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爾夫城外,冬日的曠野被一片肅殺的玄黑與赤紅所覆蓋。連綿數十里的營盤,如同鋼鐵鑄就的叢林,將這座塞爾柱帝國的心臟緊緊箍住。凌泉親率的五萬鐵騎主力,與穆罕默德王子(自封「攝政王」)倉促集結的三萬餘「勤王」軍,合兵一處,兵鋒直指殘破的帝都。城頭,新繡的金獅叛逆旗在寒風中無力地垂掛,牆垛後,守軍士兵面色惶恐,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圍城已近十日。沒有激烈的攻城戰,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對峙,以及每日例行的、震耳欲聾的炮火示威。巨大的實心鐵彈時不時呼嘯著砸在城牆內外,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坑洞和廢墟,反覆提醒著城內之人覆滅的臨近。
金帳之內,凌泉端坐主位,神色平靜地翻閱著最新送達的軍報。霜月侍立一旁,火鳶則按刀立於帳口,眼神銳利如鷹。
「王爺,」霜月低聲道,「穆罕默德王子又派人來催問了,何時發起總攻,為其『父汗報仇』。」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凌泉頭也未抬,淡淡道:「告訴他,兵凶戰危,強攻徒增傷亡。本王……在等。」
「等?」霜月微怔。
「等我們那位新任『馬蘇德蘇丹』……派人來求和。」凌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放下軍報,「他撐不了多久了。城內糧草將盡,人心惶惶,黑衣大食在西線攻勢如潮,他那些封疆大吏,有幾個肯來陪他殉葬?」
話音未落,帳外親衛高聲稟報:「王爺!梅爾夫城內……有使者到!自稱奉馬蘇德蘇丹之命,前來……議和!」
帳內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凌泉微微頷首:「帶進來。」
片刻後,一名穿著華麗但難掩憔悴、神色惶恐的塞爾柱文官,在兩名玄甲衛的「護送」下,戰戰兢兢地走入金帳。他手中捧著一個鎏金木匣,看到端坐的凌泉,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尊……尊貴的北平郡王殿下……」使者聲音顫抖,幾乎帶上了哭腔,「外臣……奉我主馬蘇德蘇丹陛下之命,特來……特來呈遞國書,祈望……罷兵息戰,重歸……於好。」他艱難地說出「蘇丹陛下」幾個字,顯得無比心虛。
凌泉並未讓他起身,只對霜月示意。霜月上前,接過木匣,開啟檢查後,取出一卷用金線密封的羊皮紙,呈給凌泉。
凌泉展開國書,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用詞謙卑,極力辯解「政變」乃「清君側」之不得已,痛陳兄弟鬩牆之痛,懇請凌泉「主持公道」,並願意接受「合理」的條件,換取和平,共同應對西方黑衣大食的威脅。
「合理?」凌泉放下國書,聲音平淡,卻帶著千鈞重壓,「馬蘇德……陛下,如今困守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援兵,西線糜爛,有何資格與本王談『合理』?」
使者汗如雨下,伏地不敢抬頭。
凌泉緩緩起身,走到巨大的西亞輿圖前,手指敲了敲梅爾夫的位置:「回去告訴馬蘇德。要想活命,要想保住他那頂……來路不正的王冠,需答應本王幾個條件。」
「第一!塞爾柱需賠償本王軍費,黃金一百萬兩,白銀五百萬兩,戰馬三萬匹,牛羊無數!分五年付清!」
「第二!梅爾夫城內,劃出城北區域,由我『安西都護府』永久駐軍!駐軍一切費用,由塞爾柱國庫承擔!」
「第三!塞爾柱全境,無條件開放通商!我『蘇記商盟』享有免稅特權!各地需竭力保護商路安全,凡有襲擊商隊、破壞商鋪者,視同與我凌泉為敵,格殺勿論!」
「第四!」凌泉目光銳利地掃過使者,「只要他答應以上條件,本王……可出面調停他與穆罕默德之爭。並可……派遣精銳,助其西征,擊退黑衣大食!」
條件之苛刻,遠超使者想像!巨額賠款幾乎要掏空塞爾柱本就枯竭的國庫;駐軍等同於將首都門戶拱手讓人;通商特權更是經濟上的徹底奴役!但……最後一條,卻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調停內鬥!甚至幫助西征!
使者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反駁,只能連連叩首:「外臣……外臣定將王爺之意,一字不差……稟報我主!」
「去吧。」凌泉揮揮手,如同驅趕蒼蠅。
使者連滾爬爬地逃離了金帳。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到了穆罕默德的營中。
「什麼?!凌泉要與馬蘇德和談?!還要調停?!甚至幫他打黑衣大食?!」穆罕默德聽到心腹匯報,猛地從座椅上跳起,臉色瞬間鐵青,氣得渾身發抖!「無恥!背信棄義!他明明答應助我『清君側』!如今竟要扶持那個弒父篡位的逆賊?!」
他感覺自己被徹底出賣和玩弄了!巨大的憤怒和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殿下息怒!」身旁的老謀士連忙勸道,「凌泉此乃驅虎吞狼、坐收漁利之策!他並非真要扶持馬蘇德,而是……待價而沽!殿下,此刻……我們也必須拿出更大的『誠意』了!」
穆罕默德猛地冷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明白了,在凌泉眼中,他和馬蘇德,都只是籌碼和棋子!誰出的價高,誰更能被控制,凌泉就暫時傾向誰!
「備厚禮!本王……要親自去拜會北平郡王!」穆罕默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半個時辰後,穆罕默德帶著比馬蘇德使者豐厚十倍的禮物(包括大量珠寶和二十名精心挑選的各族絕色),以及一份措辭更加謙卑、條件更加屈辱的密約草案,來到了凌泉的金帳。
他幾乎是以臣屬之禮參見凌泉,痛陳馬蘇德之罪,表達對凌泉的「忠心」,並提出了新的條件:除了接受與馬蘇德類似的賠款、駐軍、通商條款外,他願意尊凌泉為「上國親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並懇請凌泉主持「公正」,將塞爾柱「暫時」分治,由他統轄東部和南部更為富庶的區域,「替」王爺更好地管理賦稅和商路,共同討伐國賊馬蘇德和西方異教徒!
他並未立刻答應穆罕默德,只是淡淡道:「王子殿下誠意,本王知曉。且容本王……思量一二。你先回去等訊息吧。」
穆罕默德心中忐忑不安,卻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接下來的兩日,凌泉彷佛消失了一般,不再接見任何一方使者。只是城外的炮擊示威,變得更加密集和猛烈。梅爾夫城內,馬蘇德度日如年,城外,穆罕默德如坐針氈。恐懼和猜忌在雙方陣營中瘋狂蔓延。
第三日清晨。凌泉突然同時召見馬蘇德和穆罕默德的使者(馬蘇德不敢出城,仍派使者)。
金帳之內,氣氛凝重。凌泉展開一份早已擬好的、用漢、突厥、波斯三種文字書寫的羊皮捲軸——《梅爾夫和約》。
「經本王斡旋,念及塞爾柱黎民百姓之苦,及共抗西方黑衣大食之大義,」凌泉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權,「即日起,塞爾柱帝國……就此終結!」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得兩名使者目瞪口呆!
「原塞爾柱疆土,以阿姆河、卡維爾鹽漠(KavirDesert)、扎格羅斯山脈(ZagrosMountains)為界,一分為二!」
「東部、南部,包括梅爾夫、尼沙布林、赫拉特(Herat)、伊斯法罕(Isfahan)等地,由穆罕默德統領,稱『東塞爾柱埃米爾國』!向大宋稱臣納貢!」
「西部、北部,包括雷伊(Ray)、哈馬丹(Hamadan)、大不里士(Tabriz)及原首都梅爾夫,由馬蘇德統領,稱『西塞爾柱蘇丹國』!向大宋稱臣納貢!」
「兩國皆需履行此前承諾之賠款、駐軍、通商等所有條款!駐梅爾夫之安西都護府,有權監督兩國履約,調解爭端!」
「即刻起,兩國停戰!組建聯軍,由安西都護府統一排程,西征黑衣大食!」
凌泉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兩名使者心上。這已不是和約,而是……赤裸裸的分裂詔書!是將一個曾經強大的帝國,如同切蛋糕般強行劈開!並且,凌泉還「貼心」地將更多沙漠、山脈等貧瘠區域劃給了實力稍強、更不易控制的馬蘇德(西塞爾柱),而將更多綠洲、商路重鎮劃給了相對弱小、更易拿捏的穆罕默德(東塞爾柱),並在條約細則中,故意埋下了許多關於邊界、水源、賦稅分攤的模糊條款和潛在衝突點。他甚至「建議」雙方朝廷互相「派遣使節常駐」(實為交換人質和安插眼線)。
兩名使者面色慘白,渾身顫抖。他們知道,簽下這份條約,他們將永遠被釘在民族的恥辱柱上!但……不簽?城外那黑洞洞的炮口和數萬虎狼之師,頃刻間就能將梅爾夫和他們的主子碾為齏粉!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生存本能面前,屈辱……成為了唯一的選擇。
「外臣……遵命!」
「外臣……遵命!」
兩人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顫抖著在羊皮卷上籤下名字,蓋上了各自主子的印璽(馬蘇德的印是新刻的,穆罕默德則臨時用了他作為王子的印章)。
當日下午,梅爾夫那飽經摧殘的城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
凌泉在精銳衛隊的簇擁下,策馬入城。街道兩旁,跪滿了面色麻木、眼神空洞的塞爾柱百姓和放下武器計程車兵。馬蘇德身穿蘇丹禮服,臉色灰敗,率領著寥寥無幾的、面色惶恐的臣屬,跪在通往王宮的道路中央,迎接他的「恩主」和……裁決者。穆罕默德也率眾在一旁跪迎,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野心。
凌泉並未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掃過這兩人,目光如同看著兩隻鬥敗後被迫戴上項圈的獵犬。
「傳令!」凌泉的聲音響徹死寂的街道,「三軍休整!即刻籌備西征事宜!」
「命東、西塞爾柱!即刻按約輸送糧草、徵調民夫、組建聯軍!」
「目標——黑衣大食!」
隨著他的命令,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轟鳴啟動!只不過,這一次,刀鋒所指,不再是塞爾柱破碎的山河,而是更西方的、那片黑衣大食統治的土地!
凌泉調轉馬頭,望向西方天際,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裂土分疆,操戈西向。塞爾柱的骨血,將成為他西征之路最後的墊腳石。而地中海的波濤聲,彷佛已隱約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