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沒中……第五次了……爹,娘,兒子不孝……」
場景再變。
是一處破舊的院落,屋裡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王硯之端著藥碗,推門進去。床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婦,面色蠟黃,氣息奄奄。
「娘,喝藥了。」王硯之扶起老婦,小心餵藥。
老婦喝了兩口,搖頭推開,抓著他的手:「硯之啊……娘怕是等不到你中舉那天了……」
「娘,您別這麼說,下次,下次我一定中!」王硯之紅著眼。
「下次……下次……」老婦苦笑,「家裡……連買米的錢都沒了……你這書,別讀了……找個帳房的活計,養活自己吧……」
王硯之如遭雷擊。
場景又變。
這一次,是書鋪。
王硯之抱著幾本書,侷促地站在櫃檯前。掌柜的翻著帳本,頭也不抬:「王秀才,您欠的帳,該結了吧?小店小本經營,賒不起啊。」
「掌柜的,再寬限幾日,我……」
「寬限?都寬限三個月了!」掌柜的把帳本一摔,「我看您這書也別買了,先把舊帳清了再說!」
幾個夥計圍上來,要奪他懷裡的書。
王硯之死死抱著:「不能搶!這是《四書集注》,是我恩師所贈!不能搶!」
拉扯間,書散落一地,封皮被踩髒。
王硯之跪在地上,一本本撿起,用袖子擦著污漬,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百無一用是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灰霧中,一個個虛幻的身影浮現出來。
有嘲笑他的同窗,有不耐煩的掌柜,有病重的老母,有面無表情的考官……
他們圍著王硯之,指指點點:
「王硯之,你就不是讀書的料!」
「考了五次都不中,丟人現眼!」
「你娘就是被你氣死的!」
「讀書?讀成個窮酸秀才,有什麼用?」
王硯之蜷縮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會中的……我會光宗耀祖的……」
「光宗耀祖?」一個聲音冷笑,「靠什麼?靠你那些沒用的文章?」
王硯之抬頭。
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面前。
那個王硯之穿著錦繡華服,頭戴烏紗帽,意氣風發。他手裡拿著一卷文章,上面硃批「甲等」。
「看到了嗎?這才是該有的樣子。」華服王硯之俯視著他,眼神鄙夷,「而你,只是個連鄉試都過不了的廢物。你讀的那些聖賢書,救不了你娘,也救不了你自己。有什麼用?」
地上的王硯之臉色慘白。
華服王硯之繼續道:「其實你心裡早就知道,你不是讀書的料。你只是不甘心,覺得寒窗十年,不該是這個結果。可事實就是,你不行。」
「閉嘴……」王硯之咬牙。
「怎麼?不愛聽?」華服王硯之冷笑,「那你說說,你那些民貴君輕、仁義道德,幫你賺到一文錢了嗎?幫你治好你娘的病了嗎?幫你中舉了嗎?」
「我讓你閉嘴!」王硯之突然暴起,一拳砸向對方!
華服王硯之輕易接住他的拳頭,反手一推,將他推倒在地。
「廢物就是廢物,連打架都不會。」
周圍的虛影發出鬨笑。
王硯之趴在地上,手指摳進泥土裡,渾身顫抖。
是啊,他有什麼用?
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卻連最親的人都救不了。
想要求個功名,卻屢試不第。
如今死了,成了鬼魂,還要被這些心魔折磨……
他忽然覺得累。
要不……就這樣吧。
反正也考不中,反正也救不了娘,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他慢慢鬆開手,閉上眼睛。
「王硯之!」
一聲冷喝如驚雷炸響!
王硯之猛地睜眼,看見陳爍持刀劈開灰霧,大步走來!
「陳……陳兄?」他愣住了。
陳爍看都不看那些虛影,徑直走到他面前,一把將他拽起來。
「發什麼呆?等死嗎?」
「我……」王硯之嘴唇哆嗦,「我打不過它們……它們說的對,我就是個廢物……」
「廢物?」陳爍盯著他,「在紙紮巷,是誰看出那畫筆有問題?」
「那是……」
「是誰從兌換榜里找出《常見符籙圖解》,還真的畫出點門道?」
「我只是……」
「是誰明明嚇得腿軟,還敢拿糨糊桶砸那紙魅?」陳爍一字一句,「王硯之,你也許不是當官的料,但你不是廢物。」
王硯之呆住了。
周圍的虛影開始躁動,華服王硯之尖嘯一聲,撲了上來!
陳爍轉身一刀!
黑紅煞氣爆發,直接將那虛影斬成兩半!
「看清楚了!」陳爍喝道,「這些心魔,只會拿你最怕的事刺激你!你越怕,它們越強!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證明你多有用,而是!」
他一刀橫掃,逼退圍上來的其他虛影。
「承認你怕,然後,幹掉它們!」
王硯之渾身一震。
承認……我怕?
我怕考不中,怕娘失望,怕一輩子窮困潦倒,怕讀了那麼多書卻一無所成……
這些怕,憋在心裡很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是……」他聲音發顫,「承認了……然後呢?」
「然後?」陳爍反手一刀劈散一個考官虛影,喘著粗氣,「然後你就知道,它們也不過如此!王硯之,拿出你在書庫找《永樂大典》的勁頭來!你不是要求知證道嗎?現在就是證道的時候,證給你自己看,你讀的那些書,不是白讀的!」
求知……證道……
王硯之腦海中,閃過無數聖賢句子。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這些道理,他倒背如流。
可真正用起來,卻從沒想過。
現在,陳爍告訴他:用出來!
王硯之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
他從懷中摸出那本《常見符籙圖解》,飛快翻到某一頁。
「陳兄,替我擋十息!」
「好!」陳爍刀光一展,將撲來的虛影全部攔下!
王硯之咬破手指,硬是逼出了一縷精魂之氣,以指代筆,在空中快速勾畫!
一個複雜的符文漸漸成形。
他口中念念有詞:「天地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隨著誦念,那符文越來越亮,散發出純正、浩大的清光!
周圍的虛影發出驚恐的尖嘯,紛紛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