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離平安村二十里地,騎馬小半個時辰就到。
陳桉一路上沒說話,只是悶頭催馬。
石虎幾個跟在後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開口問。
到了縣城東門,陳桉勒住馬。
城門洞子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守門的兩個差役靠在牆根曬太陽。
陳桉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石虎。
「下馬,跟我走。」
「秀才哥,咱們去哪兒?」
「張員外家。」
石虎撓頭:「張員外家在哪兒啊?」
陳桉頓了頓,他也不知道。
正想找人打聽,旁邊一個賣燒餅的老漢聽見了,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找張員外?東街最大的那宅子就是,門口倆石獅子,匾額上寫著『張府』的就是。」
「多謝。」
陳桉扔了幾個銅板,抬腳就往東街走。
東街是清源縣最熱鬧的街。
綢緞莊、糧行、當鋪、茶館,一家挨一家。
張員外的宅子占了半條街,青磚灰瓦,高牆深院,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張牙舞爪,凶得很。
朱紅大門緊閉,旁邊開著個小角門。
陳桉走到角門前,抬手敲門。
敲了好幾下,裡面才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大中午的敲敲敲,報喪啊?」
門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是個穿著短褐的護院,上下打量了陳桉一眼。
為了不引人注目,今日陳桉刻意穿了一身粗布衣裳。
「找誰?」護院問道。
原主腦子裡對這人有印象,喊道:「陳有福,我爹娘他們今兒早上被你們帶回來的。」
護院愣了愣,隨即笑了,笑得很不客氣:「哦,你就是那個窮秀才啊?怎麼著,來還錢的?」
「先讓我見人。」
「見人?」護院把門一推,徹底敞開來,叉著腰站在門檻里,「銀子帶來了嗎?二十兩,少一個子兒都別想見。」
陳桉身後的石虎忍不住了,往前一步:「你他娘的!!」
陳桉伸手攔住他,看著護院,一字一句道:「我爹借的錢,月底才到期,還差七八天,況且你們今天抓人,本就不合規矩。」
「規矩?」
護院像聽見什麼好笑的事,哈哈笑起來,「在金雍縣,我家老爺就是規矩。
說今天到期,就是今天到期。
有錢領人,沒錢滾蛋。」
他往陳桉身後看了一眼,看見石虎幾個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但腰板挺直,站姿跟老百姓不一樣,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
「怎麼著?想動手?」護院往後退了一步,朝裡面喊了一聲,「來人!」
呼啦啦,從院子裡湧出十幾個護院,手裡都提著哨棒,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街上的人遠遠躲開,站在兩邊看熱鬧,竊竊私語。
「又是張員外家逼債的。」
「這後生慘了,惹上張員外,不死也得脫層皮。」
「聽說張員外跟縣太爺是拜把子兄弟,告都沒處告。」
陳桉聽著這些話,臉色不變,只是盯著那個護院。
「我再問你一遍,人,在哪兒?」
護院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但仗著人多,嘴上還是不饒人:「關你屁事?有本事你闖進去啊!」
陳桉沒動。
他知道,現在闖進去,就算把人救出來,也出不了縣城。
官面上的人一出來,自己反倒成了強盜。
他強壓一口氣,轉身就走。
「秀才哥!」石虎追上來,「咱們就這麼走了?」
「去縣衙。」
縣衙在縣城正中央,坐北朝南。
門口立著「肅靜」「迴避」的牌子,兩個衙役拄著水火棍站著。
陳桉走上前,抱拳道:「兩位差爺,煩請通報一聲,北麓巡防營屯長陳桉,求見縣尊。」
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眼。
巡防營屯長?這可是正經的武官,雖然品級不高,但也不能怠慢。
「等著。」
一個衙役進去通報,過了半晌,出來道:「縣尊有請。」
陳桉抬腳往裡走,石虎幾個想跟進去,被另一個衙役攔住:「哎哎哎,你們幹嘛的?縣衙重地,能隨便進嗎?」
陳桉回頭道:「你們在外面等著。」
石虎急了:「秀……」
「你們在這兒等我吧。」
陳桉講完,跟著衙役穿過儀門,進了二堂。
堂上坐著個穿著青袍的官員,四十來歲,圓臉,留著三縷長髯,正端著茶碗喝茶。
這就是清源縣縣令,姓吳,具體叫什麼陳桉不知道,只知道不是什麼好鳥!
陳桉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北麓巡防營屯長陳桉,見過縣尊。」
吳縣令放下茶碗,笑眯眯地看著他。
「巡防營的屯長?咦,巡防營的屯長,怎麼跑到本縣這兒來了?」
「回縣尊,下官家住青禾嶺下平安村,今早家父、家母及內人被張員外強行帶走,下官前來,懇請縣尊主持公道。」
「哦?」吳縣令挑了挑眉,「張員外?哪個張員外?」
陳桉心裡冷笑,裝尼瑪的糊塗呢?全縣誰不知道張員外是你拜把子兄弟這事。
「就是東街的張府,張員外說家父欠他銀子,可欠條上寫的是月底到期,今日才二十二,還有八天。張員外提前抓人,於理不合,於法無據。」
吳縣令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欠條呢?拿來本官看看。」
「欠條在張員外手裡。」
「那你家究竟欠沒欠銀子?」
「欠了二兩。」
「二兩?」吳縣令笑了笑,「張員外派人來抓人,總不會是平白無故的吧?你剛才說欠條在他手裡,那本官怎麼知道上面寫的到底是月底還是今天?」
陳桉抬頭看著他:「縣尊的意思是?」
吳縣令放下茶碗,臉色微微一沉:「本官的意思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爹欠了銀子,張員外上門要債,天經地義。
至於提前不提前……張員外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規矩,本官也不好插手。」
陳桉攥緊拳頭,反問道:「那內人被他們強行帶走,這算不算強搶民女?」
吳縣令往後一靠,慢條斯理道:「人家是去要債,不是強搶民女。再說了,你說是強搶民女,證據呢?有人證嗎?」
陳桉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平安村幾十口人都看見了。」
「看見了?」吳縣令笑了笑,「那讓他們來作證啊。」
陳桉算是明白了。
這個縣太爺,壓根就沒打算管。
吳縣令見他不說話,擺擺手:「行了行了,本官公務繁忙,沒工夫跟你掰扯這些。
你要是覺得張員外做得不對,去府衙告狀啊?本官又沒攔著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本官提醒你,府衙那邊,張員外也熟。」
說完,端起茶碗,示意送客。
陳桉站在堂上,看著這個穿著青袍的官員,心裡湧起一股殺意。
「對了,陳屯長是吧?本官聽說,巡防營的屯長,手下也就幾十號人,還都是駐守在邊境的。
你這幾十號人,在邊境守著還行,在縣城裡……呵呵,我勸你可別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