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個手勢,隊伍迅速散開,躲進林子邊的草叢裡。
馬蹄聲越來越近。
月光下,一隊騎兵從北邊過來,大約二十人,全是韃子打扮。
為首那人騎在馬上,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
忽然那些騎兵在林子邊上停住了。
為首那人跳下馬,在地上看了看,然後抬起頭,往林子裡張望。
陳桉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他們踩到腳印了?
果然,那人嘰里咕嚕說了幾句。
幾個韃子跳下馬,抽出刀往林子裡走。
陳桉握緊刀柄。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就在這時候,林子裡忽然響起一聲鳥叫。
陳桉一愣,這不是鳥,是暗號。
他循聲望去,只見林子深處,隱約有人影晃動。
韃子也聽見了,停住腳步,警惕地往那邊看。
忽然,一陣箭雨從林子裡射出來。
幾個韃子應聲倒地。
剩下的韃子大驚,紛紛後退。
這時,只見林子裡的黑影衝出來,跟韃子殺在一起。
陳桉心裡起疑,「這些人是誰?」
一個黑影砍翻一個韃子,往陳桉這邊看了一眼,低聲喊道:「還愣著幹什麼?幫忙!」
「上!」陳桉命令道。
兩百個弟兄,從草叢裡衝出來,跟韃子殺成一團。
韃子只有二十人,哪裡擋得住兩面夾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全被砍翻在地。
陳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向那個黑影。
黑影也看著他。
月光下,那人一身干軍打扮,滿臉絡腮鬍子,虎背熊腰。
陳桉一愣:「你是……」
那人咧嘴一笑:「陳守備,不認識我了?我是蕭將軍帳下的張橫,上次在北鎮城,咱們一起殺過韃子。」
陳桉想起來了,是蕭烈的親兵隊長張橫。
「張隊,你怎麼在這兒?」
張橫臉色一喜:「蕭將軍命我在這兒埋伏韃子斥候,沒想到等來你們了。」
張橫接著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陳守備,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韃子的斥候不止這一隊,咱們往林子裡走,邊走邊說。」
陳桉點點頭,吩咐手下弟兄們把韃子的屍體拖進林子深處藏好。
又留下幾個哨探在外面盯著,然後跟著張橫往林子深處走。
林子裡面有一片空地,點著一堆篝火,火邊坐著十幾個干軍士兵,正在啃乾糧。
看見張橫回來,紛紛站起來。
「沒事沒事,自己人。」張橫擺擺手,領著陳桉在火堆邊坐下。
陳桉環顧一圈:「張隊,你們在這兒埋伏多久了?」
「三天。」張橫苦笑,「蕭將軍讓我帶五十個弟兄出來,專門截殺韃子的斥候和傳令兵。
這三天下來,殺了七八波斥候,自己也折了三十多個弟兄,現在就剩這十來個了。」
陳桉心裡一沉:「北鎮城現在什麼情況?」
張橫臉上的笑容消失,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陳守備,你是蕭將軍信得過的人,我也不瞞你,情況很不好。」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起來:
「韃子圍城已經七天了。
北面、東面、西面全是他們的人,少說也有兩萬。
南面臨河,韃子沒有水師,過不來,所以咱們的糧草輜重還能從水路往裡送。
但韃子也不傻,他們在河對岸設了哨卡,白天晚上盯著,小股船還能趁夜摸進去,大點的船根本過不去。」
「城裡呢?」陳桉問。
張橫嘆了口氣,「城裡現在有三千守軍。
蕭將軍帶了兩千,剩下的一千是原來的守軍和從周邊撤進來的民壯。
糧食還能撐半個月,但箭矢、藥品也不多了,傷兵越來越多,每天都有死的。」
陳桉眉頭緊皺:「蕭將軍沒向朝廷求援?」
「求了。」張橫冷笑一聲,「圍城第一天就派人從水路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那朝廷怎麼說的呢?」陳桉關心道。
張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陳守備,你知道咱們現在這個蕭將軍,是怎麼當上這個將軍的嗎?」
陳桉一愣:「不是說戰功卓著,從士卒一步步升上來的嗎?」
「那是以前。」張橫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蕭將軍確實是戰功卓著,也確實是士卒出身,但去年那場大捷之後,朝廷那些大人們看他就不順眼了。」
「為什麼?」
「因為他不送錢。」張橫冷笑,「兵部、吏部、樞密院,哪個衙門不要打點?蕭將軍打了勝仗,繳獲的戰利品按規矩要上交三成。
蕭將軍老老實實交了,但那些大人們嫌少,暗示他再多送點。
蕭將軍不聽,說將士們出生入死,繳獲的東西理當分給他們,不能拿去餵那些蛀蟲。」
陳桉沉默。
「結果呢?」張橫繼續道,「今年春天,朝廷的嘉獎令下來了,蕭將軍本來該升都統制,結果只給了個『暫代』將軍,連正式任命都沒有。
他手下的幾個有功的兄弟,該升官的沒升,該賞賜的沒賞,全被人頂了。
頂替他們的,都是些京城來的紈絝子弟,連刀都拿不穩的那種。
你說可笑不可笑?」
陳桉想過朝廷腐敗,但沒想到腐敗成這樣!
居然連軍費都敢剋扣,要是亡了國……
「這回韃子打過來,蕭將軍第一時間向朝廷求援。」
張橫的聲音變得低沉,「三天前信使回來,帶來了朝廷的命令。」
「什麼命令?」
「讓他們堅守待援。」張橫一字一句道,「援軍正在路上,不日即到。」
陳桉眼睛一亮:「那不就……」
「陳守備。」張橫打斷他,「你猜援軍在哪兒?」
陳桉愣住了,搖搖頭,「是不是太遠了,來不及了?」
「朝廷確實派了援軍。」張橫冷笑,「兩萬人馬,從京城出發,走了十天,走到離京城三百里的地方,就不走了。」
「為什麼?」
「因為帶兵的統帥病了。」
張橫的語氣里滿是諷刺:「那位統帥是樞密院副使的親侄子,來頭大得很。
他『病』了之後,兩萬大軍就地駐紮,說是等他病好了再出發,可誰知道他這病什麼時候能好?」
陳桉聽了,只覺得一股怒火從心底湧上來。
「那蕭將軍是做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