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內,兩人對望著,眼神交斥之間隱約有火藥味。
過了一會,蔣瓛臉上的淡笑終於收起,轉而換成嚴肅的神色。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走到門窗旁一一關好。
隨即,他臉上的疲憊之意頓顯。
「國公爺既然問起,那蔣某便直說了!」
蔣瓛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接下來的話只有他們二人可以聽清。
「您覺得他很像那位,是嗎?」
「何止是像!」
常茂忍不住一拍桌子,聲音帶著激動,顯得有些大聲。
蔣瓛立刻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小聲點。
常茂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壓低聲音,說道:
「那眉眼,那骨子裡的神態......蔣瓛,你別告訴我這只是巧合!
他到底是誰?你從哪裡找到他的?為何隱瞞不報!」
「從哪裡找到的,剛才已經說了,我確實沒有騙您!」
蔣瓛迎上常茂逼視的目光,整個人乾脆利落,十分坦然。
隨後,他便說起了這些年來壓在他心中的隱秘。
自從三年前,他在路邊遇到了成為乞丐在流浪的朱英,當時的表情與常茂幾近相同。
沒有人敢相信,一個死去多年的孩子居然再次活生生的出現在世人眼前。
將朱英收到錦衣衛後,他便安排人前去孝陵檢視。
心中也一直在思量,是否要跟朱元璋匯報此事。
當孝陵那邊傳回訊息,稱陵園內一切正常,周邊無發現盜洞痕跡。
看到這條訊息,蔣瓛立刻壓下了匯報的心思。
同時,也想起了一個無疾而終的案件。
皇太孫朱雄英死去那年,毛驤曾奉命對東宮進行調查。
老皇帝震怒,發誓一定要將大孫子的死因查明。
可經過一系列的調查,雖然有可疑之處,但又事事都解釋得通。
再加上毛驤也不再受皇帝信任被處死,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但蔣瓛當時是深度參與到案件調查當中的,他的本能告訴他,皇太孫的死因絕對有蹊蹺。
所以,在發現朱英之後,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保護住朱英,不要讓朱英輕易捲入皇權紛爭之中。
第二個想法就是,這件事不要讓皇爺知道,一旦讓他知道,暴怒的他會讓京城再次陷入是一場血流成河之中。
聽完蔣瓛的話,常茂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誠如蔣瓛所言,若皇長孫之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的話,那幕後黑手能在東宮這般森嚴守衛之下得手並且掩蓋至今,其能量何等恐怖。
同時,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就貿然將將一個如此相像又身世蹊蹺的朱英推到洪武皇帝面前,那引起的絕不會是朱元璋的喜悅。
極有可能成為點燃朱元璋那心中的暴怒與猜忌這個火藥桶的火星。
在真相未明之前,劇烈的動盪足以撕裂朝堂,甚至動搖國本。
如今朱元璋年事已高,能否承受這般刺激,亦是未知之數。
想通之後,他眯起眼,掃視著蔣瓛那一副杞人憂天的神情。
他已經猜到,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蔣瓛沒有說出。
那就是蔣瓛將朱英當成一個在己身遇到危難之時,可以助他在絕境中翻盤的底牌。
不過他也沒有點破,甚至有些理解。
在朱元璋那種鐵腕皇權之下,多一手準備,總是好的。
「那你說說,又為何讓我跟他相見?」
常茂不再糾結,重新坐回椅子上,整個人恢復成了那個紈絝子弟的形象,斜靠著盯著蔣瓛。
蔣瓛呵呵一笑,總算進入到他的節奏了!
「國公爺,您說笑了,這不是您要來了解貴府下人的事情嗎?」
他皮笑肉不笑的應付道。
「行了,蔣瓛,你也不用跟我打馬虎眼。有話你就說,這一次算爺栽了!」
面對還想拉扯一番的蔣瓛,常茂也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當下就認了這個虧。
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到府上,找上舅公藍玉好好聊一聊。
「好!國公爺您既然如此爽快,蔣某也確有一事希望與您相商!」
蔣瓛收起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冷臉,轉而說道:
「國公你也知,如今那幫文官一直視我錦衣衛如豺狼,一門心思想要將我們拉下。
而以您跟涼國公為首的淮西勛貴也對我們頗有誤會。
故此,我希望公爺您能推動一下,讓我們之間的關係緩和下來!」
蔣瓛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卻讓常茂不屑一顧。
緩和關係?
他在心中發出了一聲冷笑。
錦衣衛與淮西勛貴之間的矛盾,哪裡是什麼「誤會」?
那是皇權與軍功集團之間幾乎不可調和的對立。
錦衣衛是朱元璋懸在所有功臣頭頂的刀。
而他們這些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誰身上沒有幾件見不得光的事?
誰又能真正放心這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刀?
蔣瓛此刻提出「緩和」,無非是看準瞭如今朝堂上文官勢力崛起,勛貴集團被屢次打壓後的微妙態勢,想尋找盟友,共同應對來自文官系統的壓力。
而他常茂,以及背後的舅公涼國公藍玉,就是最合適的結盟物件。
好一個蔣瓛,真是打得好算盤!
但是他的心中念頭又急轉起來。
與錦衣衛結盟,風險極大。
一旦被朱元璋察覺,以老朱那多疑的性格,必定將他們視為勛貴與鷹犬勾結,圖謀不軌。
這絕對是滅頂之災,哪怕是免死金牌都不管用!
但好處也顯而易見。
若朱英真是自己那早夭的外甥,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那麼,他們也可以藉助錦衣衛的力量查清當年真相,從而護朱英周全。
甚至......有極大的可能能夠助他回歸應有的位置,從而讓家族能夠順利傳承下去。
這當中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常茂的眼前彷佛又浮現出姐姐常氏溫柔的笑臉,以及那個總喜歡纏著自己要騎大馬,笑聲清脆如鈴鐺的孩童。
想到這裡,他的胸口傳來一陣陣悶痛。
這些年,他的紈絝荒唐,實則何嘗不是一種自保?
父親早逝,姐姐早亡,外甥夭折,常家的榮耀與危機並存。
他必須在朱元璋那審視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活著。
如果......如果雄英那孩子真的還活著......
常茂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現在,不能急,一步錯,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