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徐愛卿居功至偉。」崇禎拍了拍徐光年的肩膀，「若非你排程得當，光靠朕一個人，也唱不了這齣好戲。」
「臣不敢居功，都是皇上神機妙算。」徐光年連忙躬身，心裡卻是暖洋洋的。
這位皇帝，賞罰分明，從不吝嗇對功臣的誇讚，這讓跟著他幹活的人，心裡總是充滿了幹勁。
干清宮內。
君臣二人落座，王承恩奉上熱茶。
徐光年抿了一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這才從袖中掏出了一份奏疏，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皇上，京城之危雖解，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哦？」崇禎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徐光年將奏疏呈上，同時命人抬上一個沉重的木箱。
箱子開啟，裡面裝的卻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堆大小不一、成色各異、鏽跡斑斑的銀塊和銅錢。
甚至還有一些，是用劣質白鐵鑄造的，上面刻著亂七八糟的符號。
「皇上請看。」徐光年指著箱子裡的東西，沉聲道，「這些，都是臣派人從京城外的州縣，乃至南方的一些商埠收集來的『錢』。」
「在京城，我們有皇家銀行，有銀元券。可在京城之外的廣袤之地，百姓們用的，就是這些東西！」
他捻起一塊形狀不規則的銀塊：「這是山西那邊過來的商人用的，他們稱之為『馬蹄銀』，成色倒還行，但分量全憑感覺，每次交易，都得現稱現切，麻煩不說，切下來的碎銀，損耗極大。」
他又拿起一枚發黑的銅錢：「這是福建那邊私鑄的銅錢，摻了大量的鉛和鐵，十個才能當一個官錢用。可官府的銅錢數量不足，百姓沒得選，只能捏著鼻子認。」
「至於這些……」他指著那些最劣質的鐵錢，臉上露出鄙夷之色，「這些，連『錢』都算不上，是一些地方的豪強士紳，自己關起門來造的『票』！只能在他們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用，出了村，就是廢鐵一堆！」
隨著徐光年的介紹，崇禎的臉色一點點地陰沉了下去。
他知道地方上的貨幣混亂，卻沒想到，已經混亂到了這種地步！
「所以，朕的子民，平日裡做買賣，就是用這些廢銅爛鐵？」
「回皇上，正是。」徐光年苦笑一聲，「別說是普通百姓，就連朝廷也深受其害！」
「各地上繳的稅銀，成色不一，分量不足，戶部每年都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去重新熔煉、甄別，其中的火耗、貪墨，觸目驚心！」
「南北貿易，更是因此舉步維艱！一個南方的商人，想到北方做生意，光是把手裡的銀子換成北方通用的，就要被中間的錢莊扒掉一層皮！等他到了地方，又要換一次！一來一回，半條命都沒了！」
徐光年越說越激動，最後，他拿起一塊鏽跡斑斑的鐵錢，重重地拍在桌上，幾乎是吼了出來。
「皇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除了京城，咱們整個大明，全天下人用的……都是假錢！」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王承恩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話，太重了。
崇禎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箱五花八門的「錢」。
他看到的，不是錢。
而是一個個盤踞在地方，利用鑄幣權和貨幣兌換權，瘋狂吸食著大明血肉的毒瘤！
是那些，嘴上喊著「忠君愛國」，背地裡卻早已將自己的地盤經營得如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土皇帝！
一個國家，如果連最基本的貨幣都無法統一，那還談何統一？談何中央集權？
「朕明白了。」
許久，崇不禎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目光從北方的九邊重鎮，一路掃到南方的兩廣之地。
「朕的銀元券，不能只在京城流通。」
他轉過身，看著徐光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要它，鋪滿這地圖上的每一個角落！」
「朕要讓大明疆域之內，所有的交易，都只用一種錢！那就是朕的銀元券！」
「朕要讓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靠著鑄假錢、玩匯率吸血的碩鼠，一個不留，全都給朕暴露在陽光之下！」
徐光年渾身一震，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就知道，皇帝絕不會容忍這種亂象！
「臣，願為皇上赴湯蹈火！」
「光有你，還不夠。」崇禎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這不是一場經濟仗，而是一場……戰爭。」
「一場，對整個大明舊有地方勢力的，總決戰！」
他走到殿門，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
「傳旨，讓魏忠賢即刻進宮見朕！」
魏忠賢來得很快，臉上還帶著一絲諂媚的，邀功似的笑容。
「奴才給皇爺請安！聽說皇爺今天在銀行門口，那真是……神威蓋世！把那些個刁民，治得服服帖帖！」
「少拍馬屁。」崇禎瞥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朕有更重要的差事交給你。」
說著，他將徐光年那份關於地方貨幣亂象的奏疏，扔給了魏忠賢。
魏忠賢撿起來，快速地掃了一遍，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嗜血的陰冷。
他混跡官場多年，哪裡會不明白這裡面的門道。
這每一枚劣質的銅錢背後，都站著一個富得流油的地方豪強。
這每一筆混亂的兌換背後，都藏著一張官商勾結的腐敗大網。
「皇爺的意思是……」魏忠賢抬起頭，試探性地問道。
「朕的意思很簡單。」崇禎走到地圖前，手指從京城開始，沿著大運河，一路劃向了江南。
「朕的皇家銀行，要走出京城！」
「朕計劃，在三個月內，沿大運河與長江，設立天津、臨清、揚州、蘇州、松江、武昌、成都七大分行！」
「朕要讓朕的銀元券，隨著朕的蒸汽船，順著這兩條黃金水道，流遍大明的腹心之地！」
這個計劃，宏大而又充滿了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