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風雨欲來之際。
一封來自江南的加急奏報,又一次被送到了崇禎的御案上。
但這一次,寫信的人不是徐光年,也不是魏忠賢。
而是那個被崇禎派去清丈田畝,被無數士人視作「叛徒」的清流領袖——劉宗周。
信的內容很短。
卻讓崇禎的眼神,瞬間凝重了起來。
「皇上,臣於蘇州清丈田畝,查獲一樁驚天大案。」
「當地豪紳,勾結福王府,隱匿田畝,多達三百萬畝!」
「更駭人者,臣在福王府查抄的密信中發現,福王朱常洵,竟與……建奴,早有勾結!」
「福王,朱常洵。」
崇禎的手指,在那封密信上輕輕划過。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者驚訝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旁邊的王承恩,卻是嚇得渾身一個哆嗦。
福王!
那可是當今皇帝的親叔叔,萬曆皇帝最寵愛的兒子!
雖然因為「國本之爭」未能登上太子之位,但就藩之後,其封地之富饒,賞賜之豐厚,冠絕天下諸王。
這樣一個人物,竟然,通敵建奴?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了,這是謀逆!是足以動搖大明宗室根基的驚天醜聞!
「皇上,此事……此事體大,是否應立刻召集內閣,商議對策?」王承恩的聲音都在發抖。
處理一個藩王,尤其是福王這樣地位尊崇的藩王,按照祖制,必須經由宗人府、三法司會審,程式極為複雜。
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天下藩王的恐慌和動盪。
「商議?」崇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商議什麼?商議著如何替他遮掩,如何保全皇家的顏面嗎?」
「奴婢不敢!」王承恩嚇得立刻跪了下去。
「起來吧。」崇禎擺了擺手,「朕沒有怪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宮外那片繁華的京城。
「顏面?朕的顏面,不是靠遮醜得來的。」
「朕要的,是朗朗干坤,是河清海晏!」
「別說是一個福王,便是太祖爺從墳里爬出來,敢通敵賣國,朕也照斬不誤!」
這番話,說得殺氣騰騰,讓殿內的溫度都彷佛降了幾分。
王承恩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皇帝,動了真怒。
而且,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傳朕旨意。」崇禎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
「密令,駐守河南的孫傳庭,即刻率麾下三萬秦軍,東進,包圍洛陽!」
「沒有朕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准飛出福王府!」
「遵旨!」
「另外,」崇禎頓了頓,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劉宗周……他這次,做得不錯。」
「一個讀書人,敢碰福王這顆雷,有膽色。」
崇禎的嘴角,泛起一絲莫名的笑意。
「既然他把雷挖出來了,那這引爆的差事,也得讓他來干。」
「你派人去告訴他,讓他即刻啟程,前往洛陽。」
「朕,要他,以欽差大臣的身份,親自審問福王!」
「啊?」王承恩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讓劉宗周,一個文官,去審問一個親王?
這……這不合祖制啊!
而且,劉宗周雖然剛直,但他畢竟是文人,手無縛雞之力。福王在洛陽經營多年,根深蒂固,黨羽眾多,這無異於讓劉宗周去送死!
「皇上,這……劉大人他……」
「他不敢?」崇禎反問,「他若是不敢,當初又何必寫這封信?」
「朕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在朕的大明,沒有什麼『法外之地』!」
「朕就是要讓那些士紳看看,他們引以為傲的清流領袖,如今,就是朕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這把刀,不僅能斬士紳,更能……斬皇親!」
王承恩瞬間明白了。
皇帝這一手,實在是太毒了!
這是陽謀!
他把劉宗周,架在了火上烤。
去,就是與整個宗室為敵,九死一生。
不去,就是欺君,就是畏縮,他那「剛正不阿」的人設,將徹底崩塌,被天下士人所不齒。
他根本,沒得選!
同時,皇帝也是在借劉宗周的手,向天下釋放一個明確的訊號:時代,變了。
舊有的規則,舊有的體面,在絕對的皇權面前,一文不值!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領命,心中對這位年輕帝王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就在王承恩準備退下之時,崇禎又叫住了他。
「等等。」
「皇上還有何吩咐?」
「去把魏忠賢給朕叫回來。」
「召魏公公回京?」王承恩一愣。
魏忠賢此刻正在江南,配合劉宗周清丈田畝,幹得正起勁,怎麼突然要召他回來?
崇禎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說道:「福王府的家產,那麼多金銀財寶,光靠孫傳庭和劉宗周那兩個文武書生,朕不放心。」
「這種抄家的髒活,還得是……專業的人來干。」
王承恩瞬間瞭然,後背滲出一股涼意。
皇帝這是……連自己叔叔的棺材本,都不打算放過啊!
……
洛陽,福王府。
朱常洵,這位大明最富有的王爺,正摟著他最寵愛的美人,欣賞著新得的一幅唐寅真跡,日子過得優哉游哉。
對於江南的風波,他有所耳聞。
但他並不在意。
一個迂腐的劉宗周,一個被皇帝當狗使的魏忠賢,還能翻了天不成?
更何況,他背後還有整個江南計程車紳支援。
最重要的是,他姓朱!
他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脈!是當今皇帝的親叔叔!
在這大明,誰敢動他?
「王爺,外面……外面好像有些吵。」美人依偎在他懷裡,有些不安地說道。
「能有什麼事?」朱常洵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定是城裡那幫刁民,又在鬧事。讓王府的護衛,出去打發了就是。」
然而,他話音剛落。
「轟——!!!」
一聲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從王府大門的方向傳來!
整個地面,都彷佛在顫抖!
「怎麼回事?!」朱常洵一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
一個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全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王爺!不好了!」
「官兵!是官兵!」
「他們……他們用大炮,把王府的大門給……給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