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愣住了。
那絕處逢生般的「做點事情」四個字,像黑暗裡陡然亮起的一縷星火,微弱但卻實實在在地照出了一條可能活命的縫隙。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又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撞擊在堅硬的泥土地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幾下之後,皮開肉綻,鮮血混著塵土,糊了滿臉,更顯悽厲。
「皇爺!皇爺明示!奴婢……奴婢愚鈍,但求皇爺給條明路!奴婢什麼都願做!什麼都願做啊!」
他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不顧一切的急切。
涼亭里,崇禎沉默了片刻,只有遠處官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輪聲,襯托得此處愈發寂靜。
一聲悠長的嘆息響起,彷佛承載著千鈞重負。
「明路?」崇禎的聲音里透出一種與他年輕面容不符的疲憊與沉重,「魏忠賢,你睜開眼看看,如今的大明,還有什麼明路可言?」
他沒有讓魏忠賢起身,緩緩開口:
「西北連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已成燎原之勢。還有關外,建州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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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的語氣裡帶著刺骨的寒意,「皇太極磨刀霍霍,遼東諸城,朝不保夕。朝廷國庫,早已空空如也,各地催繳錢糧的奏報雪片般飛來,可銀子在哪裡?糧食在哪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卻更清晰,如同夢囈,又如同冰冷的預言:「朕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這大明的江山,烽煙四起,京城被圍。夢見那些平日高談闊論、忠君愛國的讀書人,衣冠楚楚,卻在城破之時,爭相剃髮易服,對著新主子搖尾乞憐。他們的骨頭,是最軟的。沒有一柄刀,時刻架在他們的脖子後面,他們便只會空談誤國,結黨營私,將朝廷的銀子,變成他們自家的田產豪宅!」
魏忠賢伏在地上,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皇爺對文官集團的不信任,甚至可以說是憎惡,他太熟悉了。
只是從前,這份不信任被少年天子的銳氣和對眾正盈朝的幻想掩蓋著。
如今,這層面紗被殘酷的現實和那個不詳的夢,徹底撕開了。
刀……脖子後面的刀……
電光石火間,魏忠賢全明白了!
皇爺留他,不是寬恕,不是念舊,是要他重新做回那把刀!那把讓文官士大夫們恨之入骨、卻又畏懼三分的閹黨之刀!
皇帝需要一個人,或者說,一條惡犬,去撕咬那些皇帝不方便直接撕咬的人,去搶奪那些皇帝急需卻又難以伸手去拿的錢糧!
「奴婢明白了!奴婢明白了!」
魏忠賢猛地抬起頭,血污的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迸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亮光。
「皇爺!奴婢願做皇爺手裡的刀!從此以後,奴婢就是皇爺的一條狗!皇爺讓奴婢咬誰,奴婢就撲上去咬死誰!絕無二話!奴婢願為皇爺分憂,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他賭咒發誓,語氣懇切至極,彷佛真的痛改前非,要為君父赴湯蹈火。
崇禎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任何感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
待魏忠賢話音落下,他才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
「是嗎?」崇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說的倒是比唱的好聽。朕這裡,眼下正好有一件小事。」
魏忠賢心頭一緊,知道考驗來了,連忙道:「皇爺請吩咐!」
「遼東,薊鎮,宣大……各處邊軍的軍餉,」
崇禎慢條斯理地說,「已經拖欠數月了。將士們守國門,拋頭顱灑熱血,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穿著單衣去抵擋建虜的鐵騎吧?」
魏忠賢的心猛地一沉。
軍餉!
錢!
他幾乎立刻聽出了崇禎的弦外之音——你魏忠賢不是富可敵國嗎?不是清點財物都要三天嗎?現在,該吐出來了。
一股尖銳的心痛瞬間攫住了他。
對於太監來說,失去了男人的根本,貪財與貪權,幾乎就成了他們生命中僅剩的、能夠切實抓在手裡的寄託。
權,他已經沒了,至少明面上沒了。
如果連這積攢了一輩子、用盡手段搜刮來的錢財也要全部交出去……
他臉上不自覺地閃過一絲猶豫,那是對巨額財富本能的、深入骨髓的不舍。
儘管他知道這可能是買命錢,但真到了要掏空家底的時刻,那滋味……
「嗯?」崇禎鼻腔里發出一個輕微上揚的音節。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像一道驚雷劈在魏忠賢頭頂!
他瞬間從對錢財的迷戀中清醒過來,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命都要沒了,還要錢何用?
「奴婢願意!奴婢願意將家中所有財物,盡數獻與皇爺,充作軍餉!以解皇爺燃眉之急!」
魏忠賢磕頭如搗蒜,再不敢有半分遲疑。
然而,崇禎卻搖了搖頭。
「你的錢?」崇禎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實質的冰棱,刺向魏忠賢,「魏忠賢,你一個內侍宦官,俸祿幾何?哪來的這你的錢?那本來就是朕的錢!」
「是是是!皇爺教訓的是!那是皇爺的錢!是朝廷的錢!奴婢只是……只是代為保管!保管!」
魏忠賢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稱是。
崇禎直起身,目光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只靠你這點保管的錢,軍餉能發一次,能發兩次,能發千次萬次嗎?能填滿西北的賑災糧倉嗎?能打造出足夠的火炮火銃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無力感,隨即又轉為冰冷的決斷,「所以,魏忠賢,朕要你做的,不是獻出你的錢。」
魏忠賢茫然地抬起頭,額上的血順著眉骨流下,他也顧不得擦:「皇爺……那奴婢該如何做?」
崇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幫朕搞錢。」
「搞……錢?」
魏忠賢更困惑了:「皇爺,難道您要奴婢去經商?」
崇禎嗤笑一聲:「經商?那太慢了。朕等不起,大明也等不起。」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窟里撈出來,帶著森然的寒氣:「誰有錢,你就給朕搞誰。」
魏忠賢瞳孔驟縮。
「無論是貪墨的官吏,囤積居奇的商賈,還是那些田連阡陌、卻一毛不拔計程車紳豪強……朕不管他們背後站著誰,有什麼靠山。朕只要錢,要糧,要能養活軍隊、賑濟災民、支撐起這個朝廷的東西。」
崇禎的聲音陡然凌厲如刀:「錢收不上來,魏忠賢,你也就不用活了。明白嗎?」
魏忠賢渾身一激靈,彷佛已經看到自己未來的命運。
要麼,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也最骯髒的斂財之刀,在朝野的唾罵與仇視中,為皇帝撕開血淋淋的口子,掏出金銀;要麼,立刻就成為這荒郊野外的無名枯骨,連去鳳陽守陵的體面都不會有。
沒有第三條路。
他再次深深伏下身子,將面孔埋進冰冷的泥土和血污里,用盡全身的力氣,嘶聲道:
「奴婢……明白!定不負皇爺重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