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們!」
陳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接著放聲笑了起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當中有人害怕,礙於面子不敢吭聲!」
隊伍里一時靜了下來,有些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害怕不丟人。」陳桉說,「我也是人,我第一次殺韃子也害怕,都差點尿褲子了。」
趙大彪聽後,呲著大白牙笑打最大聲。
陳桉突然話鋒一轉,「特別是你們的趙隊正,他娘的,有次被韃子追著直接尿了兩道褲子。」
六百多人哄堂大笑,趙大彪瞪著他管的那一隊人。
陳桉頓了頓,繼續說。
「但是咱們不能因為害怕就不打仗。
咱們是當兵的,吃的就是這碗飯。
韃子來了,咱們不打,誰打?讓咱們的爹娘去打?讓咱們的婆娘孩子去打?」
隊伍里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所以咱們必須得打。」陳桉說,「而且得打贏。」
「打贏了,韃子就不敢來了。
打贏了,咱們的爹娘就能安生過日子。
打贏了,咱們的婆娘孩子就不用躲躲藏藏。」
「打贏了,咱們就能活著回家。」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答應你們,只要我陳桉還活著,就一定帶著你們打贏這一仗。
只要我陳桉還活著,就一定把你們活著帶回去。」
「這是我對你們的保證。」
隊伍里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的聲音。
「守備大人,咱們信您!」
緊接著,李二牛也喊起來:「守備大人,咱們跟著您!」
吼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戰吼。
「跟著守備大人!」
「殺韃子!」
「活著回去!」
陳桉站在那兒,抬起頭看著北邊的天空。
今天的天很藍,藍得刺眼。
遠處,草原上的風已經開始變了方向。
立秋,就在眼前了。
當天下午,陳桉把所有伍長召集起來,又演練了一遍陣型。
三十張大弩,分成三排,藏在掩體後面。
每張弩配三個人。
一個射,兩個上弦,輪番射擊,片刻不停。
二十張連弩,配給最準的射手。
他們不排陣,專門負責點殺。
哪個韃子沖得最猛,就射哪個,得第一時間挫挫韃子銳氣。
六十鐵甲兵配在最前面壓陣。
韃子要是衝到跟前,他們就頂上去。
用刀砍馬腿,留身後的長矛兵捅韃子。
陳桉站在高處,一遍一遍地演練,一遍一遍地糾正。
「第一排,再快一點!射完就退,別愣著!」
「直接往前頂!別等第一排退完再上,要接上!」
「連弩手,眼睛放亮!別亂射,瞄著沖得最快的射!」
一遍又一遍,一直練到太陽落山。
那天晚上,營地里的氣氛變了。
吃飯的時候,沒人說笑。
吃完飯,也沒人瞎逛。
一個個都在擦兵器,整理甲冑,把箭一支一支數清楚。
鐵匠棚子裡,錘聲還在響,一直響到後半夜。
嚴鐵匠不眠不休,帶著幾個徒弟,趕著打最後幾把連弩。
他眼裡都是血絲,手上全是烏黑的血泡。
「嚴師傅,您歇會兒吧。」陳桉說。
嚴鐵匠搖搖頭:「不歇,打完這批再歇。
守備大人您放心,這批弩好使,射得遠,準頭也足。
韃子來多少,射多少。」
陳桉看著他,沒再勸。
立秋最後一日,一批派出去的探馬回來。
「守備大人,北邊草原上有動靜,韃子的部落開始往南移動了,離咱們不到一百里。」
陳桉問:「多少人?」
探馬道:「至少三百騎,可能更多。
夜裡天黑看不清,但火把連成一片,數不過來。」
陳桉點點頭,讓探馬下去休息。
幾位隊正都看著他。
趙大彪說:「頭兒,居然有三百鐵騎,還不算步兵、弓箭手之類的。我懷疑後面有上千的人馬啊。」
陳桉表情嚴肅。
劉隊正:「頭兒,咱們的山上有工事,有弩陣,只要他們在咱們的射程內,咱們就能打!。」
陳桉站起來,走到帳外,看著北邊的天空。
天邊有一片烏雲,壓得很低。
「傳令下去。」他說,「所有人進入戰備。
今晚就在工事裡睡,兵器不離手,甲冑不離身。」
「是!」
命令傳下去,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
兵丁們揹著兵器,扛著箭袋,往山上的工事裡走。
那些工事挖在半山腰,用木頭和石頭加固過,前面是壕溝和鹿角。
陳桉站在工事前面,看著兵丁們一個一個走進去。
李二牛從他身邊走過,揹著弩,扛著一捆箭。
看見陳桉,他站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陳桉看著他,「有話直接說,不要憋著!」
李二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守備大人,俺給俺娘寫的信,能送到不?」
陳桉:「都送到手裡,三百里加急呢!放心吧!」
李二牛咧嘴笑了,使勁點點頭,轉身走了。
天黑下來,山上的工事裡,兵丁們擠在一起,抱著兵器,閉著眼睛。
沒人說話,沒人動彈。
只有風吹過壕溝的聲音,嗚嗚的響著。
陳桉沒有進工事,他站在高處,一直看著北邊。
趙大彪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後半夜,天邊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那火光很小,也很遠。
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星星連成一條線。
那是烽火台。
韃子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山下的營地。
營地里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亮。
「傳令下去,準備迎敵。」
夜色如墨,山風如刀。
北邊的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多。
那是韃子的火把。
他們來了。
陳桉站在高處,一動不動。
火光在遠處跳動,像一條蜿蜒的火蛇,順著草原往這邊游來。
速度不快,但很穩。
那是經驗豐富的騎兵在夜行軍,馬匹上都裹了布,蹄聲壓得很低。
「至少五百騎。」趙大彪壓低聲音說,「後面可能還有步卒。」
陳桉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條火蛇。
它在十里外停住了。
火把開始散開,分成幾股,往這邊慢慢伸過來。
「他們在探路。」陳桉說,「傳令下去,所有人不許動,不許出聲。等我的號令。」
「是。」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