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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象

2026-10-23 06:17:39 作者: 一介孤標

  「我只是個帳房,那筆銀子不是我貪的!」

  「我家娘子還在等我回去……」

  一道道虛幻的身影從牆壁、地面滲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面目扭曲,身上帶著刑傷。

  全是陳爍這些年經手過的犯人。

  有的確實該死,有的……罪不至死。

  有的,也許真是冤枉。

  陳爍額角滲出冷汗。

  他知道這是幻境,是心魔。可這些面孔太真實,每一張他都記得。

  因為他記性好。

  北鎮撫司的小旗,要記的東西很多:犯人的供詞、案件的細節、上司的喜好、同僚的立場……

  還有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

  「殺生為業,積怨成穢。」礦工慢慢逼近,聲音如毒蛇鑽耳,「陳大人,您身上的煞氣,有一半是我們這些冤魂餵出來的。現在,該還了。」

  無數身影撲了上來!

  陳爍揮刀狂斬!

  刀光如雪,煞氣翻騰,一個個虛影被斬碎,化作黑煙。但黑煙不散,反而越聚越多,如潮水般將他包圍。

  「沒用的……沒用的……」

  低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陳爍感到手臂發沉,呼吸急促。

  這些真是心魔嗎?還是……他內心深處,真的覺得自己有罪?

  「不。」他忽然咬牙,一刀劈散撲到面前的婦人虛影,「我陳爍執法,上承天憲,下安黎民。所誅所刑,皆有法度!縱有冤屈,也是法度不明,非我之過!」

  他周身煞氣猛然暴漲!

  黑紅之氣如火焰般升騰,繡春刀虛影發出嗡鳴!

  「但!」陳爍眼中寒光一閃,「若法度已濁,執法者同流合污,那這身官皮,不要也罷!」

  他一刀斬向那礦工虛影!

  這一刀,不再是單純的肅殺,竟隱隱帶上一絲決絕的清明!

  礦工虛影尖叫著破碎!

  周圍的虛影也隨之一滯。

  陳爍喘著粗氣,持刀而立。

  長廊開始搖晃,牆壁出現裂痕。

  

  他知道,這一關心魔,算是過了。

  但下一刻,景象再變。

  他站在一座大殿裡。

  殿上高懸「正大光明」匾額,龍椅空著。殿中站著兩排人影,穿錦衣,配繡春刀,都是北鎮撫司的同僚。

  為首一人轉身,赫然是當初教他刑訊的老百戶。

  老百戶看著他,嘆了口氣:「陳爍,你不該查那樁案子。」

  陳爍握緊刀:「為何?」

  「因為查下去,你會死。」老百戶道,「不止你死,你身邊的人都會受牽連。你那相好的賣豆腐的姑娘,你常去喝酒的酒館老闆,甚至給你送過飯的獄卒……都會死。」

  陳爍心頭一寒。

  「收手吧。」老百戶走近,拍了拍他的肩,「把那案卷燒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北鎮撫司還能有你一席之地,將來升個百戶、千戶,光宗耀祖,不好嗎?」

  陳爍看著老百戶的臉。

  這張臉他敬重了三年。

  可現在,他覺得陌生。

  「百戶,」他緩緩道,「當年您教我,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掌刑獄偵緝,要為聖上肅清奸邪。這話,還作數嗎?」

  老百戶臉色一沉:「陳爍,你別犯傻!」

  「我沒犯傻。」陳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蒼涼,「我只是忽然明白,您教我的那些該睜眼時睜眼,該裝瞎時裝瞎,我學不會。」

  他退後一步,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那樁案子,我查定了。」

  老百戶眼神冷下來:「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他一揮手,殿中所有錦衣衛同時拔刀!

  陳爍深吸一口氣,煞氣灌注全身。

  這一戰,比方才更難。

  因為這些虛影,用的是北鎮撫司的合擊刀陣,招招狠辣,直取要害。更可怕的是,他們長著同僚的臉,每一張臉他都認得。


  「陳爍!投降吧!」

  「為了個不相干的案子,值得嗎?」

  「你真以為你能翻得了天?」

  喝罵聲、勸降聲、刀鋒破空聲,交織成網。

  陳爍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傷口,雖然是魂體,但痛感真實無比。

  他咬牙硬撐,刀法卻越來越凌厲。

  新得的《基礎刀法精要》在這一刻融會貫通,配合他原有的實戰經驗,竟在重圍中殺出一條血路!

  一刀,斬翻左側襲來的同僚!

  反手一刀,格開正面劈來的繡春刀!

  側身,躲過背後偷襲,順勢一記肘擊,撞飛一人!

  黑紅煞氣在刀鋒上流轉,每一次斬擊都帶起悽厲尖嘯!

  不知砍翻了第幾個虛影,陳爍終於殺到殿門口。

  老百戶擋在那裡,臉色鐵青。

  「讓開。」陳爍喘著粗氣,刀尖滴著血。

  「陳爍,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老百戶沉聲道,「收不收手?」

  陳爍搖頭。

  老百戶長嘆一聲,舉刀。

  兩人同時出手!

  刀光交錯,火星四濺!

  陳爍的刀更快,更狠,也更決絕。

  因為他已經死過一次,沒什麼可再失去了。

  十招過後,陳爍一刀刺入老百戶胸口。

  老百戶低頭看著胸前的刀,又抬頭看他,眼神複雜:「好……好小子……你比我有種……」

  身影消散。

  大殿轟然崩塌。

  陳爍眼前一花,又回到了那片混沌灰霧中。

  他單膝跪地,用刀撐著身子,大口喘氣。

  心魔……真他娘的難纏。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打量四周。

  灰霧瀰漫,看不到邊際。霧中隱約有其他人的身影,但都隔著一段距離,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左側不遠處,傳來王硯之帶著哭腔的喊聲:「我不是!我沒有!那文章是我自己寫的!」

  右側,慧明的誦經聲急促而焦慮:「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皆是虛妄……」

  更遠處,柳玉娘的尖叫聲、張破虜的怒吼聲、徐真陽的咒罵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陷在自己的心魔里。

  陳爍握緊刀,朝離他最近的王硯之走去。

  灰霧涌動,阻隔視線。他走了十幾步,眼前的景象忽然一變!

  不再是混沌霧氣,而是一間狹小的考棚。

  王硯之坐在裡面,面前攤著試卷,手裡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

  他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嘴唇哆嗦著:「這題……這題我背過……明明背過的……」

  考棚外,傳來監考官冰冷的聲音:「時辰到,收卷!」

  「等等!再給我一刻鐘!就一刻鐘!」王硯之猛地站起來,卻撞翻了硯台,墨汁潑了一試卷。

  試卷上的字跡被污漬淹沒。

  王硯之呆呆看著,忽然癱坐在地,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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