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爍沉默。他想起泰山之戰時苦禪的話,想起周雲生夜觀星象所言「紫微黯淡」。皇帝昏聵,閹黨橫行,邊患不絕,天災頻仍……這個王朝,確實已到風雨飄搖之時。
但他還是道:「氣數未盡。只要百姓還在,江山就在。」
蓮生看了他一眼,未再言語。
第五日黃昏,兩人抵達通州。距北京城僅四十里,本應一鼓作氣進城,但陳爍卻勒馬停步。
「不對勁。」他望向北京方向,「太安靜了。」
此刻正是日落時分,按常理,城外應有歸家的農夫、行腳的商販。但官道上空無一人,連鳥雀都少見。遠處北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沉默,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蓮生閉目感應,九彩眼瞳中光華流轉:「城中有大規模陣法波動……不止一處。至少有七個節點,正在同時運轉。」
七個節點?
陳爍心中一凜。這讓他想起了淨塵所說的「七絕滅世陣」。難道了緣已經動手了?
「能感應到陣法的性質嗎?」陳爍問。
蓮生搖頭:「距離太遠,無法確定。但其中三個節點,散發著熟悉的氣息……是地脈靈體、佛心靈體和機關靈體的波動。」
趙蓮兒、慧明、柳玉娘!
陳爍握緊韁繩:「進城!」
兩人不再走官道,而是繞到城南的蘆葦盪,準備從水路潛入。渾河在此分流,一支入通惠河,直通北京城內。陳爍記得,誅穢司在河邊有個秘密碼頭,用於緊急情況下的出入。
蘆葦盪中,他們找到了那艘偽裝成漁船的快船。但船上空無一人,船槳丟在艙底,艙中有打鬥痕跡,還有幾滴尚未乾涸的血跡。
「出事了。」陳爍臉色難看。
蓮生檢查血跡,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輕嗅:「血中有穢氣……是九蓮教的人。」
話音剛落,蘆葦叢中忽然射出數十支弩箭!
箭矢破空,覆蓋兩人所在區域。陳爍拔刀格擋,刀光如幕,將箭矢盡數斬落。蓮生則衣袖一拂,九色光華化作屏障,護住周身。
「出來!」陳爍喝道。
蘆葦晃動,走出十幾個黑衣人。為首的是個獨眼壯漢,手持鬼頭刀,咧嘴獰笑:「陳同知,等你多時了。」
陳爍認得此人。他叫胡三,原是京營的把總,因貪墨軍餉被革職,後來投靠了東廠。宮變之後,東廠勢力大損,沒想到他竟投了九蓮教。
「胡三,你想找死?」陳爍冷聲道。
胡三狂笑:「找死的是你!如今京城已是我聖教天下,誅穢司那幫雜碎,死的死,降的降。你回來,正好一網打盡!」
他揮手下令:「上!活的賞千金,死的五百!」
黑衣人蜂擁而上。這些人身手不弱,且配合默契,顯然是軍中精銳。但陳爍與蓮生何許人也,刀光劍影間,已倒下五六人。
胡三見勢不妙,掏出一個骨哨猛吹。哨聲尖銳刺耳,傳遍蘆葦盪。
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十幾個高達丈余的身影,從蘆葦深處走出。它們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眼窩中燃燒著綠色鬼火,正是薩滿教的「鐵甲屍傀」。
「皇太極連這玩意兒都借給你們了?」蓮生挑眉。
胡三得意道:「聖教與後金,本就是盟友。這些鐵甲屍傀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看你們怎麼擋!」
屍傀踏步而來,地面震動。它們揮動巨斧,帶起腥風,每一擊都有千鈞之力。
陳爍刀罡斬在屍傀身上,只濺起火星,留下一道淺痕。蓮生的九色劍罡倒是能破防,但屍傀沒有痛感,即使被斬斷手臂,仍繼續攻擊。
這樣下去會被耗死。
陳爍心念急轉,從懷中取出天璣星核。雖然星核被污染,但畢竟蘊含龐大星力。或許……
他嘗試將一絲煞氣注入星核。星核震動,金光與黑氣同時湧出。金光純淨,黑氣污穢,兩股力量在他體內衝突,劇痛難忍。
但陳爍咬牙堅持,引導這兩股力量匯入刀身。
繡春刀泛起奇異的光芒,一半金黃,一半漆黑。刀罡也隨之變化,一半淨化,一半侵蝕。
一刀斬出。
刀罡化作金黑雙色的龍捲,席捲屍傀。金芒淨化屍傀體內的穢氣,黑芒侵蝕其軀體。十具屍傀在刀罡中掙扎、崩解,最終化為飛灰。
胡三目瞪口呆:「這……這是什麼妖法?!」
蓮生也驚訝地看著陳爍。他能感覺到,陳爍在冒險使用一種危險的力量,將星核的正反兩面同時激發,稍有不慎就會反噬自身。
但此刻不是詢問的時候。陳爍一招得手,但代價巨大。他噴出一口黑血,半跪在地,天璣星核從手中滑落。
蓮生急忙上前,接住星核,同時一掌按在陳爍背心,以蓮華星力幫他平復體內衝突。
胡三見機,想要偷襲。但他剛邁步,蓮生頭也不回,反手一劍。九色劍罡如虹,穿透胡三胸膛。
胡三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難以置信地倒下。
其餘黑衣人見首領身亡,一鬨而散。
蘆葦盪恢復寂靜。
陳爍調息片刻,勉強站起:「我沒事……繼續進城。」
蓮生皺眉:「你這樣還能戰鬥?」
「必須能。」陳爍擦去嘴角血跡,「鐵無雙可能已經落入陷阱,誅穢司危在旦夕。我沒時間養傷。」
蓮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勸阻。
兩人棄船上岸,趁夜色向城牆摸去。
北京城九門緊閉,城頭燈火通明,守衛森嚴。但這難不倒他們。陳爍熟悉錦衣衛的布防規律,知道子時三刻,西直門換崗時有短暫空隙。蓮生則能以幻術遮掩行蹤。
子時,兩人潛伏到西直門外。
果然,三刻時分,城頭守軍換崗。新舊兩隊交接,注意力分散。
就是現在。
蓮生掐訣,九色光華籠罩兩人,身形漸漸模糊,與夜色融為一體。這是蓮華幻術中的「身化虛無」,除非修為高過施術者,否則難以察覺。
兩人如兩道輕煙,飄上城頭,又悄然落下,潛入城內。
城內景象,讓陳爍心頭更沉。
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偶爾走過的巡邏隊,打著燈籠,腳步聲整齊劃一。那些巡邏隊穿著錦衣衛的服飾,但眼神空洞,動作僵硬,顯然已被控制。
更詭異的是,城中多處地方,升起七道光柱。光柱顏色各異:赤、橙、黃、綠、青、藍、紫,直衝夜空,在天空交匯,形成一個巨大的七色光罩,籠罩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