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坐不住了,推開門走出來:
「哎,我說這位師父,你在這兒念什麼呢?」
惠明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念經。」
「念經?」老頭皺起眉頭,「你要化緣去別處化去,這是張員外府上,不接待閒人。」
惠明沒理他,又閉上眼睛繼續念。
老頭火了,上去就要拽他。
可手剛伸出去,看見惠明那粗壯的胳膊,又縮回來了。
這和尚看著慈眉善目的,可那身板,那胳膊,比他家護院還壯實。
「你等著!」老頭轉身跑進去。
不一會兒,張員外披著衣服出來了。
他昨晚被嚇得不輕,一宿沒睡好,天亮才合上眼。
剛睡著就被門房叫醒,說有個和尚在門口念經,趕都趕不走。
張員外心裡窩著火,走到門口,看見惠明盤腿坐在石階上,氣就不打一處來。
「哪來的野和尚?」他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喝問,「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惠明睜開眼睛,仰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張員外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這和尚的眼神,怎麼說呢……不像那些化緣的和尚那樣卑微討好。
也不像那些得道高僧那樣慈悲平和,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有殺氣!
沒錯!就是殺氣!!
張員外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貧僧雲遊至此。」惠明開口了,聲音低沉,「見貴府上方有晦氣籠罩,特來念經超度。」
「晦氣?」張員外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我家哪來的晦氣?」
惠明沒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說:「員外昨夜府上可有外人到訪?」
張員外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確認沒人跟出來,才壓低聲音問:「你怎麼知道?」
「貧僧不但知道員外府上昨晚有人到訪,還知道丟了東西,更知道……」
惠明頓了頓,目光在張員外臉上掃過,「員外最近心神不寧,夜不能寐,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對不對?」
張員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和尚說得一字不差。
他昨夜被那伙人嚇得不輕,回來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窗外有黑影晃動。
天亮前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噩夢。
夢見那伙人又翻牆進來,拿著刀站在他床前,獰笑著問要不要殺他。
「你……你到底是誰?」張員外的聲音有些發顫。
「貧僧法號惠明,在五台山出家。」惠明雙手合十,「雲遊至此,見貴府氣運有異,本不想多管閒事,可這念經的毛病改不了,坐下就念起來了。」
「多有冒犯,驚擾了員外,貧僧這就走。」
說著,他站起身,作勢要走。
「等等!」
張員外一把拉住他。
這和尚能說出他昨夜丟東西的事,能說出他心神不寧,絕不是一般人。
那些騙錢的和尚他見得多了,大多是胡言亂語,可這個和尚……說得太准了。
「師父,裡面請。」
張員外換了一副笑臉,「剛才多有得罪,師父別往心裡去。」
惠明面露難色:「這……不太方便吧?貧僧一個出家人……」
「方便方便!」張員外拉著他不放,「師父肯上門,那是我的福氣。來人啊,備茶!」
惠明被他拉著進了門。
門房老頭看得目瞪口呆。
剛才還要趕人走,這會兒怎麼就成了座上賓了?
張員外把惠明請進正堂,親自給他斟茶。
「師父剛才說的那些……」他壓低聲音,「是怎麼看出來的?」
惠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說:「貧僧看不出什麼,是員外自己寫在臉上的。」
「我寫在臉上?」
「對。」
惠明放下茶杯,「員外眼窩發青,是睡眠不足。
眉心緊鎖,是心有憂慮。
剛才出門時,員外下意識地往兩邊看,是怕有人藏在暗處。
這些,都寫在臉上。」
張員外愣住。
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見過無數人,可從沒見過一個和尚,能把人看得這麼透。
「師父慧眼。」他搓著手,「實不相瞞,昨夜家裡確實進了賊,丟了三百兩銀子,我現在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惠明點點頭:「貧僧在門外念經時,也感覺到了。
貴府周圍,確實有些不乾淨的東西。」
「不乾淨的東西?」張員外臉色又變了,「師父是說……鬼?」
「不是鬼。」惠明搖搖頭,「是人。」
張員外的額頭滲出汗來。
他想起昨夜那伙人,想起他們翻牆進來時的悄無聲息,想起那把寒光閃閃的刀。
「師父……」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化解化解?」
惠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張員外趕緊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是一點香火錢,師父別嫌少。」
惠明看了看那錠銀子,沒動。
「員外誤會了。」他說,「貧僧不是來化緣的。貧僧只是見員外心有不安,想點化幾句。至於化解……」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難。」
「難?」張員外急了,「師父,您可得幫我!多少錢我都給!」
惠明搖搖頭:「不是錢的事。員外這些年……做過些什麼事,自己心裡清楚。有些債,不是念幾句經就能消的。」
張員外的臉一下子白了。
這和尚……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師父,我……」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可對上惠明那雙平靜的眼睛,辯解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和尚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人心。
「員外不必多說。」惠明站起身,「貧僧言盡於此,告辭。」
惠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員外當真想化解?」
「當真!」
惠明沉默了一會兒,重新坐下。
「那貧僧就再多說幾句。」他看著張員外,「員外現在最怕的,不是那伙賊人再來,而是……」
他壓低了聲音:「怕他們背後還有人,對不對?」
張員外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和尚……這和尚怎麼什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