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離開鎮撫司衙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再過不久,就是宵禁時分。
「老爺,怎麼樣了?」
常府管家看到常茂臉色沉重,自己一人走了出來,有些不解。
憑藉常家的身份,就要一個人錦衣衛都不給面子?
常茂瞥了一眼管家,沉聲道:
「不要多問,你現在趕去涼國公府,請我舅公到府上喝酒!」
管家一怔,連聲應好,便找了匹快馬離開。
見管家離去,常茂便坐上馬車之中。
坐下後,便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時不時浮現出朱英的面容。
姐姐......若你在天有靈,告訴我,那究竟是不是你的英兒?
姐姐常氏溫婉的笑容漸漸清晰。
記憶中,她總是會牽著朱雄英的手笑著對自己說:
「茂兒,你是常家的頂樑柱,要護著家裡,也要護著你的外甥。」
可後來呢?
姐姐病逝了,外甥夭折了,他連最想護住的人都護不住。
這些年,他放縱自己成為京城人盡皆知的紈絝國公。
鬥雞走狗,聲色犬馬,彷佛這樣才能麻痺心頭那始終無法癒合的傷口。
才能在皇爺朱元璋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下,尋得一絲喘息之機。
......
馬車在濃郁的夜色之中駛出了鎮撫司衙門所在的街道。
蔣瓛站在衙門門口,看著遠去的常茂,臉上的淡笑已然消失無蹤,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他不知道自己做出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
但是,他已經感知到了一些危險,他不得不這麼做!
他想起朱元璋近來對勛貴愈發明晰的敲打,想起文官集團在刑獄權上的步步緊逼。
所有的壓力,都匯聚在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的肩上。
好在,目前看來,常茂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大。
朱英這張牌打出的分量,或許遠超他的估量。
或者說,能被淮西勛貴們承認的朱英,不再只是一張牌,更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解開當前錦衣衛所面臨的困局,甚至開啟新局面的鑰匙。
能否與淮西勛貴緩和關係,藉助他們的力量抗衡文官。
關鍵就在於,如何掌控節奏。
如何讓常茂和藍玉這些人既出力又不至於失控,更不能讓皇爺過早察覺。
「朱英啊朱英!」
蔣瓛低聲自語著,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你可要快點成長起來,這場棋局,你已是不可或缺的棋子了!」
......
錦衣衛第一百戶所駐地。
朱英並沒有立刻再去詔獄審問華雲飛,只是在臨走之前讓人前去吩咐獄卒將人看好。
駐地值房內,房間不大,僅有一床一桌以及兩張椅子。
桌上,一盞油燈一下下的跳動著,閃耀著昏黃的光線。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視著那盞油燈,火焰的跳躍倒映在他的眼中。
腦海當中,今日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回放。
常茂那見了鬼似的震驚眼神,絕非僅僅因為自己抓了其府上的人。
在他的記憶里,他絕對不認識常茂。
但他只有八歲之後的記憶。
八歲前發生了什麼,這具身體究竟是何來歷,始終是個謎。
油燈中的火花忽然「噼啪」爆了一聲,將朱英從沉思中驚醒。
他揉了揉鼻樑,將腦中那些紛亂的念頭暫且壓下。
常茂的反應確實蹊蹺,但眼下有更要緊的事需要處理。
華雲飛必須儘快定罪。
這不僅關乎律法公正,更關乎他朱英在錦衣衛立足的威信。
今天將華雲飛抓回來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錦衣衛。
如果因忌憚其背景深厚就能讓他順利離開,逍遙法外。
那他今日在點兵台前立下的威嚴,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來人!」
朱英朝著門外喚了一聲。
趙無彥應聲而入,恭敬抱拳道:
「大人,有何吩咐?」
「去詔獄,將華雲飛提到審訊房。
再把今日悅陽樓的劉老闆以及現場願意作證的食客名單整理出來,明日一早傳喚。」
朱英語速極快,趙無彥卻一絲不差的記了下來。
「另外,查一查華雲飛過往有無其他劣跡,特別是涉及刑案的,我要確鑿證據。」
趙無彥精神一振,立刻領命。
「是!卑職這就去辦!」
他看得出,百戶大人這是要動真格了,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幹勁。
在錦衣衛呆久了,一些人情世故已經將他打磨得沒有稜角,心氣都有些渙散。
所以午間才會規勸朱英不要跟華雲飛起矛盾。
但今天所有的事情他都全程參與,並且已經猜到了常茂也沒有從朱英手中要回來人。
跟著這樣敢碰硬釘子的上官,方才不枉穿了這身飛魚服。
......
詔獄的牢房當中。
華雲飛蜷縮在一個角落。
從跟上常遇春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過過一天這般慘澹的生活。
整個牢房十分陰濕,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股霉氣與排泄物混雜的臭味。
時不時還有一兩隻耗子從身邊路過。
就連所謂的吃食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做好的窩窩頭,冷得發硬。
而且,牢房當中的其他犯人一點都不把他當人看啊。
就因為他多抱了一垛乾草,便被一群人圍著毆打。
獄卒們卻對著他的慘狀視而不見,只是補了一句別把人打死了。
他最初的囂張氣焰,在冰冷死寂的牢獄中,已完全被磨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國公爺卻遲遲未來,一種不祥的預感不斷的衝擊著他的內心。
難道......國公爺真的不管我了?
不,不可能!我是他的義兄!
我為他常家辦過多少事?他知道多少秘密!他一定會來救我的!
帶著這種自我安慰以及對朱英的怨恨,華雲飛慢慢睡了過去。
忽然間,「哐啷」一聲巨響將華雲飛從睡夢中驚醒。
他睜開迷糊的眼睛,看著牢房大門被開啟,頓時湧起一陣欣喜。
「官......官爺,是來放我出去了嗎?」
他抱著期待朝著獄卒問道。
獄卒看著一臉可憐的華雲飛,冷笑一聲:
「你在想什麼呢?抓捕你的百戶大人連夜提審你,趕緊給我出來!」
對於獄卒來說,看著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人被磨成這副模樣,他們心中的暢快難以言表。
而獄卒的話,卻生生將華雲飛最後的希望給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