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爾夫,塞爾柱王宮。
昔日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雖經修繕,卻難掩那股被征服者占據的異樣氣息。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沒藥與乳香的奢靡,而是淡淡的墨香、紙張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遙遠東方的茶香。巨大的波斯地毯上,擺放的不再是宴飲的矮几,而是數張拼接而成的巨大紫檀木案,上面鋪滿了繪有精細山川河流與城池關隘的西亞輿圖。牆壁上,塞爾柱歷代蘇丹的畫像被取下,換上了氣勢磅礴的萬里江山圖與筆走龍蛇的漢字書法。
凌泉端坐於原本屬於塞爾柱蘇丹的黃金王座之上,身著一襲玄色金線常服,而非戎裝。他手中把玩著一支來自江南的紫毫筆,目光卻並未落在面前堆積如山的文書上,而是投向了殿外那片被高牆分割的、梅爾夫灰藍色的天空。
王座之下,十餘名身著宋、遼、西夏及西域各族服飾的文吏與「玄鳳衛」密探,正屏息凝神,忙碌而有序地處理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以鴿信、快馬、乃至初步建立的烽燧訊號系統傳遞而來的軍報、政令、商情,如同百川歸海,匯聚於此,經他們之手分類、摘要,最終呈送至凌泉案頭。
這裡,已不再是塞爾柱的王庭,而是凌泉遙控萬里西疆的「安西都護府」臨時中樞。
「王爺,陸寒將軍急報。」霜月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寧靜。她呈上一份封著火漆的細長銅管。
凌泉接過,用一把小刀熟練地剔開火漆,抽出內里的薄絹,快速瀏覽。薄絹上,是陸寒那剛勁有力的筆跡,匯報著西征聯軍的最新進展。
「嗯。」凌泉看完,將薄絹置於案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陸寒做得不錯。『驅虎吞狼』,這虎……倒是驅使得很順手。」
薄絹上寫道:十五萬聯軍(東、西塞爾柱拼湊十萬,陸寒親率五萬「安西鐵騎」為核心)已突破黑衣大食東部防線,兵鋒直指其重鎮哈馬丹。戰事激烈,塞爾柱軍因世仇,作戰極為悍勇,甚至有些……嗜殺過度,幾成焦土之勢。陸寒已按預定方略,一面「督促」塞爾柱軍猛攻,一面暗中派兵「保護」(實為控制)關鍵商路節點與未遭嚴重破壞的城鎮,並「勸誡」(實則強制要求)塞爾柱兩軍不得過度毀壞農田、水源及手工坊。同時,已派出多支工兵隊伍,沿著進軍路線,勘測地形,規劃未來鐵路走向,設立臨時補給驛站。
「傳令陸寒,」凌泉沉吟片刻,開口道,「塞爾柱人復仇心切,可稍加縱容,但需控制尺度。凡遇負隅頑抗之城,可讓塞爾柱軍先行攻堅,消耗守軍與自身銳氣。破城後,我軍再迅速接管,維持秩序,清點物資。重點在於……打通並穩固通往巴格達的商路主幹道,清除沿途匪患與敵對勢力。至於黑衣大食國本……暫不必動搖。」
「是。」霜月迅速記錄下要點,交由身旁文吏譯為密碼,透過信鴿發出。
凌泉的策略清晰而冷酷。此番西征,絕非為塞爾柱復仇,更非要一舉滅亡黑衣大食那龐然大物。目的有三:一曰「以戰促和」,用武力將黑衣大食打痛、打怕,逼其最終坐到談判桌前,答應通商條款;二曰「驅虎吞狼」,利用塞爾柱與黑衣大食的世仇,極大消耗雙方國力軍力,使其兩敗俱傷,再無暇東顧,亦無力阻礙商路;三曰「暗植勢力」,在戰火中悄然控制關鍵通道、資源點,為日後「蘇記商盟」的大舉進入鋪平道路。
這是一場精心控制的「有限戰爭」。凌泉坐在梅爾夫,如同最高明的棋手,遙控著陸寒這支利劍,既要讓它劈開阻礙,又要防止它力道過猛,徹底砸爛棋盤。
「王爺,『海鷂』密報。」又一名「玄鳳衛」呈上一份來自海上的密信。信箋帶著淡淡的海腥味。
凌泉展開,是弟弟凌雲那跳脫飛揚的字跡,還配了一幅簡陋卻傳神的素描——一艘巍峨的「鎮遠級」鐵甲艦,艦艏劈波斬浪,背景是烈日下荒涼的阿拉伯海岸線。
「大哥鈞鑒:弟率『南洋分艦隊』已抵阿曼灣。依計行事,每日派快船巡弋波斯灣口,炮擊黑衣大食沿海瞭望塔與廢棄漁村數處,焚其小船數十。虛張聲勢,然聲勢頗足!黑衣大食沿岸諸城皆閉門自守,商船斷絕,恐慌甚囂塵上。弟估摸,其哈里發之求救信,怕是已塞滿通往開羅(白衣大食/法蒂瑪王朝首都)的驛道矣!哈哈!」
凌泉看著信,搖頭失笑。自己這個弟弟,打仗或許不如陸寒沉穩,但這搞破壞、拉仇恨、演戲虛張聲勢的本事,卻是一流。海上這一把火,燒得正是時候。陸陸並進,雙線施壓,足以讓黑衣大食那位哈里發焦頭爛額,寢食難安。
「告訴凌雲,」凌泉笑道,「戲演得不錯,但別玩過頭。謹防黑衣大食狗急跳牆,集中水師反撲。若遇敵主力,不可浪戰,以襲擾、破交為主。保持存在,持續施壓即可。」
「是。」
與此同時,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首都,巴格達。
智慧之城如今已全然被戰爭的陰雲籠罩。底格里斯河渾濁的河水,彷佛也流淌著恐慌的氣息。城頭守軍數量倍增,巡邏隊穿梭不息,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皇宮之內,年邁的哈里發穆斯塔爾希德面色灰敗,眼窩深陷,手中顫抖地拿著一份份來自前線的噩耗。
「東方惡魔的軍隊……已經逼近哈馬丹了?」
「塞爾柱那些瘋狗!他們……他們見人就殺!燒毀村莊!破壞灌溉系統!」
「海面上……到處都是宋人的巨艦!他們的火炮……能打到岸上!」
「我們的軍隊節節敗退!糧草匱乏,士氣低落……陛下!快想辦法啊!」
群臣亂作一團,爭吵不休。有主戰派聲嘶力竭地要求集結全國兵力,與異教徒決一死戰;有保守派則悲觀地認為應收縮防線,固守巴格達;更有甚者,已暗中提議……遷都。
「夠了!」哈里發猛地一拍御座,聲音嘶啞而無力。他疲憊地揉著眉心,眼中充滿了絕望。東西兩線同時告急,敵人強大而詭異,國內人心惶惶……難道……偉大的阿拔斯王朝,真的要亡於自己手中?
「陛下!」首相顫巍巍出列,匍匐在地,聲音帶著哭腔,「為今之計……或許……或許只能向……向開羅求援了!」
向開羅求援?向那些信奉異端(什葉派)、占據埃及和敘利亞、與阿拔斯王朝(遜尼派)爭鬥了上百年的法蒂瑪王朝(白衣大食)求援?!
殿內瞬間一片死寂!所有大臣都愣住了!向世仇求援?這……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哈里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這無疑是飲鴆止渴!但……除此之外,還有第二條路嗎?難道眼睜睜看著巴格達被塞爾柱瘋狗和東方惡魔蹂躪?
巨大的屈辱感和亡國的恐懼,如同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
良久,他彷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御座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一封蓋著阿拔斯王朝哈里發璽印、措辭極其謙卑、近乎哀求的國書,由最快的驛馬,帶著黑衣大食最後的希望,星夜兼程,送往遙遠的開羅。
數日後,埃及,開羅。
法蒂瑪王朝哈里發阿米爾的宮廷,與巴格達的愁雲慘澹截然不同,這裡依舊瀰漫著一種富庶慵懶的氣息。
年輕的哈里發阿米爾,悠閒地倚在鋪著天鵝絨的軟榻上,享受著侍從剝好的葡萄。他手中把玩著那封來自巴格達的求救信,臉上帶著一種玩味的、近乎譏諷的笑容。
「嘖嘖嘖,」他輕笑著,對身旁的重臣們晃了晃信紙,「我們那位『正統』的遜尼派兄弟……也有今天?居然低聲下氣地來求我們這些『異端』了?」
階下群臣發出一陣鬨笑。
「陛下,此乃天賜良機!正好讓阿拔斯那些偽信者與東方異教徒狗咬狗,兩敗俱傷!」
「正是!我等可坐山觀虎鬥,待其筋疲力盡,或可出兵『調解』,順勢收取敘利亞乃至美索不達米亞之地!」
「救援?憑什麼救援?讓他們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阿米爾聽著臣子們的議論,笑容越發燦爛。他隨手將那封飽含血淚的求救信扔在一旁的果盤裡,沾上了葡萄的汁液。
「回復巴格達,」他懶洋洋地揮揮手,語氣輕佻,「就說……孤體恤兄弟之邦困境,然我國內亦有事端,兵力匱乏,糧草不繼,實乃愛莫能助。唯願真主……保佑他們。」
他甚至懶得找一個像樣的藉口。赤裸裸的拒絕,帶著毫不掩飾的落井下石與幸災樂禍。
使者帶著這封充滿羞辱的回信,黯然返回巴格達。
當訊息傳回時,黑衣大食哈里發穆斯塔爾希德,當場吐血昏厥。巴格達城內,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恐慌如同瘟疫般徹底爆發。
梅爾夫王宮。
凌泉幾乎在第一時間,透過「玄鳳衛」的密報,知曉了開羅的回覆。
他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從巴格達移向開羅,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愈發明顯。
「白衣大食……果然不出所料。」他低聲自語,「鼠目寸光,隔岸觀火。也好……省了本王許多麻煩。」
黑衣大食外援已絕,內部崩潰在即。陸寒在西線的「有限攻勢」與凌雲在海上的「戰略威懾」,效果遠超預期。塞爾柱這把「刀」,雖然瘋狂,卻很好用。
「傳令陸寒,」凌泉轉身,聲音沉穩而決斷,「加大壓力,但控制節奏。可遣使……秘密接觸黑衣大食軍中實權將領或地方總督……暗示他們,若願棄暗投明,保障商路,本王……可保其富貴平安。」
「另,通知穆罕默德和馬蘇德,」凌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告訴他們,本王對他們的『進展』……不甚滿意。若再只顧燒殺搶掠,不顧恢復秩序、保障後勤……休怪本王……換一把更聽話的刀。」
最後的通牒已然發出。西征的棋局,已近終盤。凌泉的目光,似乎已穿透了巴格達的城牆,看到了黑衣大食屈膝求和、簽署城下之盟的那一刻。
地中海的東風,似乎已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入了梅爾夫的王宮。通向西方的黃金之路,最後的、也是最龐大的一塊絆腳石,正在他精準的操控下,緩緩……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