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的怒火如同實質,在大殿之中迴蕩,壓得魏忠賢和王承恩連大氣都不敢喘。
魏忠賢伏在地上,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皇帝的每一句質問,都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他原以為,皇帝留他,只是需要他這把刀去對付文官,去搞錢。
現在他才明白,皇帝要的,遠不止這些。
皇帝要的是一把真正聽話、鋒利、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刀!而他魏忠賢,連同他苦心經營多年的錦衣衛,在這位年輕天子的眼中,已然是一把鈍得割不動肉、鏽得出了鞘都難的廢鐵!
「怎麼不說話了?」
崇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緩緩坐回龍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魏忠賢的心上。
「你昔日權傾朝野,號稱九千歲,耳目遍天下。怎麼,如今連這點小事都想不明白了?」
魏忠賢一個激靈,猛地抬頭,那張血污交加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奴婢……奴婢該死!奴婢有罪!是奴婢識人不明,用了這些廢物!請皇爺息怒,奴婢……奴婢這就去處置他們!一定給皇爺一個交代!」
「處置?」崇禎輕笑一聲,「你怎麼處置?把他們都殺了?還是都貶了?然後呢?換上一批新的人?誰來換?你魏忠賢再從你的乾兒子裡挑幾個,還是讓朝堂上那些東林君子們,推薦他們的門生故吏?」
魏忠賢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道題,怎麼答都是錯!
換自己人,是結黨。
用東林的人,是引狼入室。
「奴婢……奴婢愚鈍……」他只能磕頭。
「你是真愚鈍!」崇禎的聲音陡然嚴厲,「朕問你,今天朕出城的訊息,是誰泄露出去的?」
這個問題,直接、尖銳,像一根針扎向要害。
魏忠賢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怎麼知道?他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失勢之後,那些昔日的爪牙躲他都來不及,誰還會跟他通報訊息?
看著他這副模樣,崇禎眼中的失望更濃。
「廢物!一群廢物!」
他站起身,在大殿裡來回踱步。
「連朕的行蹤都掌握不了,連京城裡的風吹草動都聽不見,朕養著這錦衣衛,每年耗費無數錢糧,難道就是為了讓他們穿著飛魚服,在大街上嚇唬老百姓嗎?!」
「魏忠賢!」崇禎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盯著他,「朕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魏忠賢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聲道:「請皇爺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去問,去查,去審!」崇禎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宮門下鑰之前,朕要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又是誰在背後組織那些太學生議論生事!」
宮門下鑰之前!
魏忠賢的心臟狠狠一抽。
這隻剩下不到兩個時辰了!
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還要揪出幕後黑手?這……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非……
除非動用他最核心、最隱秘、也是最不光彩的那些手段和人脈!
他下意識地抬頭,正好對上崇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眼神平靜,卻彷佛能洞穿他所有的心思。
魏忠賢瞬間明白了。
皇爺這是在逼他!
逼他動用舊部,逼他亮出底牌,逼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拾起「九千歲」的權柄,去咬人,去辦事!
辦成了,是他魏忠賢還有用,是他這條老狗還能為主分憂。
辦不成……
魏忠賢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恐懼、猶豫、不甘全部壓進心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與冰冷堅硬的金磚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奴婢……遵旨!」
「光遵旨有什麼用?」崇禎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朕要的是結果。」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方代表著宮禁出入許可權的腰牌,隨手扔到了魏忠賢面前的地上。
「拿著它,去吧。」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那塊黃銅腰牌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停在魏忠賢的膝前,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
魏忠賢看著那塊腰牌,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催命符,又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將腰牌捧起,緊緊攥在手心,然後再次叩首。
「奴婢……絕不負皇爺重託!」
說完,他不敢再有片刻耽擱,以一種與他年齡和傷勢完全不符的敏捷,從地上爬起來,躬著身子,一步步倒退著離開了大殿。
看著他那佝僂著、卻又透著一股急切與狠厲的背影,崇禎面無表情地坐了回去。
「王承恩。」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旁、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王承恩連忙上前一步。
「你覺得,他能辦成嗎?」崇禎淡淡地問。
王承恩心頭一凜,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爺,魏……魏公公他,手段還是有的。只是……」
「只是怕他陽奉陰違,或者趁機再培植自己的勢力,是不是?」崇禎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王承恩不敢應聲,頭垂得更低了。
崇禎哼了一聲。
「朕就是要讓他動起來。他不動,朕怎麼知道他手底下哪些人是忠的,哪些人是奸的,哪些人是廢物?」
「一條狗只有餓極了,才會拼命去搶食。也只有把他逼到絕路,他才會把壓箱底的本事都使出來給朕看。」
崇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傳旨,讓田爾耕、許顯純他們五個,到干清宮外候著。」
「朕倒要看看,他魏忠賢的這幾條『彪』,到底是真老虎,還是紙糊的。」
干清宮外,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指揮同知許顯純,連同孫雲鶴、楊寰、崔應元,這五位曾經在京城跺跺腳都能引得官場震動的大人物,此刻卻像五隻鵪鶉,老老實實地跪在冰冷的石階下。
他們已經在這裡跪了快半個時辰了。
皇帝沒說讓他們起來,他們誰也不敢動。
每個人心裡都翻江倒海,揣測著聖意。
皇帝突然召見他們,卻又晾著他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尤其是田爾耕和許顯純,他們作為錦衣衛的最高主官,心中更是忐忑不安。皇帝出城的訊息泄露,他們難辭其咎。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度日如年的時候,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五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一個小太監的引領下,正快步朝著這邊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內侍服,頭髮花白,額頭上還纏著布條,滲出點點血跡。他佝僂著腰,步履匆匆,臉上滿是焦急與狠戾。
是魏忠賢!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已經被貶斥離京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