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左眼的血紅褪去少許。
右側虛影尖叫:「慧明!別忘了你的戒律!殺生者不得往生極樂!」
左側老嫗哀哭:「大師!您忍心看我們死不瞑目嗎?」
慧明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忽然,他笑了。
笑容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卻又有一絲釋然。
「貧僧……明白了。」他緩緩站起身,拍拍僧袍上的塵土,「你們說的都對,也都不對。」
他走向左側,對老嫗合十:「施主,您要報仇,天經地義。這仇,該報。」
老嫗一愣。
他又走向右側,對虛影躬身:「師兄,您勸我持戒,也是為我好。戒律,該守。」
虛影皺眉:「那你?」
「但佛法不是非此即彼。」慧明打斷他,目光清明起來,「當年地藏菩薩入地獄,不是去念經超度的。他是去渡,渡那些罪孽深重的惡鬼。怎麼渡?不是靠嘴說,是靠行動。」
他轉身,看向那些山賊。
山賊們還在猖狂大笑,火焰在他們身後燃燒。
慧明緩步走過去。
獨眼龍舉刀指著他:「禿驢,想多管閒事?」
慧明不答,只是雙手合十,低聲誦經。
而是一段很短的偈子:「我見惡人,如見己過。我渡惡人,如渡己身。」
誦罷,他睜開眼睛。
眼中金光大盛!
那不是溫和的禪定慧光,而是銳利如劍的鋒芒!
「爾等罪孽深重,業火焚身猶不自知。」慧明的聲音洪亮如鍾,「今日,貧僧便以金剛怒目,為爾等,斬業消災!」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手中那九環錫杖虛影驟然凝實!
杖頭銅環叮噹作響,每一聲都如雷霆炸裂!
慧明舉杖,對著獨眼龍,當頭砸下!
不是物理的砸,而是一道純粹的金光,如瀑布般傾瀉!
獨眼龍尖叫著想要抵擋,卻被金光吞沒。
金光所過之處,山賊虛影紛紛崩解,化作縷縷黑煙。
但這一次,黑煙沒有消散,而是在金光中旋轉、淨化,最後變成點點微光,升騰而起。
左側的火焰熄滅了,村民們的怨氣漸漸平復。老嫗懷裡的焦黑屍體也化作光點,飄向天空。
右側佛堂的虛影長嘆一聲,雙手合十,對慧明躬身一禮,也化作金光消散。
灰霧界域崩塌。
慧明拄著錫杖,大口喘氣,渾身虛影明滅不定,顯然消耗極大。
但他眼神清澈,再無迷茫。
「恭喜。」陳爍走過來,「破開心魔了?」
慧明苦笑:「算是……想通了一些事。原來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渡化和誅滅之間搖擺不定,總想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今日才知,世間有些惡,渡不了,只能斬。但斬的時候,心中要有渡的慈悲,不是對惡的慈悲,是對惡本可渡那一線可能性的慈悲。」
這話說得拗口,但陳爍聽懂了。
王硯之也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慧明師父,您這心魔也太嚇人了。」
慧明合十致謝:「多謝二位施主相助。若非王施主的《正氣歌》喚醒貧僧,陳施主的當頭棒喝,貧僧恐怕真要迷失在心魔中了。」
三人稍作休整,便朝柳玉娘的方向趕去。
還沒走近,就聽見女子悽厲的尖叫和琵琶弦斷的刺耳聲響。
灰霧中,柳玉娘的身影時隱時現。
她所在的心魔界域,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艘畫舫。
但不是她熟悉的秦淮畫舫,而是一艘陰森森的、飄在漆黑水面上的鬼船。
船上有兩個人。
一個是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臉色慘白,蜷縮在角落,身上蓋著破舊的棉被,不住咳嗽。每咳一聲,就吐出一口黑血。
另一個,是個看不清面容的老嫗,穿著白蓮教常見的白衣,手裡端著一碗藥,藥湯烏黑,冒著詭異的氣泡。
「玉娘啊,」老嫗聲音慈祥,卻讓人脊背發涼,「這碗聖藥,是用你這次任務換來的。只要你把渾天儀里那幾人的行蹤告訴老身,你妹妹就能喝上藥,病就能好。」
柳玉娘站在兩人中間,臉色慘白如紙。
「不……」她搖頭,「他們……他們是我的同伴……」
「同伴?」老嫗笑了,「才認識幾天,就是同伴了?玉娘,你別忘了,是誰在你妹妹病重時伸出援手?是誰答應給你找血靈芝?是聖教!不是這些才認識幾天的陌生人!」
角落裡的小姑娘虛弱地開口:「姐……我好難受……胸口像有火燒……」
柳玉娘渾身一顫。
「你看,」老嫗把藥碗往前遞了遞,「只要你點個頭,這藥就是你的。你妹妹服下,三天就能下床,半月就能痊癒。多划算的買賣?」
柳玉娘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妹妹痛苦的臉,又想起陳爍在紙紮巷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王硯之認真研究符籙的模樣,想起慧明誦經時的平和……
「我……我不能背叛他們……」
「背叛?」老嫗聲音轉冷,「玉娘,你要想清楚。你妹妹的命,和那幾個陌生人的信任,哪個重要?」
「我……」
「姐姐……」小姑娘又咳出一口血,眼神渙散,「我想活下去……我想跟姐姐去街上買糖葫蘆……」
這句話,成了壓垮柳玉娘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猛地抬頭,眼中含淚:「好!我說!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說!把藥給我妹妹!」
老嫗滿意地笑了,遞過藥碗。
柳玉娘接過,踉蹌著走到妹妹身邊,扶起她,小心餵藥。
藥湯入口,小姑娘的臉色竟真的紅潤起來,咳嗽也止住了。
「姐……我好像好多了……」她露出虛弱的笑容。
柳玉娘抱著妹妹,淚如雨下。
但就在這時,懷裡的妹妹忽然變了。
她的皮膚開始潰爛,眼睛變成全黑,嘴角咧到耳根,發出咯咯的怪笑:「姐姐……你果然……為了我……什麼都能做啊……」
「什麼?!」柳玉娘驚恐地鬆開手。
「妹妹」站起來,身體扭曲變形,化作一個渾身潰爛、散發著惡臭的怪物。
老嫗也在笑,她的臉皮脫落,露出下面另一張臉,赫然是那個想要強納柳玉娘的劉老爺!
「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劉老爺獰笑著,「你以為逃得掉?告訴你,你妹妹早就病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這些年的掙扎,全都是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