、不斷發出低沉嗡鳴的蒸汽加壓泵組!灼熱的地下水被強行抽取上來,透過這些管道迴圈,將整個地穴烘烤得如同巨大的熔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金屬受熱後特有的焦糊氣息。
地穴邊緣,人工開鑿出數層環形的平台。平台上,矗立著數十個造型奇特的巨大「熔爐」!它們並非傳統的磚石結構,而是由厚達尺余、內嵌蜂窩狀散熱孔道的鑄鐵外殼構成!爐體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石棉和鉛板隔熱層!爐門厚重,由精鋼打造,邊緣鑲嵌著耐高溫的雲母石觀察窗!此刻,爐內正燃燒著幽藍色的、溫度極高的特製「猛火油」(石油精煉後的重油)火焰!透過模糊的觀察窗,隱約可見爐膛內並非礦石或金屬,而是一塊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黝黑火山岩!岩石被放置在特製的、由耐高溫陶瓷和稀有金屬合金打造的坩堝內,正在恐怖的高溫中煅燒、熔融!
幾名同樣穿著厚重隔熱服、戴著鑲嵌多層暗色水晶護目鏡的工匠,如同操作精密儀器的巫師,小心翼翼地透過複雜的連杆和齒輪機構,調整著爐內火焰的溫度和坩堝的角度。他們動作精準而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灼熱的空氣中迴蕩。空氣中那股硫磺與金屬焦糊的混合氣味里,隱隱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的……如同朽木燃燒般的奇異氣息。那是「蒙巴那」的氣息!凌泉從白頭峰下帶回的那顆神秘種子,以及後續從非洲運回的更多殘片,正在這人工模擬的地火熔爐中,接受著最嚴酷的「培育」!
堡壘最深處,一間由整塊火山岩掏空、牆壁厚達數尺的密室中。凌泉站在一面巨大的、由多層水晶琉璃疊加而成的觀察窗前。窗後,便是那如同地獄熔爐般的地穴核心景象。他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薄薄的墨色長衫,似乎對這足以烤焦皮肉的高溫毫不在意。他手中把玩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玉盒。玉盒表面銘刻著繁複的銀色符文,絲絲縷縷的寒氣從盒蓋縫隙中滲出,在灼熱的空氣中凝成細微的白霧。
盒內,靜靜躺著三顆形態各異的「種子」。一顆渾圓如墨玉,表面布滿暗金符咒紋路,正是最初在溫泉邊淬鍊而成的那顆。另外兩顆則略顯粗糙,一顆形如扭曲的橄欖核,一顆則如同布滿尖刺的微型海膽,顏色也更深沉,近乎純粹的漆黑。它們都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感,以及那股令人靈魂深處悸動的、混合著毀滅與新生的奇異氣息。
「王爺,」密室厚重的石門無聲滑開,霜月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有些沉悶,「『地火熔爐』第三號爐溫已穩定在『赤煉』(格物院設定的最高溫標)。『海膽』和『橄欖』兩枚種子已按您吩咐投入。『墨玉』……是否也……」
「再等等。」凌泉的目光依舊鎖定在窗外那跳躍的幽藍火焰上,聲音平靜無波,「『墨玉』靈性最強,需『赤煉』之上,『白熾』之境方可嘗試。」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玉盒,「此地……交給你和火鳶。每日觀測記錄,一絲一毫異動,飛鷹傳書北平。沒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核心熔爐區,違者……格殺勿論。」
「是!」霜月沉聲應道,眼神銳利如刀。
凌泉不再多言,將玉盒小心地放入懷中一個特製的夾層內。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如同地獄熔爐般的景象,轉身,大步走出密室。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將那股灼熱與詭異的氣息隔絕在內。
三日後。遼國上京道,潢水(西拉木倫河)北岸。
凜冬已過,初春的寒風依舊帶著刺骨的涼意,卻已無法阻擋大地深處涌動的生機。遼闊的草原褪去了枯黃,星星點點的嫩綠如同羞澀的少女,怯生生地從解凍的泥土中探出頭來。蜿蜒的潢水河面,巨大的冰蓋正在暖陽下崩裂、消融,發出「咔嚓咔嚓」的巨響,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裂的冰塊,奔流向東。
然而,這片古老草原上最引人注目的,並非這亘古不變的春之序曲,而是一條如同黑色巨龍般,強行撕裂了草原蒼茫綠意的……嶄新道路!
它寬闊、筆直、堅硬!通體由一種黝黑髮亮、彷佛被墨汁浸透的奇異材質鋪就!路面平整得如同鏡面,在初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與兩側鬆軟泥濘的草甸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這便是凌泉主導修建的「北疆通衢」——第一條貫通遼國上京、中京直至南京(北平)的「柏油官道」!
此刻,一支由鋼鐵與馬力組成的奇特隊伍,正碾壓著這條嶄新的黑色巨龍,朝著北方遼國舊都上京的方向,轟然前行!
打頭的是三輛造型粗獷、噴吐著滾滾黑煙的「鐵馬」——經過再次改進的蒸汽汽車!車身覆蓋著鉚接的鋼板,巨大的橡膠輪胎碾過堅硬的路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嗡嗡」聲。中間一輛加長型的指揮車上,凌泉端坐其中,玄色大氅的衣角被灌入車窗的寒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目光沉靜,透過特製的玻璃車窗,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景象。
緊隨其後的,是整整十二輛由四匹健馬拉動的巨大平板車!車上覆蓋著厚重的防水油布,油布下是稜角分明、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輪廓——正是拆卸開來的重型野戰炮部件!粗長的炮管、沉重的炮架、巨大的彈藥箱……無不昭示著毀滅性的力量!每輛炮車旁,都有數名全副武裝、眼神冷冽的王府親衛騎馬護衛。
殿後的,則是三輛體型更加龐大、如同移動堡壘般的「鐵甲壓路機」!它們並非作戰用途,而是格物院最新的築路利器!巨大的鋼鐵滾筒在蒸汽動力的驅動下緩緩轉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所過之處,原本已經堅硬平整的柏油路面被進一步壓實、碾平,光可鑑人!
這支隊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那股混合著工業力量與軍事威懾的磅礴氣勢,卻如同無形的巨浪,席捲著道路兩側的草原!
道路兩旁,景象已與凌泉記憶中那場血戰後的凋敝截然不同。
曾經被戰火蹂躪、牧草稀疏的草場,如今被一道道新挖掘的、筆直的灌溉水渠分割成整齊的方塊。水渠旁,矗立著一個個造型奇特的、由風車或小型蒸汽機驅動的提水裝置(早期抽水機),將渾濁的河水源源不斷地送入田中。田地里,並非傳統的牧草,而是大片大片剛剛破土而出、綠意盎然的幼苗!那是北平「神農院」培育的新式抗旱牧草和越冬小麥!田埂上,穿著厚實皮襖的契丹牧民,不再是手持套馬杆驅趕牛羊,而是笨拙卻認真地操作著新式的鐵犁和播種機,臉上帶著新奇與期盼。遠處,成群的牛羊在圈定的草場上悠閒地啃食著返青的嫩草,膘肥體壯。
更遠處,靠近水源和道路的地方,一座座冒著黑煙或白汽的工坊拔地而起!有巨大的磚窯,正燒制著建築用的紅磚;有冒著濃烈皮革鞣製氣味的皮貨工坊;甚至還有幾座規模不小的、用紅磚砌築的「暖房」,巨大的玻璃窗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裡面隱約可見翠綠的秧苗——那是北平府推廣的「蔬菜暖棚」!
零星的村落也不再是低矮破敗的氈包,而是出現了成排的、用紅磚或土坯砌築、覆蓋著瓦片或厚實茅草的固定房屋。屋頂上豎起的,不再是祈福的經幡,而是一根根簡陋的、用來接收「有線傳訊」(早期電報)的銅線!村口,甚至能看到掛著「蘇記貨棧」木牌的小店,穿著漢式棉袍的夥計正將鹽巴、鐵鍋、針線和廉價的印花棉布賣給圍攏的牧民。
「王爺您看!」火鳶坐在副駕駛位置,指著窗外一處新建的、掛著「蒙漢學堂」木牌的低矮房屋,幾個穿著嶄新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的契丹小孩,正跟著一個穿著長衫的漢人老先生,搖頭晃腦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聲音稚嫩而清脆,「這些娃娃,念書念得還挺像樣!」
凌泉微微頷首,目光深邃。眼前的景象,正是他想要的——用工業的犁鏵,強行翻耕這片古老而桀驁的土地,播下秩序與生產力的種子。雖然稚嫩,卻生機勃勃。
就在這時!前方道路拐彎處,煙塵驟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戒備!」駕車的霜月眼神一凜,右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短銃上!後方護衛的騎兵也瞬間繃緊了神經!
然而,煙塵散開,出現的並非敵人。只見數十騎契丹精騎簇擁著一輛裝飾華貴的四輪馬車,正朝著凌泉的車隊疾馳而來!馬車上飄揚的旗幟,赫然是遼國南院樞密使的狼頭徽記!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艷麗中帶著英氣的臉龐——正是耶律舞!她身旁,坐著同樣盛裝打扮、眼神卻帶著一絲好奇與緊張的耶律菲!
「吁——!」契丹騎兵在距離車隊數十步外勒住戰馬。耶律舞不等馬車停穩,便掀簾跳下,快步走到凌泉的車窗前,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契丹禮節,聲音清脆:「王爺!妾身與菲兒奉月白姐姐之命,特來相迎!並……押運一批新到的『遼東特產』,已先行送至前方驛站!」
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凌泉身後那支由鋼鐵巨獸和黑洞洞炮口組成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敬畏、臣服,以及一絲被這磅礴力量徹底征服後的微妙悸動。
凌泉推開車門下車。寒風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他目光掃過耶律舞姐妹,微微頷首:「有勞。」隨即,他的視線越過她們,投向更遠處那座在初春陽光下已隱約可見輪廓的巨大城池——遼國舊都,上京城。
「王爺,」耶律舞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上京城內……各部頭人近日……似有異動。尤其是一些西遷的室韋、韃靼舊部,對王府新頒的『草場輪作令』和『工坊稅則』……頗有微詞。妾身擔心……」
「無妨。」凌泉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本王此來,正要看看……誰敢動。」他目光轉向身後那十二輛覆蓋著油布的炮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正好……試試新炮。」
耶律舞心頭一凜,連忙垂首:「是。妾身已命人將驛館收拾妥當。王爺一路勞頓,請先歇息。」
凌泉不再多言,重新登車。車隊再次啟動,碾壓著堅硬如鐵的柏油路面,朝著那座曾經象徵契丹無上榮光、如今卻匍匐在工業巨輪之下的古老都城,轟然駛去。黑色的道路如同一條不斷延伸的鎖鏈,將草原的野性,牢牢捆縛在新時代的秩序之下。
上京城外十里,迎賓驛。
驛站早已被肅清,戒備森嚴。巨大的庭院內,停滿了凌泉帶來的蒸汽汽車和炮車。沉重的炮衣已被掀開,黑洞洞的炮口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散發著無聲的威懾。
驛站正廳。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地的寒意。凌泉端坐主位,聽著耶律舞詳細匯報上京近期動向。耶律菲則好奇地打量著廳內陳設,偶爾偷偷瞟一眼凌泉冷硬的側臉。
「……以迭剌部酋長禿魯花為首的幾個老頑固,串聯了部分室韋、烏古部的頭人,藉口草場被划走建『暖房』、工坊稅賦過重,私下聚會數次。」耶律舞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他們不敢明著反對王爺,只煽動部民鬧事,前幾日還鼓譟著衝擊了城外的『蘇記毛紡工坊』,打傷了幾名漢人管事……」
凌泉靜靜聽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他臉上沒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禿魯花……」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眼中寒光一閃即逝,「當年潢水河畔,他跑得倒快。」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王府親衛快步而入,單膝跪地:「王爺!上京城內急報!禿魯花糾集其本部及烏古部、敵烈部騎兵約兩千人,裹挾部民數千,打著『護草場、抗苛稅』的旗號,正衝擊城南『通衢』築路大營!揚言要燒毀築路器械,驅逐漢人工匠!」
「哦?」凌泉眉梢微挑,嘴角反而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終於忍不住了?」他緩緩站起身,玄色大氅無風自動,「傳令!霜月!」
「奴婢在!」霜月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廳口,抱拳應道。
「點齊『玄甲騎』三百!帶上兩門『神機炮』(輕型野戰炮)!」凌泉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殺伐之氣,「目標,城南筑路大營!給本王……碾碎他們!」
「得令!」霜月眼中寒光爆射,轉身大步離去,身影瞬間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凌泉轉向耶律舞:「舞兒,你持本王令牌,即刻入城!召集南院樞密府所有能調動的兵馬,封鎖上京四門!嚴查城內與禿魯花勾結者!但有異動,格殺勿論!」
「是!」耶律舞接過令牌,眼神銳利,再無半分猶豫,帶著耶律菲匆匆離去。
廳內只剩下凌泉和火鳶。火鳶按著腰刀,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王爺!我呢?」
凌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你……隨本王觀戰。」
半個時辰後。上京城南,通衢築路大營。
這裡本是上京通往中京的必經之地,地勢開闊。此刻卻火光沖天,殺聲震耳!數千名穿著雜亂皮袍、手持彎刀弓箭的契丹騎兵和牧民,如同瘋狂的狼群,正嚎叫著衝擊著用巨大原木和土石壘砌的簡易營牆!營牆上,數百名穿著靛藍色工裝、手持長矛勁弩的築路工匠和少量王府護衛,在工頭的指揮下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滾木礌石不斷砸落!營牆多處被點燃,濃煙滾滾!
禿魯花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揮舞著沉重的狼牙棒,在陣後督戰。他年約五旬,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與貪婪!他身後,一面巨大的、繡著猙獰黑狼頭的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沖!給老子衝進去!燒了那些鐵疙瘩!殺光那些漢狗!奪回我們的草場!」禿魯花嘶聲力竭地咆哮著!他彷佛已經看到營破之後,堆積如山的糧食、布匹、鐵器,還有那些昂貴的築路器械……都將成為他的戰利品!他要用這些財富,重新召集舊部,恢復昔日的榮光!
就在這時!
「嗚——————!!!」
一聲悽厲得如同地獄魔龍咆哮的汽笛長鳴!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廝殺聲!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不是萬馬奔騰的蹄聲,而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規律、更加令人心悸的轟鳴!如同大地深處有無數頭鋼鐵巨獸在同時擂動戰鼓!
戰場邊緣!三道噴吐著滾滾濃煙的巨大黑影!如同從地獄深淵爬出的鋼鐵巨獸!撕裂夜幕!朝著混亂的戰場狂飆突進!正是凌泉的蒸汽汽車!車頂,巨大的探照燈如同死神的獨眼,射出兩道刺目的光柱,瞬間鎖定了禿魯花那面巨大的狼頭旗!
「那……那是什麼?!」禿魯花被那刺目的燈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驚得勒住戰馬,眼中充滿了驚駭!
未等他反應過來!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如同雷霆炸響!四團橘紅色的火球在禿魯花中軍後方轟然爆開!巨大的氣浪裹挾著灼熱的彈片和碎石,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而過!瞬間將數十名騎兵連人帶馬撕成碎片!慘叫聲、馬匹的悲鳴聲瞬間被爆炸的巨響淹沒!
「神……神機炮?!」禿魯花臉色瞬間慘白!他認得這聲音!當年潢水河畔,正是這種恐怖的炮火,將遼國鐵騎撕得粉碎!
「殺——!!!」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炮火炸開的缺口處席捲而來!三百名玄甲騎兵!人馬俱披玄色重甲!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在霜月一馬當先的帶領下!挺著雪亮的馬槊!踏著被炮火犁開的血路!如同燒紅的鐵釺捅入凝固的牛油!狠狠撞入混亂的叛軍陣中!
「噗嗤!噗嗤!咔嚓!」
「啊——!」
「救命!」
玄甲騎兵的衝擊如同摧枯拉朽!沉重的馬槊輕易洞穿皮甲!鋒利的馬刀帶起一片片血雨!叛軍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自相踐踏!
禿魯花肝膽俱裂!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精銳的親衛隊如同紙糊般被玄甲騎兵撕碎!看著那噴吐黑煙的鋼鐵巨獸如同移動的堡壘般碾壓過來!看著營牆上那些原本絕望的工匠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撤!快撤!」禿魯花發出絕望的嘶吼,調轉馬頭就想逃跑!
「禿魯花!哪裡走!」一聲清冷的厲喝如同寒冰炸裂!霜月如同鬼魅般從亂軍中殺出!手中一柄狹長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彎刀(淬毒),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取禿魯花後心!
禿魯花亡魂皆冒!猛地俯身趴在馬背上!彎刀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掉了一大片頭髮!他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抽打馬臀!
「噗嗤!」
一支漆黑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從側後方射來!狠狠貫穿了禿魯花座下戰馬的脖頸!
「唏律律——!」戰馬悲鳴一聲,轟然倒地!將禿魯花狠狠摔了出去!
未等他爬起,霜月的彎刀已如同跗骨之蛆般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緊貼著他滾燙的皮膚,死亡的氣息瞬間將他籠罩!
「綁了!」霜月聲音冰冷。
戰鬥結束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在絕對的力量碾壓下,兩千叛軍死傷近半,余者盡數跪地投降。禿魯花如同死狗般被拖到凌泉的車前。
凌泉推開車門,緩步下車。他看也沒看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禿魯花,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叛軍,最後落在那些劫後餘生、臉上帶著敬畏與感激的築路工匠身上。
「傳令。」凌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所有參與叛亂之頭人、貴族,抄沒家產,本人及成年男丁,發往長白山『黑石礦場』,終身苦役!其餘脅從牧民,罰勞役三月,修築此路!以儆效尤!」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禿魯花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凌泉冷冷瞥了他一眼:「拖下去。」
凌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跪伏的牧民,聲音轉緩:「爾等受奸人蠱惑,情有可原。然則,衝擊工坊,毀壞路械,罪不可赦!罰役三月,修築此路,戴罪立功!此路若成,爾等家鄉,牛羊可直抵北平!鹽鐵布匹,價廉易得!此乃本王賜予爾等之生路!望爾等……好自為之!」
牧民們聽著這恩威並施的話語,看著周圍那些沉默如山的玄甲騎兵和黑洞洞的炮口,再想想家中嗷嗷待哺的妻兒,終於徹底崩潰,紛紛叩頭如搗蒜:「謝王爺不殺之恩!謝王爺開恩!」
凌泉不再多言,轉身登車。車隊再次啟動,碾壓著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土地,朝著不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上京城,緩緩駛去。黑色的柏油路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如同一條巨大的、束縛著草原的鋼鐵鎖鏈,延伸向遠方。
翌日。上京城內,原遼國南院樞密府,現「鎮遼將軍府」議事堂。
氣氛肅殺。堂下,跪著十幾名被五花大綁、面如土色的契丹貴族。他們都是昨夜被耶律舞率兵從城內揪出的、與禿魯花暗中勾結的餘黨。
凌泉端坐主位,面無表情。耶律舞侍立一旁,眼神冰冷。堂內鴉雀無聲,只有那些貴族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恐懼。
「王爺饒命!我等……我等是被禿魯花那老賊脅迫啊!」
「王爺開恩!我等願獻上全部家產!只求活命!」
求饒聲此起彼伏。
凌泉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眾人:「脅迫?本王看你們……是捨不得那些被划走的草場,捨不得那些要上繳的工坊稅銀吧?」
貴族們瞬間噤聲,冷汗涔涔而下。
「本王說過,」凌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禿魯花的下場,你們看到了。抄家!苦役!永不赦免!」
貴族們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但是……」凌泉話鋒一轉,聲音緩和了幾分,「本王也說過,只要遵紀守法,跟著本王,有肉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過。」
他拍了拍手。幾名侍衛抬著幾個沉重的木箱走進大堂,開啟箱蓋!瞬間珠光寶氣!裡面赫然是精美的絲綢、瓷器、嶄新的鐵器農具、甚至還有幾塊金光閃閃的「龍洋」銀元!
「你們失去的,是祖傳的草場,是盤剝牧民的權力。」凌泉指著那些箱子,「但本王給你們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財富!是子孫後代安穩的保障!」
他目光掃過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貴族:「『通衢』之路,貫通南北。沿途驛站、貨棧、工坊、商鋪……皆是生財之地!本王特許爾等,以家產入股『蘇記商盟』在遼境新設之『路橋營造行』、『遼北貨執行』!按股分紅!旱澇保收!比你們守著那幾塊草場,盤剝幾個牧民,強上百倍!」
「入股?分紅?」貴族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們習慣了直接占有土地和人口,對這種「入股分紅」的模式感到陌生而……充滿誘惑!
「願意的,簽字畫押,領了東西,回去閉門思過。」凌泉的聲音帶著最後通牒的冰冷,「不願意的……現在就送你們去礦場,和禿魯花作伴!」
「願意!願意!謝王爺恩典!謝王爺恩典!」貴族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爭先恐後地撲向桌案上的契約文書,顫抖著手簽下名字,按上手印。隨即如蒙大赦般,捧著分到的絲綢、銀元,在侍衛的「護送」下,倉惶離去。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耶律舞看著那些貴族狼狽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轉向凌泉,低聲道:「王爺……此計甚妙。一打一拉,恩威並施。只是……這些貴族貪婪成性,恐難真心歸附。」
「無妨。」凌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遼國輿圖前,手指沿著那條新繪製的、貫穿南北的黑色「通衢」柏油路緩緩划過,聲音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只要這條路在,只要本王的炮口指著他們,只要……他們嘗到了甜頭。」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們就會像草原上的鬣狗一樣,乖乖地……跟著本王這頭雄獅,去撕咬本王指定的獵物。至於真心?本王……不需要。」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上京城古老的城牆在晨曦中投下巨大的陰影。而城牆之外,那條黝黑髮亮、如同鋼鐵鎖鏈般的柏油路,正迎著初升的朝陽,向著更遼闊的草原腹地,堅定不移地延伸而去。它不僅是運輸的通道,更是凌泉意志的延伸,是工業文明碾碎舊秩序的冰冷鐵輪,是束縛這片蒼茫草原、將其徹底納入帝國版圖的……黑色巨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