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瘟疫被撲滅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透過《大明日報》的加急特刊和遍布各地的說書人,傳遍了大明腹心之地。
一時間,崇禎皇帝的聲望,真真切切地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點。
百姓們不懂什麼叫「現代防疫體系」,他們只知道,過去能讓一城人死絕的瘟疫,現在官府不僅派人來免費治,還給你發錢發糧,讓你安心待在家裡。
那些穿著白大褂、揹著藥箱,走街串串巷,說話和氣,見了誰都笑眯眯的「赤腳醫生」,成了比活菩薩還受歡迎的人。
與之相比,干清宮內的氣氛卻並未有多少輕鬆。
「皇爺,這是西山軍工廠、皇家銀行和戶部剛剛匯總上來的帳目。」
王承恩將一本厚厚的帳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崇禎的御案上。
崇禎翻開帳冊,眉頭越看越緊。
天津防疫,前後共計花費白銀一百三十萬兩。
西山「鎮海號」的建造,每日耗費的鋼材、煤炭、人工,折算成白銀,是一個天文數字。
更別提全國各地正在如火如荼進行的新家園計劃、鐵路鋪設計劃、掃盲教育計劃……
每一項,都是吞金巨獸。
即便是抄了那麼多貪官、勛貴、鹽商、寺廟,甚至還發行了戰爭債券,國庫和內帑的銀子,也如流水一般嘩嘩地往外淌。
「花錢的速度,比印錢還快。」崇禎合上帳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
旁邊的徐光年、宋應星等人,皆是默然不語。
他們都清楚,大明這台龐大的戰爭兼工業機器,一旦開動起來,對金錢的消耗是何等恐怖。
「開源,必須想辦法開源。」徐光年作為大明的大管家,硬著頭皮開口,「皇上,皇家海貿公司和軍火貿易的利潤雖高,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快的法子,恐怕還是……繼續清查隱田,向那些還沒查到計程車紳豪強開刀。」
崇禎搖了搖頭。
「這已經是刮地皮了。朕要的,不是這種一次性的買賣。朕要的是一個能自己生錢、能源源不斷生錢的法子。」
自己生錢?
在場的大臣們都愣住了。錢怎麼能自己生錢?那不成神仙點石成金了?
崇禎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愕,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看著上面星羅棋布的工廠、礦山、鐵路和新建的城鎮模型。
「你們看,咱們建了工廠,產出了海量的布匹、農具、水泥;咱們開了礦,煉出了堆積如山的鋼鐵;咱們修了路,火車日夜不息。」
「可是,東西產出來了,賣給誰?」
「鐵路修好了,除了運兵運貨,還有誰來坐?」
「說到底,老百姓手裡沒錢。」
崇禎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老百姓手裡,連一個銅板都要掰成兩半花。他們哪有餘錢去買新衣服,去蓋新房子,去坐火車旅遊?」
「他們不花錢,咱們的工廠就是一堆廢鐵,咱們的銀行就是一潭死水,這稅,又從何收起?」
徐光年似乎明白了什麼,他試探性地問道:「皇上的意思是……要讓百姓富起來?」
「不錯!」崇禎猛地一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光年,「但不是等他們慢慢富起來。朕要……直接給他們發錢!」
「什麼?!」
此言一出,整個干清宮落針可聞。
徐光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給老百姓發錢?
自古以來,只有官府從百姓手裡收錢的,哪有倒過來給百姓發錢的道理?這……這不是瘋了嗎?
「皇上,萬萬不可!」徐光年第一個跪了下來,聲音都變了調,「國庫本就吃緊,若再給天下百姓發錢,那、那不是自尋死路嗎?這筆開銷,足以讓大明頃刻間崩盤!」
「是啊皇上,請三思啊!」宋應星等人也急了,紛紛跪下勸諫。
在他們看來,皇帝這個想法,簡直比要造「海上堡壘」還要瘋狂一百倍。
崇禎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卻笑了。
「都起來。」
他走到徐光年面前,親自將他扶起。
「徐愛卿,朕問你,如果朕發給一個百姓一兩銀子,他會把銀子藏在床底下嗎?」
徐光年一愣,下意識地回答:「應、應該不會。百姓窮怕了,有了錢,肯定會先去買米買鹽,或是給孩子添件新衣。」
「這就對了!」崇禎一拍手掌,「他去米鋪買米,米鋪老闆賺了錢,是不是要向皇家稅務總局交稅?」
徐光年點頭。
「他去布莊扯布,布莊老闆賺了錢,布莊向紡織廠訂貨,紡織廠的利潤高了,交的稅是不是也多了?紡織廠的工人拿了工錢,又會去買別的東西,這錢,是不是又流轉起來了?」
「朕發下去的銀子,看似是給了百姓,但它會在市面上轉了一圈,最後透過稅收、透過銀行儲蓄,又回到了朕的國庫里。可這一圈轉下來,市面繁榮了,工廠盤活了,百姓的日子好過了,咱們的稅基,也變得空前龐大了!」
崇禎用最樸素的語言,闡述著後世最基本的經濟學原理。
凱恩斯主義的宏觀調控,被他簡化成了一套「發錢-消費-收稅」的閉環。
徐光年等人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自己面前緩緩開啟。
原來……錢還能這麼玩?
「朕決定,設立『皇恩俸祿』!」崇禎的聲音斬釘截鐵。
「凡我大明登記在冊的子民,無論男女老少,每月,皆可憑身份憑證,到皇家銀行,領取俸祿一百文!」
「此事,就交由徐愛卿你來負責!」
「將此事,刊登在《大明日報》頭版頭條!朕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只要他們是大明的子民,朕,就養著他們!」
崇禎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干清宮內炸響。
他不僅要給百姓發錢,還要制度化,常態化!
徐光年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這位皇上,又要開始用他那超越時代的「瘋勁兒」,來強行扭轉這個世界的軌跡了。
三天後,《大明日報》特刊發行。
當那白紙黑字,標題無比醒目的「告天下子民書——皇恩俸祿告白」貼滿京城大街小巷時。
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明,都徹底懵了。
「啥玩意?皇上要給咱們發錢?」
「真的假的?別是騙咱們去官府登記,好收人頭稅吧?」
「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我看這裡面有詐!」
百姓們圍著皇榜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不信與懷疑。
與此同時,一封封來自江南、湖廣等地的加急奏報,也雪花般地飛向了京城。
那些剛剛被新政打擊過計程車紳豪強,彷佛看到了反攻的希望,開始瘋狂散播謠言。
「聽說了嗎?那皇恩俸祿是『催命錢』,領了的人,要折壽十年!」
「那是皇帝沒錢了,想出來的新招,先把你們騙進銀行,再把你們的家底都給掏空!」
一場針對「皇恩俸祿」的輿論風暴,在無形中悄然醞釀。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這次究竟要唱哪一出。
而崇禎,只是待在干清宮,看著王承恩呈上來的各地反應情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知道,信任的建立,不是靠說的。
他要等。
等到發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