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第一百戶所百戶,朱英。今奉指揮使大人密令,潛入山東白蓮教。」
朱英朝著王振拱了拱手。
王振聞言,趕緊將令牌遞還給了朱英,隨後抱拳躬身,恭敬道
「卑職王振,見過百戶大人!」
「不必多禮。」
朱英擺擺手,選擇直接開門見山的跟王振說道:
「時間緊迫,我需要你幫個忙。」
「大人請講,只要能端了白蓮教那幫雜碎,上刀山下火海,卑職在所不辭!」
王振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狠厲。
朱英看著他的神情,隨即便將趙德的要求以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我要你配合我做一場投降的大戲給趙德看。但這事風險極大,一旦在案件結束之前暴露,你將會是一個罪人!」
朱英說完,靜靜地看著王振,等著他的反應。
他在猜著王振可能會說些什麼拒絕朱英的請求。
畢竟這賭注太大了。
可王振聽完,臉上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思考的停頓都沒有。
「我干!」
他只說了兩個字,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朱英一下子都愣住了。
他想過王振可能會猶豫,會權衡利弊,甚至會拒絕。
但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這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你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
王振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為什麼?」
朱英忍不住問道:
「你可要知道,甚至都不用等暴露什麼,可能你一去到趙德就會殺了你!」
他不明白,是什麼能讓一個人如此乾脆地賭上自己的一切。
王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那輪殘月,眼神變得極其哀傷,緩緩講述了一個故事。
......
很多年前,濟南府的郊外,也有這樣一輪月亮。
那時候的王振還小,名字還叫王石頭,不叫王振。
他的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卻不知怎麼就信了白蓮教的「明王出世,天下太平」。
家裡的糧食,一擔擔地送去教里的香堂。
攢了半輩子的幾個銅板,也換成了幾張畫著鬼畫符的「聖符」。
爹娘每天念著經文,說只要心誠,明王就會降下福祉,讓他們下輩子投個好胎,當人上人。
王振並不懂爹娘念叨的東西,他只知道自己餓肚子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有一天,他問了父親:
「爹,咱家的米缸都空了,還要送過去嗎?」
他爹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怒罵道:
「你懂個屁!這是獻給明王的,是功德!以後我們一家都能進真空家鄉,享萬年福報!」
他娘則看著消瘦的王振,有些心疼的抱著他哭著說道:
「石頭啊,咱們這輩子太苦了,娘不想你下輩子還這麼苦。」
其實,日子這麼過下去,王振也不覺得有什麼。
畢竟父母只有在從香堂回來的時候,臉上才會帶著滿足的笑容。
父母能夠滿意,那他餓肚子也不算什麼,他還可以去田裡抓田鼠烤著吃。
直到那一天,那白蓮教的香主來到了王家。
他說,明王降下法旨,要挑選最虔誠的信徒,成為「登仙使者」,去完成一項偉大的使命。
完成使命的人,就能立刻「白日飛升」。
他的爹娘,像瘋了一樣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求著香主選他們。
最後,他們被選中了。
王振記得很清楚,那一天,白蓮教給了他們許多米糧和肉。
那一天,王振第一次吃了一頓飽飯。
那一天,爹娘穿上了嶄新的白衣,臉上帶著一種詭異又狂熱的笑容。
那一天,王振覺得自己是不是錯怪了白蓮教。
也是那一天,王振父母兩人抱著兩個陶罐。
香主說裡面裝的是「天火神雷」,可以盪盡一切邪魔。
「石頭,爹娘先去真空家鄉給你占個好位置,你等著我們!」
那是他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他才知道,所謂的偉大使命,就是抱著土製炸藥,去衝擊府衙。
那一天,府衙門口血流成河。
那一天,他的爹娘,被炸得粉身碎骨。
......
王振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朱英臉上。
原本那潭死水般的眼睛裡,露出了滔天的恨意。
還有一絲絲的無奈。
「大人,我這條命,早就該沒了。」
他朝著朱英笑了笑,說道:
「只要能讓白蓮教那幫畜生血債血償,我王振,心甘情願。」
朱英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廂房裡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讓人能夠感知到時空在流動。
他看著王振,這個剛毅的漢子,此刻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悲傷和仇恨。
對於許多人來說,王振的經歷只是一個故事。
但對於朱英來說,原身在杭州白蓮教的那段經歷,讓他明白,王振所說的僅是白蓮教所犯的罪孽當中的九牛一毛。
他走到王振身邊,伸手重重的往他肩膀拍了拍。
「我明白了!」
朱英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因為他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些發悶。
但緊接著,他的眼中就露出一抹精光。
「不把白蓮教這顆毒瘤連根拔起,這世上,不知道還會出多少個王石頭。」
王振抬起頭,看著朱英明亮的雙眼,他眼中的哀傷也逐漸退去。
「對!這也是我為什麼一直咬著白蓮教不放的原因!」
他深呼了一口氣,隨後揉搓了一下臉,將那些哀怨跟怒火都暗了下去,鄭重地說道:
「大人,你說吧,要我怎麼做!」
「計劃很簡單,但也很危險。」
朱英看著恢復過來的王振,心中一嘆,隨即也將腦海中的那些經歷甩開。
他在這狹小的廂房裡踱了幾步,將整個計劃的細節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趙德要我活捉你,以此作為投名狀。」
「活捉?」
王振眉頭微微一皺。
「沒錯,這個老狐狸,精明得很。他對我還是有所懷疑,生怕我跟錦衣衛有所串通,拿一具屍體糊弄他。」
朱英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王振。
「所以,這場戲必須做得天衣無縫。不僅要騙過趙德,還要騙過他安插在濟南府的所有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