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工事裡,六百個兵丁抱著兵器,屏住呼吸,盯著遠處那些移動的火光。
那些火光越來越近。
八里。
五里。
三里。
到了兩里開外,那些探路的火光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它們開始往回退。
陳桉眯起眼睛。
韃子很謹慎,他們沒有貿然衝過來,而是在試探,在觀察。
這說明韃子這次的領兵不是莽夫。
「有點意思。」陳桉輕聲說。
趙大彪聽不懂,但他感覺到陳桉的語氣變了。
不是緊張,是興奮。
「頭兒?」
「沒事。」陳桉說,「讓弟兄們休息吧,韃子今晚不會動手了。」
趙大彪一愣:「不會動手?」
「嗯。」陳桉指著遠處的火光,「你看,他們在紮營。今晚只是試探,真正的進攻在明天。」
趙大彪仔細看了看,果然,那些散開的火把開始往中間聚攏,然後就不再移動了。
「那咱們……」
「輪班睡。」陳桉說,「一半人守著,一半人睡,明天有硬仗。」
他說完,轉身往工事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那些火光。
「大彪。」
「在。」
「你說,韃子知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
趙大彪撓撓頭:「應該不知道吧?咱們藏得嚴實。」
陳桉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心裡清楚,韃子肯定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但韃子一定知道這裡有人守著。
因為這裡是通往關內的必經之路,所以這一仗躲不掉。
不過,這樣也好。
陳桉走進工事,在角落裡坐下,抱著刀,閉上了眼睛。
他睡得很淺,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聲等等。
陳桉被身邊那些兵丁的呼吸聲擾醒。
他睜開眼,看著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身影。
明天,他們當中有些人會死。
一想到這,陳桉心裡就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
眼淚不自覺的從眼眶當中流了出來。
為此,陳桉徹夜未眠。
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草原上籠罩著一層薄霧。
遠處,韃子的營地里已經有了動靜。
炊煙升起來,馬匹在嘶鳴,人影在晃動。
他們在生火做飯。
陳桉轉過身,看著山上的工事。
兵丁們都已經醒了,正擠在一起,默默地吃著乾糧,喝著水。
沒有人說話,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來。
陳桉走到工事前面,站在那裡。
所有人都看著他。
「都吃飽了?」他問。
沒人回答。
「我問你們,都吃飽了沒有?」
「吃飽了!」稀稀拉拉的聲音。
「我聽不見!」
「吃飽了!」聲音大了些。
「還是聽不見!」
「吃飽了!!!」六百人一起吼出來。
陳桉笑了。
「好。吃飽了就準備幹活。」
他轉過身,指著遠處的韃子營地。
「看見了嗎?前面那些人就是韃子!他們今天要來殺咱們。」
「咱們怎麼辦?」
「殺回去!」有人喊。
「對!殺韃子。」陳桉道:「但不是亂殺,是按咱們練的那樣殺。」
他走到弩陣前面。
「第一排,你們是頭陣。
韃子衝上來,你們先射。
射完就退,退到第二排後面,上弦再射,明白沒有?」
「明白!」
「第二排!在第一排退下來,你們就頂上。
射完就退,讓第三排上。輪著來,不許亂。明白沒有?」
「明白!」
「連弩手,你們散開,找好自己的位置,專射沖在最前面的,射騎馬的,射穿得好皮袍的。別亂放箭,一箭要一條命,明白沒有?」
「明白!」
「鐵甲兵,你們壓住陣腳,韃子衝到五十步以內,你們就往前頂。
用刀砍馬腿,盾牌護住頭。身後的長矛兵會幫你們捅人。明白沒有?」
「明白!」
三軍應諾。
陳桉點點頭,「好!那就等著。」
他站在高處,看著遠處。
太陽慢慢升起來。
薄霧散去。
草原上的草被風吹動,像一片綠色的海。
韃子的營地里,號角聲響了起來。
陳桉看見,韃子的騎兵開始集結。
他們分成三股,一股在中間,兩股在兩翼。
這是典型的草原騎兵戰法——兩翼包抄,中間突破。
如果他們的人夠多,這種戰法幾乎無解。
但今天,他們的人不算多。
陳桉數著。
中間那股,大約兩百騎。
兩翼各一百多騎。
加起來,五百騎左右。
後面還有步卒,大約三四百人。
總數不到一千。
而他有六百人。
有工事。
有弩陣。
有演練了無數遍的陣型。
陳桉深吸一口氣。
韃子的騎兵開始動了。
一開始是慢走,然後是小跑,然後是疾馳。
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來,震得地皮都在抖。
「穩住!!!」陳桉拉長了聲音。
兵丁們攥緊了手裡的弩。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韃子的騎兵進入射程了。
但陳桉沒動。
「再等等。」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第一排!!起!」
三十張弩從掩體後面探出頭來。
「放!」
嗡!!
三十支箭射出去,在空中劃出三十道弧線,落進韃子的騎兵群里。
七八個韃子從馬上栽下來。
但剩下的還在沖。
「第二排!!放!」
又是三十支箭。
又是五六個韃子落馬。
弩箭像蝗蟲一樣飛出去,一刻不停。
韃子的騎兵開始亂了。
他們沒想到,這麼一個小小的山頭,居然有這麼多弩,而且射得這麼快。
一百步的距離,他們沖了多久?
不到半炷香。
但在這半炷香里,陳桉的弩陣射出了多少箭?
三十張弩,每張射了五輪。
一百五十支箭。
至少四十個韃子被射下馬。
剩下的人,終於衝到了五十步以內。
「連弩手!!放!」
二十張連弩同時響起。
那不是弩箭破空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尖利、更急促的聲音。
嗖嗖嗖!連成一片
二十張連弩,每張一次五箭,就是一百支箭。
這一百支箭,射的不是馬,是人。
專門射沖在最前面的,射穿得好皮袍的,射那些看起來像頭目的。
又是二十幾個韃子落馬。
沖在最前面的那一撥,幾乎全倒了。
後面的韃子勒住馬,開始猶豫。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後退,後面的人又衝上來了。
馬匹撞在一起,人仰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