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結晶法?」
作為一個時代的格物大家,他畢生所學都建立在實踐與觀察之上。而皇帝口中這個聞所未聞的法子,聽起來更像是道士們爐鼎里的玄學。
降溫?蒸發?就能把一種東西變得更純粹?
這聽起來,簡直比水變油還要離譜。
「皇上,恕臣愚鈍……」宋應星躬身,言語間帶著一絲匠人特有的執拗,「硝石優劣,自古便以色澤、晶體大小辨之。臣所用,已是鳳陽府的上等貨色。這『重結晶』,究竟是何道理?」
崇禎沒有直接解釋複雜的化學原理,那無異於對牛彈琴。
他知道,對付宋應星這種頂級的實幹家,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親眼見證。
「道理,就在你的手上。」崇禎走到實驗台邊,拿起一塊看似純淨的硝石晶體,「你看著它是白的。但在朕看來,它裡面還混著許多『髒東西』。」
「朕說的『重結晶』,就是要想辦法,把這些『髒東西』給逼出來。」
崇禎環顧四周,指著一口用來煮水的大鐵鍋和幾個陶製大缸:「道理朕不多說,你按朕的法子試一次,便知分曉。」
「將這些硝石,全部溶於沸水之中,儘可能地多溶。」
「待其完全溶解後,用細密的麻布過濾,去除那些不溶於水的雜質。」
「最後,將過濾後的熱硝水,靜置於這些陶缸之內,任其自然冷卻。」
「記住,越慢越好。」
一套流程說下來,宋應星和周圍的學子們聽得面面相覷。
這……這不就是煮鹽的法子嗎?
可這是硝石啊!火藥的命根子!就這麼當鹽一樣煮了,萬一失了藥性,豈不是暴殄天物?
「皇上,這……」宋應星還是有些猶豫。
「宋愛卿。」崇禎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意味,「驚蟄計劃,迫在眉睫。朕,沒有時間跟你解釋道理。」
「朕只問你一句,你信不信朕?」
宋應星看著皇帝那雙深邃得不像凡人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顫。
是啊,番薯、高爐煉鋼、新式火槍……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已經創造了太多顛覆常理的奇蹟。
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去懷疑?
「臣……遵旨!」宋應星深吸一口氣,對著崇禎重重一拜。
實驗場的爐火再次熊熊燃起。
這一次,不再是危險的火藥配比,而是一場看似平平無奇的「熬硝」實驗。
大鍋里的水很快沸騰,一筐筐上好的硝石被投入其中,迅速溶解,形成了一鍋渾濁的白色液體。
工匠們按照崇禎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用多層麻布過濾著滾燙的硝水,一層層肉眼可見的泥沙雜質被濾出。
最後,清澈了許多的硝水被分裝進幾十口大陶缸里,靜靜地擺放在空曠的院子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圍在陶缸邊,等待著奇蹟的發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隨著夜幕降臨,氣溫逐漸降低。
陶缸里的硝水,表面開始出現變化。
「快看!結晶了!」一個年輕的學子發出一聲驚呼。
只見那清澈的液體中,一根根潔白無瑕的針狀晶體,彷佛冬日裡的冰花,憑空生出,緩緩地向下沉澱。
在火把的映照下,那白色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色,閃爍著一種近乎夢幻的光澤。
到了第二天清晨,當工匠們將陶缸里剩餘的液體倒掉後,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缸底,鋪著一層如同初冬新雪般的厚厚的晶體。
那是一種極致的、純粹的白。
「天……天吶……」宋應星顫抖著伸出手,捻起一撮晶體放在眼前。
他能感覺到,這東西和原來的硝石,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皇上……神人也!」宋應星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對著皇宮的方向,納頭便拜。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當這種提純後的高純度硝石,與同樣經過提純的硫磺、木炭按照新的配比混合,再經過加水、壓塊、破碎、篩選等一系列複雜工序後。
一種全新的、色澤灰黑、顆粒均勻的火藥,誕生了。
西山靶場。
一塊足有兩寸厚的精鋼靶子,被牢牢地固定在一百步開外。
一名神機營計程車兵,將新式的顆粒火藥小心翼翼地裝填進一支特製的重型火槍之中。
「放!」
隨著一聲令下,士兵扣動扳機。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彷佛晴空中的一聲炸雷,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那槍口噴出的火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猛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遠處的鋼靶。
下一刻,令人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咔嚓!」
那塊足以抵禦任何刀劍劈砍,甚至能擋住舊式火槍近距離攢射的厚重鋼靶,中心部位應聲而裂!
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迅速蔓延開來。
緊接著,「嘩啦」一聲,整塊鋼靶竟然從中間碎裂成了好幾塊,叮叮噹噹地掉落在地!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孫承宗這位沙場老將,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畢懋康更是直接沖了上去,撫摸著那滾燙的、破碎的鋼靶邊緣,如同撫摸著絕世珍寶,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
崇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臉上,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
「有了此物,皇太極的紅夷大炮,在朕的神機營面前,不過是一堆廢銅爛鐵。」
他轉過身,看向同樣處於巨大震撼中的王承恩。
「傳朕旨意!」
「召東江總兵毛文龍,秘密進京!」
「朕要親自見見,這頭盤踞在遼東的瘋狗!」
「什麼?皇上要召毛文龍進京?」
干清宮內,剛剛從西山靶場回來的孫承宗,聽到這個訊息,臉上的激動瞬間被濃濃的憂慮所取代。
王承恩更是嚇得手裡的拂塵都差點掉在地上。
毛文龍!
在大明朝堂上,這個名字幾乎等同於一個禁忌。
那是一個朝廷根本無法完全掌控的邊將,一個手握數萬兵馬,盤踞在皮島,名為大明總兵,實為一方土皇帝的軍閥。
他桀驁不馴,殺伐隨心,虛報戰功,冒領軍餉,甚至連內閣和兵部的命令都敢陽奉陰違。
朝中彈劾他的奏章,堆起來比他人還高。
若不是他確實在遼東牽制了後金大量的兵力,朝廷早就對他動手了。
現在,皇帝竟然要把這麼一頭瘋狗,召到京城來?
這簡直是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