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手中的奏章，沉默了許久。
武英殿內，無人膽敢在這個時候發出動靜。
太監宮女們都跪倒在一旁，瑟瑟發抖。
他接連喘了幾口粗氣，看著朱英，目光稍稍變得柔和，緩緩開口說道：
「這些事，你做得很好。」
「咱的這錦衣衛，也出現蛀蟲了啊！」
朱元璋的目光從奏疏上移開，落到朱英的臉上。
「可咱怎麼覺得，你這奏疏，話只說了一半呢？」
朱英沒有正面回答，故意說道：
「臣愚鈍，不知陛下所言。」
沒有任何辯解，也沒有主動拿出另外兩份供詞。
在皇帝面前，有時候，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愚鈍？」
朱元璋發出一聲大笑，看著底下猶猶豫豫的朱英，搖了搖頭。
看來他經營大明江山二十多年，形象已經深入到這些官員的心中了。
可那又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膽敢捋他這頭老虎的鬍鬚？
想到這，他不由得發出一聲冷笑。
「你要是愚鈍，咱這錦衣衛里，就找不出一個聰明人了。」
他站起身，在大殿裡緩緩踱步。
直到走到朱英面前之後，他才繼續說道：
「你才上任幾天？就把兩個老百戶拉下馬，把親軍千戶所整頓得服服帖帖。」
「這份手段，這份魄力，可不像個愚鈍的人。」
講到這，朱元璋轉過身去，背對著朱英，聲音變得空明。
「咱讓你查，是讓你把所有膿包都擠破，而不是藏著掖著，讓它在裡面繼續爛。」
「你懷裡，還揣著什麼？拿出來，給咱瞧瞧。」
朱英聞言，身體一僵。
他知道，自己這點小聰明，根本瞞不過這位馬上皇帝。
但自己藏得挺好的啊，老朱怎麼看出來的？
不過從這段時間所接觸的所有人，他們的情況都指向到一個他所猜測的身份。
想到這，他也沒有再猶豫，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兩份折好的供詞。
隨後，便笑嘻嘻的舉過頭頂，說道：
「臣，不敢欺瞞皇上，確實還有其他內容，只是......皇上您看看吧。」
朴不成連忙走過來，將供詞取走，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沒有立刻看，只是轉身，深深地看了朱英一眼。
走回到御案後坐下，他這才緩緩展開第一份供詞。
首先是孫強的。
當看到「硫磺」，「硝石」，「鐵料」這幾個字時，朱元璋的手明顯停頓了一下。
當看到備註里那個「西安」的地名時，他捏著供詞的手，已經緊握成拳頭。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供詞丟到一邊，又拿起了第二份供詞。
這一份是李茂的。
「齊王」，「倒賣軍械」。
朱元璋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這兩個關鍵詞。
只是他沒有像朱英想像中的那樣暴怒，沒有拍案而起，更沒有把供詞撕得粉碎。
他只是慢慢將兩份供詞重新合上，和那份奏疏疊在一起。
雖有又放在御案的一角，用一方玉璽壓在上方。
就在朱英以為朱元璋想包庇這兩個孩子的時候，朱元璋開口了。
「好……好啊……」
「咱的這些好兒子啊！」
他抬頭看著朱英，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喜怒哀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這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回皇上，只有臣和蔣瓛蔣大人。」
朱英不敢隱瞞，如實答道。
他特意提了蔣瓛，是想讓老朱知道，自己並沒有完全撇開錦衣衛的體系，沒有恃寵而驕。
「蔣瓛……」
朱元璋念叨了一句，點了點頭。
「算他還有點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巨大輿圖前，目光在上面逡巡。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輿圖上「西安府」三個字上。
「朱樉在西安，整日飲酒胡鬧，不理政事，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可背地裡，他卻在採買硫磺硝石。」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朱英。
「咱現在需要一個人，去一趟西安。」
「替咱，親眼去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這件事，不能經任何人的手，不能留下任何文書，咱只信你。」
朱英心中早已經有所準備。
自從他打算將這兩份口供自己提上去之時，便已經猜到老朱會讓他去做這件事。
「臣，萬死不辭！」
改變是沒法改變了，他也就沒有絲毫猶豫，叩首領命。
「好。」
朱元璋從御案的抽屜里，拿出一塊純金打造的令牌，讓朴不成哪給朱英。
朱英接過，端詳一番。
令牌正面是「如朕親臨」四個篆字，背面是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
「有此金牌，如朕親臨。西安府上至布政使，下至一介小吏，皆可先斬後奏。」
「咱只要一樣東西。」
朱元璋的聲音變得冰冷無比。
「鐵證。」
「臣，遵旨！」
朱英將金牌貼身收好，行了一禮後便出言告退。
正當他準備退下的時候，朱元璋卻忽然開口。
「朱英，你抬起頭來。」
朱英一怔，依著朱元璋的話抬起了頭。
朱元璋走下御階，來到他的面前，藉著宮燈昏黃的光，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的臉。
他的眼神變得很奇怪，有懷念，有傷感，還有一絲深深的痛苦。
但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笑，說道：
「行了，退下吧。」
說完，他擺了擺手，轉身走回了御案，再也沒有看朱英一眼。
朱英也不敢多問，躬身退出了武英殿。
只是剛踏出殿門的時候，身後還是傳來了朱元璋的聲音。
「注意安全。」
......
胡惟庸舊府。
如今，這裡已經掛上了「朱府」的牌匾。
朱英深夜歸來，府中下人早已歇下，只有正堂還亮著一盞孤燈。
他推門而入，一道倩影正坐在桌邊，單手托腮，似乎在打盹。
正是蕭媚兒。
聽到開門聲，蕭媚兒立刻驚醒，看到是朱英，她那雙嫵媚的眸子裡頓時漾起笑意。
「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本就軟糯，此刻更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動人心弦。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朱英一邊著，一邊脫下身上的飛魚服，只著一件單衣。
蕭媚兒站起身，很自然地走上前，替他接過衣服，掛在屏風上。
「等你啊。」
她轉過身，一雙美目上下打量著朱英。
「看你這臉色，不太好。今天進宮，皇上為難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