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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鴆殺

2026-10-23 06:17:25 作者: 一介孤標

  子時三刻,順天府詔獄深處

  陳爍跪在陰濕的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面前擺著一隻白瓷酒盅,酒色澄黃。

  送酒來的獄卒早已退到甬道外,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了。

  牢房裡只剩他一人,還有滿牆抓撓出的血痕,不知是哪位前任留下的。

  他盯著那盅酒,看了很久。

  鴆殺。

  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三轉,最後沉下去,沉到心底那片早就結了冰的潭裡。

  其實早有預感,從半個月前他私下查那樁木料案開始,從發現宮裡修繕坤寧宮的南洋紫檀,竟與薊州礦稅銀的流向勾連在一起時,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長。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體面。

  北鎮撫司小旗,正七品,穿飛魚服,佩繡春刀,天子親軍。

  聽起來威風,實則不過是棋盤上一枚卒子。

  卒子過了河,能橫著走兩步,但若想回頭,或往不該去的地方探頭,那便是找死了。

  陳爍伸出右手,手指修長,指節處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繭。

  他端起酒盅,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絲極淡的杏仁甜香。

  果然是鴆毒。

  宮裡賜死有品級的官員,多用這個,講究個全屍,也算留份體面。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剛進北鎮撫司時,教他刑訊的老百戶說過的話:「小子,記著,咱們這身皮,是聖上給的。能給你,也能收回去。什麼時候該睜眼,什麼時候該裝瞎,心裡得有桿秤。」

  當時他二十一歲,剛從邊軍調回來,滿腔都是肅清奸邪的熱血。

  老百戶看他那模樣,搖搖頭,不再多說。

  現在他懂了。

  陳爍仰頭,將盅中毒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起初是辣的,隨即泛起一股奇異的甜,甜得發膩。

  

  接著,一股灼熱從胃裡炸開,沿著經脈往四肢百骸竄。

  他喉嚨發緊,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他撐著地面,沒讓自己倒下。

  視線模糊前,他看見牢房頂角結著的蛛網,網上掛著一隻乾癟的蚊蟲。油燈的光晃了一下,蛛網也跟著晃。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同一時刻,順天府文淵閣東側書庫

  王硯之踮著腳,左手舉著油燈,右手在書架最高一層摸索。

  燈焰被窗外漏進的夜風吹得搖曳,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滿牆古籍上,晃成一片飄忽的鬼影。他口中念念有詞:「《永樂大典》副本,第一千四百七十二卷……該是在這兒……」

  指尖觸到一卷厚重書脊,他心頭一喜,剛要抽出來,腳下卻忽然一滑。

  也不知踩到了什麼,或許是年久失修的木地板翹起了一塊,或許是前幾日下雨漏進來的水漬未乾,總之他身子一歪,整個人向後仰倒。

  這一倒,帶倒了身側一架書櫥。

  那書櫥本就是前朝舊物,榫卯早就鬆了,被他這一撞,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頂上橫著的一根承重梁,原本就被蟲蛀得厲害,此刻受力,「咔嚓」一聲脆響,竟從中間斷裂!

  王硯之摔在地上,後腦磕著磚石,眼前金星亂冒。

  他還沒來得及爬起,就見一道黑影當頭壓下。

  是那根梁。

  粗如人腰,長逾丈許,帶著積年灰塵和破碎的瓦礫,直直砸向他面門。

  他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

  最後一瞬,他腦子裡閃過的,竟是昨日在街邊聽見孩童背誦的《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樑柱砸下。

  骨碎聲悶響。

  油燈摔碎在地,火焰舔上書頁,頃刻燃起。

  火光映亮青年那張尚未脫盡稚氣的臉,和他至死都睜著的、帶著困惑的眼。

  薊州,荒村古井旁

  慧明盤膝坐在井沿,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他身上那件舊衲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著瘦骨嶙峋的脊背。


  九環錫杖插在身旁泥土中,杖頭銅環在夜風裡叮噹作響,那響聲也漸漸微弱下去。

  井口黑黢黢的,往外冒著寒氣。

  不是尋常水井的涼,是那種滲入骨髓的陰冷,帶著腐朽和怨懟的味道。

  村子裡早就沒人了,三年前一場大饑荒,餓殍遍野,最後活下來的十幾口人,竟相繼投了這口井。

  從此井水變黑,夜夜傳出嗚咽聲,村人請了和尚道士來做法,都沒用。

  慧明是遊方路過,聽說此事,便留了下來。

  他已在此坐了七日七夜。

  前三日,他以《金剛經》鎮住井中怨氣。

  中間兩日,以《地藏本願經》超度亡魂。

  最後這兩日,他在等,等那些執念最深、不肯離去的魂魄,聽他講最後一段法。

  「如是我聞……」他聲音沙啞,幾不可聞,「一切眾生,未解脫者……性識無定,惡習結業……」

  井中傳來窸窣聲響。

  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扒撓井壁,又像是許多人在低聲啜泣。

  黑氣從井口溢位來,纏繞上他的腳踝、手腕,往他口鼻里鑽。

  慧明不動,依舊誦經。

  那黑氣越來越濃,漸漸凝成模糊的人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面目扭曲,伸手抓向他。

  其中一個婦人模樣的,懷裡還抱著個乾癟的嬰兒,嬰兒張著嘴,卻沒有聲音。

  「汝等……」慧明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卻依舊清澈,「苦已受盡,何不歸去?」

  婦人空洞的眼眶望著他,忽然張開嘴,發出一聲尖嘯!

  那嘯聲不是人耳能聽見的,卻直衝慧明靈台。

  他渾身一震,七竅緩緩滲出血絲。

  他知道,時候到了。

  這些魂魄怨氣太重,已與地脈陰濁之氣融合,成了「穢」。

  尋常超度之法,渡不了它們。

  唯一的辦法,是以自身修為為引,強行將它們拉出井口,再以禪定慧光一點點淨化。

  但那樣做,他會死。

  慧明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結印。

  「願以此功德……」他聲音忽然洪亮起來,在這死寂的荒村里迴蕩,「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他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金光如網,撒向井口。

  井中黑氣劇烈翻滾,那些怨魂發出悽厲哀嚎,拼命掙扎。

  金光與黑氣糾纏、消磨,發出嗤嗤聲響,如熱油潑雪。

  慧明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他感到生命力在流逝,像掌中沙,抓不住,留不下。但他沒有停,誦經聲反而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一炷香後。

  井中黑氣終於淡了,那些怨魂的影子也漸漸模糊,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夜風裡。

  慧明鬆開手印,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他趴在井沿,大半身子懸空,低頭看著井底。井水不知何時已恢復清澈,倒映著天上稀疏的星子,也倒映出他枯槁的臉。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

  油盡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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