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崇禎的聲音從涼亭邊緣傳來,平平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惑。
「你明白什麼了?朕……可什麼都沒說。」
魏忠賢心頭猛地一沉,像一塊巨石墜入冰窟。
這是要他魏忠賢,心甘情願、主動自覺地去當那把沾滿鮮血和罵名的刀,而皇帝的手,卻要始終乾乾淨淨,甚至還能在必要時,以「懲處奸佞」的名義,將他這把用舊了的刀,再捨棄一次!
好深的心機!好狠的算計!
可魏忠賢敢說破嗎?他不敢。
非但不敢,還要主動將這副枷鎖套在自己脖子上,還要感恩戴德。
他臉上肌肉抽動,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將額頭更深地抵進冰冷的泥土,聲音愈發恭順卑微,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覺悟。
「皇爺息怒!是奴婢失言!皇爺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吩咐!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愚鈍,妄自揣測聖意!是奴婢自己想要為皇爺分憂解難!是奴婢自己的主意!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張,與皇爺絕無干係!」
他將「自己」二字咬得極重,幾乎是在明示。
涼亭里靜了片刻,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輕微沙沙聲。
「嗯。」崇禎終於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尋常的淡漠:「那你還跪著幹什麼?跟朕回去。」
說罷,他不再看魏忠賢一眼,徑直轉身,明黃色的袍角在石階上一掠而過,踏步離開了涼亭。
王承恩低眉順眼,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之處,如同一個無聲的影子。
魏忠賢這才敢微微抬起頭。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也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低著頭,佝僂著腰,像一條真正被打斷了脊樑的老狗,遠遠地、小心翼翼地綴在王承恩身後。
重新坐回那輛豪華馬車,魏忠賢的心境已與出城時截然不同。
崇禎坐在自己的御輦之內,車廂寬敞,陳設簡樸而莊重。
他閉目靠在軟墊上,看似養神,腦海中的思緒卻如沸水般翻騰。
留魏忠賢一命,用他做刀去撕咬、去斂財,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是飲鴆止渴。
能暫時緩解財政和黨爭的壓力,卻絕非長久之策,甚至是在王朝潰爛的傷口上,再撒一把毒鹽。
大明真正的困局,根子在哪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一個詞清晰地浮現出來:糧食。
記憶里,明末正處於所謂「小冰河期」的峰值階段。
氣候異常,旱災、蝗災、霜凍……輪番肆虐,尤其是北方,農作物大面積減產甚至絕收。
在農耕社會,糧食就是命脈,是穩定的一切基礎。
沒有糧食,流民四起,軍心不穩,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難為無米之炊。
要解決糧食問題,光靠魏忠賢那套敲骨吸髓、殺雞取卵的手段,是行不通的,必須要有根本性的、能夠提高抗災能力和糧食產量的辦法。
兩個名字,幾乎同時在他混亂的記憶碎片中,頑強地閃爍起來,帶著微弱卻至關重要的光芒。
宋應星。
此人似乎正在江西?
他那本尚未問世,或者正在編纂的《天工開物》,簡直是這個時代的技術百科全書!
農業、手工業、礦業……無數實用的生產技術、工具改良,若能提前得到並推廣,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對生產力的提升將是不可估量的!
還有……陳振龍。
此人好像已經去世了?
但他從呂宋偷偷帶回來了番薯!
耐旱、高產、對土壤要求不嚴,能在貧瘠土地上生長的番薯!
這簡直就是應對小冰河期饑荒的天賜之物!
雖然記憶中番薯在明末已有零星種植,但遠遠未能推廣開來。
必須找到陳振龍的子孫或相關之人,全力推廣番薯種植!
就在他思緒漸趨清晰之際,平穩行進的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緊接著,車窗外傳來一陣隱約的喧鬧聲,似乎有不少人聚集,聲音嘈雜,其中還夾雜著一些激昂的、帶著明顯書生氣的議論。
崇禎眉頭微皺,從沉思中驚醒。
「外面何事喧譁?」他沉聲問道。
侍立在車旁的王承恩立刻隔著車窗,壓低聲音回稟:「回皇爺,是……是一些太學生和士子,在前方街口集會。」
「集會?所為何事?」崇禎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個節骨眼上,學子集會?
王承恩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他們……他們在高談闊論,議論朝政。其中……其中有人提及,說皇爺今日輕車簡從出城,是……是去見了那魏逆忠賢,疑似……疑似有重新啟用閹黨之意。說……說閹狗乃是亂政根源,國之大患,不可不察……」
「夠了!」
崇禎低喝一聲,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真是本事通天啊!
他前腳剛出城,去了那荒郊野外的涼亭,前後不過一兩個時辰,訊息竟然就已經傳遍了京城!
這哪裡是皇宮,簡直是個四處漏風的破篩子!
「皇爺息怒!保重龍體!」
王承恩聽到車內動靜,嚇得立刻在車外跪下磕頭,聲音發顫。
崇禎知道,對幾個學子發火併沒有任何用處。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冰冷刺骨的字:
「回宮。」
「是!是!速速回宮!避開人群!」
王承恩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尖著嗓子對外面的侍衛和車伕下令。
御輦重新啟動,刻意繞開了喧鬧的街口,加速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駛去。
宮殿內。
崇禎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扶手螭龍紋路。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他身側,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放得極輕。
魏忠賢跪在御案前不遠處的金磚地上。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內侍衣裳,額頭的傷口也粗略包紮過,但臉上的血污和塵土痕跡未完全洗淨,花白的頭髮也有些凌亂。
自回宮後,他便被帶到這裡,皇帝沒讓他起身,也沒再與他說話,直到此刻。
「魏忠賢,」
崇禎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不帶什麼情緒,卻讓魏忠賢背脊一僵,「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是誰?」
魏忠賢心頭一跳,不敢怠慢,連忙回答:「回皇爺,現任錦衣衛指揮使,是田爾耕。」
崇禎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接著說。」
魏忠賢咽了口唾沫,一一報出:「指揮同知許顯純,掌北鎮撫司事。都指揮僉事孫雲鶴、楊寰。還有東司理刑官,崔應元。」
這些都是閹黨在錦衣衛體系中的核心骨幹。
御座上的崇禎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譏諷與冰寒。
「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
崇禎緩緩念出這五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朕以前,倒也略有耳聞。據說,都是你魏公公麾下得力的幹將,合稱五彪?是也不是?」
「五彪」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魏忠賢渾身一哆嗦。
這綽號在朝野私下流傳,意指這五人如同他魏忠賢豢養的兇惡鷹犬,助他撕咬政敵,無惡不作。
皇帝此刻提起,絕非褒獎。
「奴婢不敢!奴婢萬萬不敢!」魏忠賢以頭搶地,砰砰作響,急聲辯解,「在皇爺面前,奴婢就是一條狗,他們充其量,也就是狗腿子!皇爺才是他們的主子,奴婢豈敢……」
「狗?狗腿子?」
崇禎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魏忠賢!你若真能替朕養出幾條能看家護院、忠心耿耿、還能咬人的惡犬來,朕非但不怪你,反而要記你一功!」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明黃色的袍袖帶起一陣風,幾步走到御案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在地的魏忠賢,目光銳利如刀:
「可是你看看!你看看你手下這些彪!你掌權之時,他們倒是威風,幫著你去構陷楊漣、左光斗,去殘害不依附你們的朝臣,去替你收刮錢財,排除異己!他們是夠凶,夠狠!可他們的凶和狠,是對著誰?是對著大明的忠臣!是對著朕的江山社稷!」
崇禎越說越氣。
「現在呢?朕剛出宮門,外面就已經傳得滿城風雨,連街頭集會的酸儒都知道了!朕這紫禁城,朕這皇宮大內,在他們眼裡,還有什麼秘密可言?還有什麼威嚴可存?!」
他猛地一拍御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筆架上的御筆都跳了一下。
「你手下的錦衣衛呢?你養的這些彪呢?他們幹什麼吃的?!是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皇宮都快被外人滲透成篩子了!他們是在替朕監察百官、肅清奸宄,還是在忙著替你擦屁股、掩蓋你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或者乾脆就在那裡尸位素餐,混吃等死?!」
崇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每一個質問都像鞭子一樣抽在魏忠賢心上。
「朕要的不是只會對內逞凶、對外無能的廢物!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是朕的眼睛和耳朵,更是朕手中的利劍!可現在,朕的眼睛像是蒙了灰,耳朵像是塞了棉,手裡的劍更是鏽得連刀鞘都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