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母做了好幾個菜,還專程殺了一隻母雞。
美貞坐在他旁邊,一直低著頭,不怎麼說話。
陳母問這問那,一會兒問營里的事,一會兒問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
陳父喝了幾杯酒,話也多了。
說起村里誰家的兒子娶了媳婦,說著說著,忽然問:「桉兒,你這次回來,趕緊跟美貞成親?你爹我也好抱孫子。」
陳桉看了眼美貞,又看了下他爹娘。
「等打完仗回來我就成親,其實我…」陳桉頓了頓,「其實我已經和美貞圓房了,至於能不能要孩子,就全憑天意。」
陳父跟陳母兩人相視一笑,心滿意足。
「好好好,那就好。」陳母道。
倒是美貞臉紅的不行。
「這有什麼?你嫁給我是遲早的事,還有萬一我哪天戰死了,留個孩子,你們也有個念想。」
聽到這話,他爹放下酒杯,看著他。
他娘也不說話了,看著兒子。
美貞低著頭,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陳桉倒是淡定,夾著菜,悠悠說道:「立秋之後,北邊可能要有戰事。爹娘、美貞,你們去縣城避一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爹說:「你呢?」
陳桉說:「我得在營里,留下指揮打仗!你兒子我現在可統領六百人呢!」
「六百人?這麼多!」陳父驚訝著,「那你現在當多大的官啊?」
「巡防營守備!應該和縣老爺差不多的官吧。」
講完,他爹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娘嘞!我老陳家居然還有當這麼大官的後生!」
美貞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好好活下來。」她說,「家裡有我,我會照顧好爹娘。」
陳桉看著她,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家裡。
美貞躺在他旁邊,光著身子,緊緊抱著他的腰。
過了很久,她忽然輕輕說:「你一定要回來。」
陳桉握住她的手,說:「我一定回來。」
晚上,兩人赤壁之戰一番,酣暢淋漓。
陳桉終於釋放這段時間的x壓抑和欲望。
第二天一早,陳桉起床。
他娘給他包了一包幹糧,又塞了兩件新做的衣裳。
說天冷了,營里冷,多穿點。
他爹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桉跟美貞兩人走到村口。
「回去吧!縣城那邊我打點好了,宅院的事情也安排妥當!」
美貞點點頭。
陳桉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她的臉紅了,低下頭。
「我走了。」他說。
「嗯。」
陳桉吹了一聲口哨,一匹黑色駿馬,從林中跑了來。
聽見馬蹄聲的石虎、二柱們,也紛紛從家裡跑出來。
陳桉上馬,打馬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美貞還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見他回頭,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陳桉也揮了揮手,然後一夾馬肚子,眾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疾馳,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營地門口,出去探親的兵丁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扛著東西,有的空著手。
見了陳桉,都行禮問好。
陳桉下馬,走進營地。
趙大彪迎上來:「頭兒,他們都回來了,一個沒少。」
李百戶聽見趙大彪的匯報人數,還有些驚訝。
在他的觀念里,回家容易,回營難。
「守備大人,你是怎麼做到的!」李百戶好奇問道。
「全憑保家衛國的意念!」
陳桉笑笑回道,接著在營地里走了一圈。
回營的兵丁們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整理行裝,有的圍在一起說話。
走到鐵匠棚子,嚴鐵匠還在忙活。
爐火映得他滿臉通紅,身上全是汗。
見陳桉進來,他放下手裡的錘子,擦了把汗。
「守備大人,您回來了。」
陳桉點點頭,看著棚子裡擺著的兵器。
連弩又多了幾把,整整齊齊擺在架子上。
鐵甲也打好了不少,掛在牆上一排。
「嚴師傅,辛苦了。」
嚴鐵匠咧嘴笑了:「不辛苦,不辛苦,能給守備大人打兵器,是小的的福氣。」
陳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從鐵匠棚子出來,他又去看了那些防禦工事。
壕溝又挖深了一些,鹿角又加了幾排,藏弩的掩體也加固了。
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高處,看著山下的營地。
夜幕降臨,營地點起了火把。那些火光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盤踞在山腳下。
遠處,北邊的草原一片漆黑。
立秋快到了,韃子也該來了。
倒數三日。
陳桉把全部人馬集合起來。
六百兵丁,齊刷刷站在空地上。每個人都揹著兵器,穿著新發的皮甲。
那些領到鐵甲的伍長,站在隊伍最前面,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陳桉站在隊伍前面,一個一個看過去。
他看見了李二牛,那個讓他寫信給娘的小伙子。
李二牛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一絲害怕。
這六百人的精神滿滿,比之前強了不知多少倍,戰鬥力也提升了許多。
陳桉開口了。
「弟兄們!」
他站高台大聲吼道,「你們知道,立秋也快到了,知道這意味什麼嗎?」
隊伍里沒人說話,都靜靜地聽著。
「韃子每年立秋都來,搶糧食,搶女人,搶牲口。
他們來了幾十年了,年年都來。
咱們的爹娘,咱們的兄弟,咱們的鄉親,年年都被他們搶。」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今年,他們還要來。」
「但是今年不一樣。」
他指著那些大弩,那些連弩,還有那些鐵甲。
「今年咱們有這些!這是嚴師傅和弟兄們一錘一錘打出來的,是咱們自己的兵器。
韃子沒有這些,他們沒有這麼好的弩,沒有這麼硬的甲。」
「今年咱們練了這麼久的陣型,這是咱們一遍一遍練出來的。
韃子沒有這些,他們只會一窩蜂往上沖,咱們讓他們沖不過來。」
「今年咱們在這裡挖了壕溝,立了鹿角,修了掩體。韃子不熟悉這裡,他們來了,就是往咱們的箭上撞。」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所以,弟兄們,你們怕不怕?」
隊伍里沉默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片吼聲。
「不怕!」
「韃子來多少,殺多少!」
「守備大人,咱們跟著您干!」
陳桉抬起手,壓了壓,吼聲漸漸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