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達,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哈里發宮廷。
昔日「智慧之城」的輝煌,如今被一層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恐慌與絕望所籠罩。底格里斯河渾濁的河水,彷佛也流淌著嗚咽。宮殿穹頂鑲嵌的琉璃,折射出的不再是瑰麗的陽光,而是如同血色般的晚霞,映照在殿內每一張慘白而焦慮的臉上。
年邁的哈里發穆斯塔爾希德,癱坐在沉重的黃金御座上,彷佛那代表著無上權力的寶座,此刻重若千鈞,要將他枯槁的身軀徹底壓垮。他手中顫抖地拿著一份來自東部前線的最新戰報,羊皮紙上那潦草的字跡,如同用鮮血書寫,每一個字都觸目驚心:
「哈馬丹……失守!守將殉國!塞爾柱瘋狗……屠城三日!血流成河!」
「敵軍先鋒已過克爾曼沙汗!兵鋒……直指巴格達!」
「我軍……潰敗!糧草斷絕!軍心渙散!請陛下……速派援軍!速派援軍!!」
「援軍……援軍……」穆斯塔爾希德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如同風吹過枯葉。他抬起渾濁的雙眼,掃視著階下亂作一團、爭吵不休的群臣。哪裡還有援軍?國庫早已空空如也,最後的精銳要麼葬身東部戰場,要麼必須留守都城,防備虎視眈眈的宿敵——南方法蒂瑪王朝(白衣大食)!
「陛下!」一名鬚髮皆白、身披華貴長老袍服的老臣匍匐在地,聲音悲憤而激昂,「東方異教徒與塞爾柱叛徒勾結,踐踏真主的土地,屠戮穆斯林子民!此乃聖戰!我等當集結全國之力,與敵決一死戰!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真主至大!」
「對!聖戰!聖戰!」
「驅逐異教徒!保衛巴格達!」
一批以宗教領袖和狂熱將領為代表的主戰派群情激憤,揮舞著手臂,喊聲震天,彷佛只要信念足夠堅定,就能擊退那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
「陛下!萬萬不可啊!」另一名穿著文官服飾、面容憔悴的大臣連滾帶爬地出列,聲音帶著哭腔,「國庫空虛,民疲兵乏,如何再戰?塞爾柱人殘暴如野獸,宋人火炮犀利如天罰!再打下去,巴格達……巴格達恐將化為齏粉啊!屆時,南方的法蒂瑪王朝豈會坐視?定會趁虛而入!我黑衣大食……亡國無日矣!求和……唯有求和,方有一線生機啊!」
「懦夫!叛徒!真主的恥辱!」主戰派立刻厲聲呵斥。
「你們才是要將帝國拖入萬劫不復的蠢貨!」主和派據理力爭。
朝堂之上,頓時吵作一團,如同喧囂的市集。信仰的熱忱與亡國的恐懼,激烈地碰撞著,卻都無法給出真正可行的出路。
穆斯塔爾希德痛苦地閉上雙眼。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喧囂中,內侍官顫抖著雙手,呈上了一份與當前氣氛格格不入的、用東方絲綢精心包裹的捲軸。
「陛下……東方……北平郡王凌泉……派使者送來的……國書。」
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捲軸上,彷佛那是一條毒蛇,又或是一根救命稻草。
穆斯塔爾希德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捲軸。上面用優雅的阿拉伯文書寫著條款,措辭看似客氣,內容卻苛刻如刀:
一、黑衣大食需賠償軍費,黃金兩百萬兩,白銀八百萬兩,戰馬五萬匹,分十年付清。
二、割讓巴斯拉(Basra)、摩蘇爾(Mosul)等波斯灣及北部重要港口、城市予「安西都護府」管轄,作為通商口岸及駐軍地。
三、全面開放通商,授予「蘇記商盟」最惠待遇,關稅降至最低,並保障其人員、貨物絕對安全。
四、承認凌泉為「西域及兩河流域護商節度使」,擁有調解地區爭端之權。
五、與塞爾柱(東西兩部)停戰,邊界以當前實際控制線為準。
若答應,凌泉承諾即刻退兵,並「協助」黑衣大食穩定局勢,甚至「調停」與南方法蒂瑪王朝的關係。
若拒絕……「兵鋒所指,玉石俱焚」。
「這……這是要挖空我們的根基啊!」主戰派長老看完,氣得渾身發抖。
「可……可是……至少能保住巴格達,保住社稷……」主和派聲音微弱地反駁。
穆斯塔爾希德的手劇烈顫抖著,捲軸幾乎拿捏不住。答應的屈辱,拒絕的毀滅……兩條路,都通往深淵。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兩難境地。
良久,他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睜開眼,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決絕:「傳……黑衣大食使者團!備……厚禮!前往……梅爾夫!求見……北平郡王!議和!」
「陛下!」主戰派一片譁然,如喪考妣。
主和派則長舒一口氣,彷佛劫後餘生。
與此同時,梅爾夫城外,通往東方的驛道上,煙塵滾滾。
一支風塵僕僕卻軍容嚴整的艦隊陸戰隊,護衛著幾輛華麗的馬車,抵達了聯軍大營。車隊中央,一輛鑲嵌著海軍徽章的馬車上,跳下來一個身穿筆挺海軍將官禮服、肩章閃亮、膚色因長年海上生活而呈古銅色的年輕將領。他英氣勃勃,眼神銳利,嘴角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正是凌泉的弟弟,南洋艦隊都督——凌雲!
「大哥!」凌雲一眼就看到了在營門外等候的凌泉,激動地大喊一聲,快步衝上前,給了凌泉一個結實的擁抱!「哈哈!可想死我了!這西域的風沙,可比海上的鹹水腥氣帶勁多了!」
凌泉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真切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弟弟的後背:「臭小子!總算到了!路上沒惹禍吧?」
「哪能啊!一路橫掃……呃,是一路和平航行,宣揚國威而來!」凌雲笑嘻嘻地鬆開,打量著凌泉,「大哥,你瘦了,也更……嗯,更有王爺的派頭了!」他擠擠眼。
兄弟二人多年未見,此刻重逢,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簡單的寒暄後,凌雲神色稍正,低聲道:「大哥,黑衣大食沿岸已亂成一鍋粥了。他們的水師根本不敢出港。我按你的意思,時不時轟他幾炮,燒他幾條船,把他們嚇得夠嗆。聽說他們的哈里發,都快急瘋了。」
凌泉點點頭:「來得正好。他們的使者,也該到了。」
彷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騎快馬飛馳而來,信使翻身下跪:「稟王爺!黑衣大食哈里發特使團,已至五十里外!」
凌泉與凌雲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銳利的光芒。
「傳令!以最高禮節,迎黑衣大食使者入梅爾夫王宮下榻。命東西塞爾柱兩位『埃米爾』作陪。」凌泉吩咐道,語氣平靜,「告訴他們,好生『款待』,讓我們的客人……好好感受一下,我軍的『熱情』與塞爾柱朋友的『好客』。」
「是!」
梅爾夫,塞爾柱王宮(現安西都護府行轅)。
盛宴已備,絲竹悅耳,舞姬曼妙。然而,宴會的氣氛卻詭異而壓抑。
黑衣大食的首席使者,一位年高德劭的重臣,看著宴席上作陪的、眼神兇狠、毫不掩飾貪婪與仇恨的東塞爾柱埃米爾穆罕默德和西塞爾柱蘇丹馬蘇德(兩人在凌泉壓制下勉強共處),如坐針氈。耳邊是凌泉兄弟用漢語談笑風生(透過通譯),眼前是塞爾柱人虎視眈眈,他哪裡吃得下東西?
酒過三巡,凌泉才彷佛剛想起正事,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向使者:「貴使遠來辛苦。哈里發陛下的誠意,本王已從國書中知曉。然,條款……便是那些條款。不知貴使……意下如何?」
使者冷汗涔涔,起身躬身,聲音乾澀:「王爺……條款……實在……實在過於嚴苛。賠償數額巨大,割讓之地皆為重鎮……我主……實在難以承受。懇請王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寬宥一二……」
「哦?」凌泉微微挑眉,語氣轉冷,「貴使可知,本王麾下將士,遠征萬里,糧秣消耗如山?可知塞爾柱友軍,為助本王『調解』爾等與塞爾柱之宿怨,死傷慘重,急需撫恤?此等條款,已是本王念及兩國百姓福祉,格外開恩了。」
一旁的穆罕默德立刻陰陽怪氣地接話:「就是!你們黑衣大食昔日欺壓我塞爾柱之時,可曾講過『好生之德』?如今戰敗求和,還想討價還價?」馬蘇德也冷哼一聲,眼中凶光畢露。
使者嚇得一哆嗦,不敢再接話,只能連連鞠躬:「外臣……外臣不敢做主……需……需稟明我主定奪……」
「無妨。」凌泉淡淡道,「使者可在此安心住下,慢慢寫奏報。本王……有的是時間等。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西方,「只是不知,前線將士,還有哈里發陛下……是否等得起?」
使者面如死灰,癱坐回席。
宴會不歡而散。接下來的數日,成了黑衣大食使團的煎熬。他們被「軟禁」在豪華的館驛中,每次求見凌泉,得到的回覆都是「王爺軍務繁忙,請稍候」。而城外,塞爾柱軍隊「偶然」的操演,那震天的殺聲和炮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現實的殘酷。
凌泉則利用這段間隙,帶著凌雲,視察梅爾夫城外的軍營、新設立的工坊、以及已經開始運轉的「蘇記」商棧。
看著那軍容鼎盛、裝備精良的「安西鐵騎」,那噴吐著黑煙、發出巨大轟鳴的蒸汽鍛錘,那堆積如山的來自東方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以及滿載著西域特產準備運回的駝隊,凌雲看得眼花繚亂,嘖嘖稱奇。
「大哥!你這哪裡是打仗?你這是……要把整個西域都搬回家啊!」凌雲驚嘆道。
凌泉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眼前這片被他強行納入掌控的土地,目光深遠:「打仗,只是手段。通商,才是目的。唯有讓我們的貨物暢通無阻,讓他們的財富源源流入,讓我們的文明在此紮根,這片土地,才能真正為我所用,長治久安。」
他看向凌云:「西洋艦隊,至關重要。黑衣大食之後,便是地中海。你的艦隊,要能保障海路暢通,震懾沿岸諸國。此外……」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誘惑,「據玄鳳衛密報,黑衣大食以南,跨過紅海,有一片廣袤大陸,土人稱之為『阿非利加』。那裡……有儲量驚人的黃金、鑽石、象牙、香料……甚至,有上古遺留的巨大石造城市遺蹟,或許藏有驚世之秘……」
凌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發現了寶藏的海盜:「黃金?鑽石?上古遺蹟?大哥!你說真的?!」
「自然。」凌泉頷首,「待此間事了,穩定了西亞局勢,你可派分艦隊南下探索。建立據點,勘探資源,繪製海圖。若有所獲……其利,不可估量。」
凌雲激動地搓著手,望著南方,眼中充滿了探險的狂熱:「放心吧大哥!這趟差事,包在我身上!定給你探出個金山銀山來!」
就在凌雲沉浸在探索非洲的幻想中時,一名親衛快步走來,低聲稟報:「王爺,黑衣大食使者……再次求見,言其哈里發已有最新回復。」
凌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火候……差不多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凌雲道:「走,去看看我們的客人……想通了沒有。」
最終的談判,即將開始。而凌泉手中,不僅握著戰爭的權柄,更握著通往財富與新世界的鑰匙,這讓他在這場博弈中,立於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