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印錢?」
徐光年和宋應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茫然和……驚恐。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難道是要效仿前朝,濫發寶鈔?
這可是取亂之道啊!
想當初,大元就是因為寶鈔泛濫,導致物價飛漲,民不聊生,最終才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大明立國之初,也曾發行過大明寶鈔,可結果同樣是一地雞毛,最後不得不重新回歸到以銀本位的貨幣體系。
這血淋淋的教訓,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皇上如此聖明,怎麼會突然動了這個念頭?
「皇上,萬萬不可啊!」
徐光年第一個跪了下來,聲音都變了調。
「濫發寶鈔,乃是動搖國本之舉!一旦信用崩塌,其禍之烈,甚於刀兵啊!」
「誰說朕要濫發寶鈔了?」
崇禎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樣子,有些好笑。
「朕要印的,不是那種一文不值的廢紙。」
「朕要印的,是一種比白銀更值錢,更方便,也更……牢靠的錢!」
他將徐光年扶起,拉著他走到了那艘還在湖中航行的「曙光號」前。
「光年,你看這艘船。」
「它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我大明格物之術的……巔峰?」徐光年不確定地回答。
「不。」崇禎搖了搖頭。
「它代表的,是信用!」
「是朕,是大明朝廷,言出必踐,說到做到的信用!」
「朕說要造一艘不用風帆的船,朕就造出來了。」
「朕說要開海,朕的艦隊,如今已經滿載著西洋的珍寶,在返回的路上了。」
「朕說要讓百姓有錢賺,朕的皇家銀行,就讓全京城的百姓,都成了股東。」
崇禎轉過頭,看著徐光年。
「現在,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跟著朕,有肉吃!」
「朕的信譽,在他們心裡,比那冰冷的銀子更可靠!」
「這,就是朕印錢的底氣!」
徐光年聽得雲裡霧裡,但隱約之間,他好像抓住了一點什麼。
「皇上的意思是……用朝廷的信譽,來擔保我們印出來的新錢?」
「說對了一半。」崇禎打了個響指。
「光有信譽,還不夠。那叫空中樓閣。」
「我們還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的『錨』!」
「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相信,我們印出來的這張紙,隨時隨地都能換成真金白銀的『錨』!」
他看向徐光年,丟擲了一個關鍵問題。
「我們皇家銀行的金庫里,現在有多少白銀儲備?」
「回皇上,算上揚州抄沒的鹽商資產,以及商會繳納的會費,總計,約有白銀……五千萬兩!」
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徐光年的聲音都在飄。
五千萬兩!
這幾乎相當於大明過去五年國庫收入的總和!
「五千萬兩……」崇禎滿意地點了點頭。
「夠了。」
「傳朕的旨意!」
「命大明皇家銀行,以這五千萬兩白銀為儲備金,正式發行『大明銀元券』!」
「面額,分為一元、五元、十元、一百元四種。」
「一元銀元券,等同一兩白銀!」
「百姓可憑銀元券,在全國任何一家皇家銀行的分號,隨時,足額,無條件,兌換成等價的白銀!」
「同時,昭告天下!」
「自即日起,朝廷發放官員俸祿、軍隊餉銀、各項工程款,一律,以銀元券支付!」
「繳納稅款,也必須以銀元券繳納!」
轟!
這一連串的命令,如同一顆顆重磅炸彈,炸得徐光年和宋應星頭暈目眩。
他們終於明白了!
皇帝要做的,根本不是濫發寶鈔!
他這是要……用國家的強制力和銀行的巨額儲備金作為雙重保險,創造出一種全新的,以「國家信用」為核心的紙質貨幣!
這種「銀元券」與白銀,可以隨時一比一兌換。
這就從根本上,杜絕了貶值的可能!
而發放俸祿和收稅都必須使用銀元券。
這就意味著,從官員到百姓,所有人都必須接受並使用這種新貨幣!
高!
實在是太高了!
這一招,直接從貨幣的根子上,將整個大明的經濟,都牢牢地攥在了皇帝一個人的手裡!
「可是……皇上……」徐光年還是有一個疑問,「這麼做,對我們造船有什麼幫助呢?我們並沒有憑空多出錢來啊?」
「誰說沒有?」
崇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狐狸般的笑容。
「你忘了,我們銀行是幹什麼的了?」
他看著徐光年,幽幽地說道。
「我們,是放貸的啊。」
徐光年渾身一震,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皇上的意思是……」
「沒錯!」崇禎點了點頭,眼中精光四射。
「等所有人都習慣了使用銀元券,把手裡的銀子都存進我們的銀行之後。」
「我們金庫里的白銀,就不再是五千萬兩了。」
「可能是一個億,兩個億!」
「而我們只需要保留一部分,比如百分之二十,作為準備金,以應對百姓的日常兌換。」
「剩下的那百分之八十……」
崇禎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就可以把它貸出去!」
「貸給我們的造船廠,鋼鐵廠,軍工廠!」
「用百姓的錢,來建朕的無敵艦隊!來造朕的百萬神機營!」
「這,才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這,才是真正的無本萬利!」
徐光年,這位被崇禎一手提拔起來的狀元郎,大明皇家銀行的第一任大掌柜。
在這一刻,看著眼前這位,將金融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年輕帝王。
他,徹底跪了。
他對著崇禎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崇拜,而劇烈地顫抖著。
「皇上……您……您才是這天下最大的……錢莊莊主啊!」
當《大明皇家銀行關於發行「銀元券」之公告》隨著《大明日報》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時,預想中的熱烈反響,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滔天的質疑與恐慌。
「啥玩意兒?銀元券?這不就是以前那沒人要的寶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