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禾嶺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臉。
幾座烽燧上燃著火把,在黑夜裡明明滅滅。
狗蛋趕著車走在最前面,老遠就扯著嗓子喊:「頭兒回來了!趕緊給我們開門。」
烽燧上有人探出頭來,隨即放下閘門。
陳桉勒住馬,看著那些從烽燧里跑出來的兵丁。
「頭兒!」
最先跑過來的是個年輕後生,叫張二牛,是青禾嶺這邊最機靈的一個。
他湊上來,問道;「頭兒,聽說您升了屯長?真的假的?」
陳桉翻身下馬,笑道:「真的。」
二牛頓時眉開眼笑:「太好了!那咱們青禾嶺是不是要擴編了?」
「擴編的事以後再說。」陳桉指了指後面的糧車,「先把糧食卸下來,今晚加餐。」
「好嘞!」
一群兵丁擁上來,七手八腳地卸車。
狗蛋在一旁指揮,嗓門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聾。
陳桉沒跟著進去,而是站在烽燧外面,看著夜色中的青禾嶺。
北麓巡防營的防區有十幾座烽燧,青禾嶺這邊有三座,呈品字形分布,扼守著一條從北邊過來的山口。
這條山口,是韃子南下最常走的路之一。
陳桉在山口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趙大彪走過來。
「頭兒,糧食都卸完了,您進去吃點東西?」
陳桉搖搖頭:「不餓,大彪,你在這邊七年了對吧?」
「啊。」趙大彪回答道,「頭兒,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沒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陳桉接著問:「之前韃子只來過兩次,對吧?」
「對啊,只有兩次」
陳桉聽後眉頭緊皺,因為最近幾日韃子來犯的頻率明顯加快,顯然有問題!
如果陳桉沒有碰見之前那些韃子斥候的話,估計韃子已經把北鎮的烽火台的邊防地圖給運出去了。
到時遭殃的就是北鎮巡防營,甚至有可能丟掉整個北鎮州。
他轉頭看向那三座烽燧,火光映照下,能看到烽燧頂上堆著的柴草和狼糞。
那是示警用的,一旦點燃,十幾里外的下一座烽燧就會看見,然後一路傳下去,直到訊息送到總營。
但總營太遠了。
快馬加鞭,也要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韃子的馬隊能衝過山口,能踏平青禾嶺,能把這幾十號人殺得乾乾淨淨。
「頭兒在想什麼?」趙大彪問。
陳桉收回目光,沉聲道:「在想怎麼讓韃子來不了。」
趙大彪一愣:「來不了?」
「嗯。」陳桉轉身向烽燧走去,「待會兒把各烽燧的隊正叫來,我有話說。」
半個時辰,三座烽燧的隊正都到了。
左邊烽燧的隊正姓孫,四十來歲,是個老兵油子,打仗有一套,但平時吊兒郎當。
右邊烽燧的隊正姓劉,三十出頭,性子急,嗓門大,手底下有十幾個兄弟。
中間這座是陳桉自己管著,原本的隊長是苟凌不過死了,現在職位由趙大彪頂著。
孫隊正坐在凳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草莖:「陳屯長,您把咱們叫來,有啥吩咐?」
劉隊正瞪了他一眼:「老孫,你坐沒坐相!」
「我咋了?」孫隊正翻了個白眼,「陳屯長又不是外人,隨便坐坐咋了?」
陳桉笑了笑,沒計較,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攤開。
那是他方才畫的草圖。
青禾嶺的地形,三座烽燧的位置,還有那條山口,都標得清清楚楚。
「兩位隊正,你們看看這個。」
孫隊正和劉隊正湊過來,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名堂。
「這是什麼嗎?我不是畫師!看不懂!」劉隊正撓撓頭,「咱們青禾嶺?」
「對。」
陳桉指著山口的位置。
「韃子每次來,都是從這個方向,咱們三座烽燧,左中右,正好堵住山口。」
孫隊正點點頭:「是,咱們在這兒守了三年,韃子從來都是從這兒進。」
「那你們想過沒有。」陳桉看著他,「為什麼韃子每次都能衝進來?」
孫隊正愣了愣,沒說話。
劉隊正嘆了口氣:「陳屯長,您是不知道,韃子騎馬,跑得快。
咱們這烽燧離山口太近,等發現韃子的時候,人家已經衝到跟前了。
示警、集合、列陣,根本來不及。」
「所以咱們每次都是倉促應戰。」陳桉接過話頭,「能擋住是運氣,擋不住是常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陳桉拿起筆,在草圖上畫了幾道線。
「我想把烽燧往前推。」
「往前推?」孫隊正驚道,「推到哪兒?」
「山口外面。」
孫隊正和劉隊正面面相覷。
劉隊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陳屯長,山口外面是韃子的地盤,這不是胡鬧嗎?」
「我知道。」
陳桉指著那幾道線。
「我不是說把烽燧整個搬出去,是在山口外面設幾處前哨。
平時派幾個人盯著,一旦發現韃子,立刻點燃狼煙。」
孫隊正皺眉:「前哨?那兄弟們在外面,韃子來了怎麼辦?跑都跑不掉。」
「跑不掉就不跑。」
陳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疑惑地孫隊正和劉隊正。
「我要的不是讓他們拼命,是讓他們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他頓了頓,繼續將:「如果能在山口外面提前一刻發現韃子,咱們就能提前一刻準備。
一刻鐘,足夠把所有人集合起來,足夠讓韃子沒那麼容易衝進。」
劉隊正若有所思。
孫隊正還想說什麼,陳桉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前哨的人確實危險,但我們會選腿腳快、機靈的兄弟去。
而且不是讓他們一直待在外面,輪流值守,兩天一換。」
他看向孫隊正:「你是老卒,比我清楚。
跟韃子打仗,最怕的是什麼?
是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咱們現在就是瞎子、聾子,只能等韃子到了跟前才知道。
我要做的,就是把這雙眼睛和這對耳朵,往外再推一里。」
孫隊正沉默了一會兒,吐掉嘴裡的草莖,站起身,抱拳道:
「陳屯長,您說怎麼幹,俺我老孫聽您的。」
劉隊正也站起來:「我也聽您的。」
陳桉點點頭,拿起筆,在草圖上繼續畫。
「除了前哨,還有一樣東西要建。」
「拒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