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
濟南城東的破廟內,遍地都是蛛網。
原本應該端坐在蓮台之上的佛像早已傾塌,只留下破敗不堪。
這在濟南這些北方地區十分常見。
大明將北方收復也不過十餘年,蒙古人帶來的破敗仍舊在影響著這座本應是士子遍布的地方。
朱英站在一尊無頭的佛像前,聽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看到了黃文遠和黃冰蘭兄妹。
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緊張和風塵僕僕的疲憊。
「朱大哥。」
黃冰蘭輕聲喊道,眼神當中帶著幾分安心。
黃文遠則對著朱英深深一揖。
朱英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地說道:
「長話短說。不日,我將對孔玄風動手。」
兄妹二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激動之色。
「但......」
朱英突然將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將他一個人送進牢房。」
「可孔家樹大根深,一旦出事,他們會第一時間與孔玄風切割,到時候想再往上查,難如登天。」
他看著黃文遠,有些遺憾地解釋道:
「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除非,有更直接的證據,能將整個孔家都拖下水。」
黃文遠臉上的激動緩緩褪去,但很快,他又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夠了!只要能讓孔玄風那畜生付出代價,就夠了!」
他的聲音有些許嘶啞。
回到山東後,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報仇。
而今聽到朱英的話,他也算是滿足了一半的心愿。
見著朱英有些不解的神情,黃文遠接著說道:
「我父親......就是被他親手逼死的!」
說完,他拉著黃冰蘭,朝著朱英就跪了下去。
朱英一怔,趕忙上前將他扶住。
將他們扶起來後,朱英先是寬慰了一下眼眶通紅的兩人,隨後又看向黃文遠。
只見黃文遠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油布包裹。
「大人,您說得對。孔家在山東根深蒂固,僅憑拿下孔玄風確實無法將他們連根拔起。」
他將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疊泛黃的信件和幾本帳冊。
「我回到山東後,聯絡了家父生前的一些舊友。」
「他們對孔家的所作所為也早已心懷不滿,只是苦於沒有機會。」
「但在我的哀求之下,他們還是將這些孔家勾結白蓮教,草菅人命的一些罪證交給了我。」
朱英接過那疊分量不輕的罪證,快速翻閱了幾頁,心跳都加快了幾分。
僅僅是裡面所記載的內容,就能看出孔家的野心有多大。
私自募兵,家宅建築等都超越規制,甚至還有私鹽和生鐵的貿易。
這何止是罪證!這簡直就是一個針對孔家的控訴書!
但是,僅憑孔家的影響,頂多就在山東。
他們是如何搭建起這麼一個覆蓋無數行省的底下網路?
朱英想起了臨行前蔣瓛跟自己說的話。
這個案子,涉及到的極有可能還有皇親的存在!
想到這,朱英將東西重新包好,鄭重地遞還給黃文遠。
「這些東西,你先藏好,萬萬不可離身!我會安排心腹之人,用暗號與你接頭。」
他湊到黃文遠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黃文遠仔細地記著朱英所說的話,隨後重重點頭,將東西貼身藏好。
「大人,我兄妹二人的性命,還有黃家的冤屈,就全拜託您了!」
他再次朝著朱英躬身行了一禮。
「放心。」
朱英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
十日時間過去。
某座深山之內的平地,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
從山東各地抽調而來的白蓮教精銳,日夜操練,喊殺聲震天。
孔家送來的那批軍械,讓趙德手下鳥槍換炮,一個個趾高氣昂,信心爆棚。
「壇主,去陸逸飛那邊送請帖的人回來了。」
一個親信快步走進大堂。
趙德正坐於主位,正樂此不疲地聽著下面頭目們的吹捧奉承。
聽到親信的匯報,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他怎麼說?」
「他說,他到時候一定會來。」
親信回答道。
「地址呢?他沒問地址?」
其中一個頭目好奇地插嘴問道。
他是知道,給陸逸飛的那張請帖,上面沒有標註地址。
親信搖了搖頭。
「沒問。就說了這麼一句。」
「哈哈哈哈!」
突然間,趙德發出一陣大笑。
「他當然不用問!他怕了!他知道這是鴻門宴,但他不敢不來!」
「不過,他要是不來,以後在這山東地界,他還怎麼抬頭?」
大堂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笑聲。
「壇主英明!」
「那小子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趙德很享受這種被人捧著的感覺。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後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傳令下去,把排場給我做足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誰才是山東真正的主人!」
......
赤衛營的營地內。
朱英正擺弄著手中趙德派人送來的請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翻了翻後,隨手將其扔在桌上。
「呵,這個趙德,還真敢請我。」
他身旁的陳達海有些憂慮。
「大人,這趙德明顯是想借著孔玄風的勢,給咱們一個下馬威,此去恐怕......」
「下馬威?」
朱英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趙德臨時定下的營地所在的位置上。
「到時候,誰給誰下馬威,還不一定呢。」
要說馮坤這條傻狗,能力還是十分不錯的。
趙德自以為隱秘的那些資訊,包括閱兵的時間、地點、參與人物。
甚至連他麾下兵力的布防圖,都早已清清楚楚地擺在了自己的案頭。
而就在趙德決定學習他舉辦這場閱兵儀式的當晚,馮坤就讓人將資訊傳給了朱英。
也就是在那一天晚上,一封加急密信就已經被送往了金陵。
算算時間,蔣瓛現在,應該已經到山東,將山東的錦衣衛都接管了吧。
想到這,朱英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看著地圖,彷佛已經看到了那張正在緩緩收攏的天羅地網。
「趙德,孔玄風......」
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
「你們的戲,也該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