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受審的那一天,京城,武英殿暖閣。
正在批閱公文的朱元璋忽然心中一緊,心臟突突狂跳。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筆,虎目瞪得渾圓。
這種感覺,他在熟悉不過。
在這之前已經試過兩次了。
一次是在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他最喜歡的大孫朱雄英死了!
還是在洪武十五年,八月初十,那一天,他的妹子馬皇后死了!
如今這種感覺再現,讓他十分煩躁。
這次又是誰?
「朴不成!朴不成!」
他捂著胸口,渾厚的聲音在空曠的武英殿炸開。
聲音當中帶著憤怒和著急。
「來了,皇爺!」
殿門外,朴不成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當他見到朱元璋臉色的那一刻,迅速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埋住,瑟瑟發抖。
見到朴不成進來了,朱元璋也強咬著牙,將心中的不適壓下。
隨後,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朴不成,聲音冰冷:
「你在抖什麼?」
「奴......奴婢......」
朴不成不敢抬頭,雖然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皇爺這臉色一看就不對勁。
「咱問你,你在抖什麼!」
一肚子火沒地方發的朱元璋也不管有沒有理,都先朝著朴不成發出去。
「奴婢......奴婢看皇爺不悅,不知如何為皇爺分憂......故此憂心!」
要不說朴不成能夠在朱元璋身邊伺候這麼多年。
在面對朱元璋的暴怒之時,他總是能夠找到合適的話講給朱元璋聽。
果不其然,朱元璋聽到朴不成的解釋後,臉色也緩和下來。
「起來吧!」
他先是讓朴不成起來,隨後看著朴不成的臉問道:
「標兒最近在幹嘛?」
朴不成一怔,思忖了一番後答道:
「太子最近都在文華殿處理公務呢!」
「嗯?」
朴不成的話讓朱元璋的內心稍安,但那突然的心悸卻像陰雲一般縈繞著。
他站起身,在暖閣內緩緩踱步,直到走到窗旁,看向了窗外花園的假山。
不知不覺間,他的思緒飄遠到七年之前,同樣是那座假山。
「皇爺爺,我要騎大馬!」
那個孩童用著稚嫩的話,抱著他的大腿朝著他撒嬌。
正所謂隔代親,哪怕身為九五至尊也免不了俗。
他一把抱起孩童,笑著說道:
「好好好,咱的大孫喲,爺爺帶你騎大馬!」
只是苦了朴不成,也算一把老骨頭了,還要讓那已經八歲多的孩子坐在腰杆上不斷爬行。
想到這,朱元璋忽然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眼眶濕潤了起來。
大孫,你在那過得還好嗎?有沒有找到你皇奶奶......
沉默了許久,朱元璋忽然轉過身去。
「蔣瓛呢?」
正在一旁鬆氣的朴不成聞言,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皇爺喂,你能不能別冷不丁嚇我一跳?
但他還是馬上給出了回答:
「回稟皇爺,蔣大人現在應該在鎮撫司那邊當勤!」
「讓他過來見咱!」
「奴婢遵命!」
......
當蔣瓛從皇宮裡走出的時候,心中是無限的震驚。
這皇爺,怎麼居然也過問起了杭州白蓮教的事情。
而且,還授意自己去將整個辦案經過都了解清楚交上去。
難不成......他的眼睛透露出一抹亮光。
看來,皇爺也對之前百官逼宮一事十分不滿啊!
他冷笑一聲,只要皇爺有對文官動手的想法,那就不枉費他蔣瓛的一番布局。
待回到錦衣衛公廨內,他迅速將負責與杭州府溝通的旗官叫了過來。
「杭州府那邊有什麼最新訊息?」
待那人進來之時,就見到蔣瓛站在窗旁,看著窗外的彎月冷不請問了這句話。
「稟大人,確實有訊息傳來!」
旗官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恭敬地遞了上去。
蔣瓛一把接過,拆開密信看了起來。
不多時,就見蔣瓛長長吁了一聲,隨即便發出一陣長笑。
「朱英啊朱英,你可真不愧是本官看重的人!」
隨後,他又冷靜下來。
這個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所猜測的那個人!
旗官也有點懵。
這朱英多大的來頭?
因為他,錦衣衛這兩天下來跑死了快五匹良馬。
在旗官眼中,朱英不過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密探而已,跟五匹良馬的價值比起來簡直半斤八兩。
那五匹良馬半斤黃金,他朱英八兩廢鐵。
這蔣指揮使怎麼突然這麼重情義?
......
讓旗官下去之後,蔣瓛又重新開啟了那封密信。
上面清晰的講述了刑部及杭州府對朱英的整個審訊過程。
當他看到朱英哪怕爆出自己錦衣衛的身份仍舊杯李顯挑刺之時,他的雙拳緊握。
當看到杭州知府明知朱英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仍舊一意扣帽子之時,他又拿起筆將這件事圈了起來。
當他看到最後,朱英寫出了那句「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之時,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這下,你們有罪受了!」
再次仔仔細細地閱讀完密信後,蔣瓛一把將信紙攥成一團,嘴裡嘟囔著。
隨後,他收斂起得意的神色,坐回公案之前,拿起筆,開始書寫起來。
這一次,他要藉著機會,交上一份能夠讓皇帝滿意的密疏!
但寫著寫著,他又停了下來,目光看著搖曳的燈火,陷入了沉思中。
不行,不能這麼快交上去,否則肯定會讓皇爺心中生疑!
一想起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他打了個哆嗦,將手中完成了一半密疏放在燭火點燃。
緊跟著,他走到門口,傳令道:
「通知杭州府那邊,儘快將朱英帶回京城!」
然後,又讓人去庫房重新給朱英打造了一個腰牌。
......
杭州府,此時的朱英身體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哪怕長途出行也沒什麼影響。
距離受審那天,也過去了差不多十天的時間。
在這中間,京城那邊催促了無數次,但都被駱養性以「朱英需要養好身子」為由給推掉。
這也讓朱英第一次直觀地了解到駱養性的不一般。
直到今日,朱英也被催得不好意思了,只能跟顧長風說了一聲,兩人又來到那個小院當中。
「鎮撫使大人!」
見面之後,朱英先是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嗯?」
駱養性正躺在院子當中曬太陽,聽到朱英的聲音之後,才緩緩起身。
「身體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