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日報》的「皇家銀行特刊」一經發出,其效果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沒有預想中的萬民歡騰,也沒有百姓們對皇恩浩蕩的歌功頌德。
整個京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安靜過後,是鋪天蓋地的疑惑和不解。
東四大街的茶館裡,幾個剛看完報紙的行商湊在一起,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皇家銀行……要借錢給咱們?」一個賣布的商人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荒唐,「這……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誰說不是呢!」旁邊一個糧行掌柜的嘬著牙花子,「自古以來,只有官府找咱們收稅的,哪有官府借錢給咱們的道理?這裡面……怕不是有什麼套兒吧?」
「我看也是!利息是低,可萬一這是放長線釣大魚呢?先把咱們都套進去,到時候想怎麼拿捏,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沒錯沒錯,官府的錢,是那麼好拿的?搞不好,今天借了錢,明天東廠的番子就上門了!」
類似的議論,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裡上演著。
老百姓的反應更加直接——不信,不敢信,也想不明白。
他們被歷朝歷代的官府和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高利貸折騰怕了。
在他們的認知里,「借錢」這個詞,往往和「家破人亡」四個字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現在,皇帝,這個天下最大的「官」,居然要主動借錢給他們,還只要一分的低息。
這事兒怎麼看,怎麼都透著一股邪乎勁兒。
皇家銀行新成立的「貸款部」門口更是門可羅雀,一連三天,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負責此事的徐光年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連夜進宮,將情況原原本本地匯報給了崇禎。
「皇上,民心多疑,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功可解啊。」徐光年一臉的無奈和愁容,「臣已經讓報社連發三日特刊,將貸款的章程解釋得清清楚楚,可百姓們……就是不信。」
王承恩在一旁聽著,心裡也暗自點頭。
他就覺得這事兒不靠譜,皇爺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可這世道的人心,哪是幾張報紙就能輕易扭轉的。
崇禎聽完,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放下手裡的奏章,輕輕敲了敲桌子。
「不信,就對了。」
徐光年和王承恩都愣住了。
不信,還對了?這是什麼道理?
「人心是桿秤,他們被騙怕了,自然會多一分警惕。」崇禎的語氣很平靜,「一件事,想要讓人相信,光靠嘴上說是沒用的。」
他站起身,走到徐光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給你出個主意。」
「你明日,親自去貸款部坐鎮。」崇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再從西山鋼鐵廠,找幾個家裡確實困難,又信得過的老實匠戶。」
「讓他們,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面,從皇家銀行把第一筆貸款給領走!」
「不僅要領走,還要讓他們把錢拿在手裡,一文一文地數清楚!」
「朕要讓所有人都親眼看看,這錢,是不是真的能拿到手!拿到手之後,是不是真的沒人找他們麻煩!」
徐光年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崇禎的意思。
這是要用事實,狠狠地扇那些疑慮觀望之人的臉!
第二天一大早,皇家銀行貸款部的門口,就搭起了一個高台。
徐光年一身官服,親自坐鎮台上。
台下,則是被錦衣衛「請」來看熱鬧的烏泱泱的人群。
「各位父老鄉親!」徐光年拿起鐵皮喇叭,聲音傳遍了整條大街,「我知道,大家不信朝廷,不信皇家銀行。」
「沒關係!」
「今天,本官就把話放在這裡!皇家銀行的貸款,童叟無欺!只要你身家清白,有正當營生,就能從這裡,借到你需要的本錢!」
台下的百姓們交頭接耳,臉上依舊是懷疑的神色。
就在這時,徐光年一揮手。
幾個穿著樸素,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侷促的漢子,被帶上了高台。
「這……這不是西山廠的老王頭嗎?」人群中有人認了出來。
「還有那個,是李鐵匠!他兒子前陣子病了,把家底都掏空了!」
上台的,正是徐光年按照崇禎的吩咐,從西山鋼鐵廠找來的幾個困難匠戶。
「王師傅,李師傅。」徐光年和顏悅色地對他們說道,「你們的難處,皇上都知道了。你們想借錢給孩子看病,想借錢開個小鋪子,維持生計。今天,皇家銀行就把這筆錢,借給你們!」
說著,銀行的夥計,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箱箱碼放整齊的白花花的銀子抬到了台上。
「嘩啦——」
箱子開啟,那耀眼的銀光,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幾個匠戶看著眼前的銀子,激動得渾身發抖,手足無措。
「拿著吧。」徐光年親手將一袋袋銀錢,交到他們手裡,「這是你們憑本事借的錢,以後靠自己的手藝,按月歸還利息和本金便可。」
幾個匠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紫禁城的方向,砰砰地磕頭。
「草民……謝皇上天恩!」
這一幕,給台下所有人的內心,都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真的……真的借到錢了!
而且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徐大人!草民也想借錢!草民是個木匠,想開個家俱鋪子!」
「大人!還有我!我家裡的地,正缺一頭牛啊!」
「大人!選我!選我!」
之前還冷冷清清的銀行門口,瞬間被熱情的人潮所淹沒。
徐光年看著眼前這火爆的場面,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
他知道,皇爺這步棋,又走對了。
然而,就在京城百姓為了能從皇家銀行貸到款而擠破頭的時候,那些遍布京城大小胡同的私人錢莊和當鋪,卻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寒冬。
他們的掌柜看著對面皇家銀行門口排起的長龍,再看看自己門可羅雀的鋪子,一張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東家,再這麼下去,咱們的生意,可就全完了!」一個夥計憂心忡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