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詔獄最深處,那間關押孫強的小黑屋。
「吱呀」一聲,牢門被開啟。
朱英站在門口,看著蜷縮在角落裡面的孫強。
餓了兩天,他終於扛不住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一大早便讓獄卒請來朱英。
孫強聽見動靜,虛弱的抬起頭。
此刻的他整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餿味,頭髮亂糟糟的。
兩天的顆米未進讓他有些脫相。
孫他看到朱英,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光亮。
「水……水……」
他手腳並用的向朱英爬了過去,像是爬向生的希望。
朱英側身讓開,任由他爬到自己腳邊。
一個獄卒端著一碗水和一塊干硬的饃饃走進來,放在地上。
孫強見到水跟食物,也顧不得別的,趕快爬了過去。
此刻的他就如同一隻野狗,把頭埋進碗裡,大口大口地喝著水。
喝完水後,他又抓起饃饃,狼吞虎咽。
連噎得翻白眼了都不願意吐出。
朱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等他吃完。
「大人……大人,我說,我都說!」
孫強吃完東西,恢復了些許力氣,跪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那個趙先生,是西安那邊的人。」
「每次來京城,他都會找我辦事。」
朱英冷漠地盯著他,問道:
「辦什麼事?」
「採買……採買一些東西。」
說到這,孫強的眼神有些躲閃。
「什麼東西?」
朱英繼續追問道。
孫強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但一想到這幾天的折磨,只能如實答道:
「就是……市面上不太好買的東西。」
朱英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我說!我說!」
孫強徹底崩潰了,抱住朱英的腿。
「是硫磺!硝石!還有鐵料!」
硫磺,硝石,鐵料。
聽到這三樣東西,朱英的腳步瞬間停下。
這三樣東西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唯一的答案。
火藥,兵器。
他忽然想起,當初在山東剿滅白蓮教時,自己網羅收服的那一批火器工匠。
為了確保他們的安全,也為了將這項技術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他特地安排陳達海將那些工匠及其家人秘密送到了金陵。
可秦王朱樉在西安,私下裡採買這些東西,他想幹什麼?
「那個趙先生,到底是誰?」
朱英的聲音變得冰冷。
別的不重要,萬一火藥的技術泄露出去......
孫強驚恐地搖頭。
「我……我不知道。」
「他每次來都戴著一張青銅面具,我只知道他姓趙,出手特別闊綽,給的都是金豆子。」
朱英想了想,心中也覺得孫強不可能知道那個神秘人明確的身份。
「除了他,你背後還有誰?」
「刑部……刑部有個主事,叫吳謙,是我姐夫。」
孫強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最後一點關係。
朱英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叫來獄卒,拿來紙筆。
「把你知道的,都寫下來。」
「寫清楚,每一次交易的時間,地點,數量。」
孫強不敢有任何隱瞞,顫抖著手,將所有事情一一寫下,最後按下血紅的手印。
朱英收起供詞,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出了牢房。
走出陰森的詔獄,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朱英眯了眯眼,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一個秦王,在封地私造軍火。
一個齊王,在京城倒賣軍械。
老朱家的這些兒子,還真是出類拔萃。
他走回親軍千戶所的公房,關上門。
從懷裡將兩份供詞拿出。
將兩份供詞並排放在桌上,心思快速轉動起來。
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千戶所內部整頓的範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涉及皇子,涉及謀逆的大案。
他必須儘快上報。
但是,怎麼報,報給誰,這裡面的學問就大了。
直接捅到皇上那裡?
那等於是把蔣瓛也繞了過去。
可若是報給蔣瓛……
朱英看著桌上的供詞,眼神幽深。
想了想,他拿起筆,開始寫第三份文書。
一份關於親軍千戶所內部整頓的詳細奏疏。
朱英放下筆,墨跡未乾。
三份文書,靜靜躺在桌案上。
一份,是孫強畫押的供詞,背後是秦王朱樉在西安的影子。
一份,是李茂的秘密陳述,牽扯出齊王朱榑和戶部的黑帳。
最後一份,是他剛剛寫完的奏疏。
上面詳述親軍千戶所的整頓,從孫強、李茂的貪腐,到各所的積弊。
洋洋灑灑,隻字未提兩位皇子。
他站起身,將孫強和李茂的兩份供詞小心地折好,貼身藏入懷中。
隨後,他拿起那份關於千戶所整頓的奏疏,吹乾墨跡,轉身走出公房。
他沒有去錦衣衛衙門的正堂,徑直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蔣瓛扛不住。
既然扛不住,那就沒必要把他拖下水。
皇家的醜聞,只能由皇家的人來揭,皇家的人來斷。
......
武英殿。
守門的太監見到朱英,愣了一下,連忙上前。
「朱大人,您這是……」
朱英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紅人,這些太監都認得他。
「求見皇爺,還勞煩您稟報一聲。」
朱英笑著向守門太監說著話。
太監不敢怠慢,匆匆進去通稟。
很快,他便小跑著出來,躬著身子。
「朱大人,皇上宣您進去。」
朱英走進大殿,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單膝跪地。
「臣,親軍千戶所千戶朱英,叩見皇上。」
朱元璋此時正伏在案上批閱奏章。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朱英,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朱英來了,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錦墩。
「謝皇上。」
朱英行了禮,卻沒有坐下,而是從袖中取出那份奏疏,雙手奉上。
「此乃臣整頓親軍千戶所之條陳,請皇上御覽。」
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朴不成連忙走下台階,接過奏疏,又恭敬地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接過奏疏,展開。
他看得不快,一字一句,極為仔細。
終於,朱元璋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沒有把奏疏扔在地上,也沒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將那份奏疏重新合上,整整齊齊地放在御案的一角。
整個過程短短一瞬,可朱英卻能感知到。
殿內的氣氛,逐漸變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