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鼎看著他,目光里那種審視的銳利慢慢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桉看不懂的東西。
「好。」蕭鼎說,「我派人去金雍縣,把你的人接到平虜城來,包括傷兵,一個不少。」
「多謝蕭將軍。」
「別急著謝。」蕭鼎擺了擺手,「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但你答應我的事你也得做到,兩個月三百人,一支能打的隊伍。」
「末將明白。」
蕭鼎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沙盤旁邊,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桿,在沙盤上劃了一道線。
「你看這裡。」他用木桿點了點平虜城以北約兩百里的一片區域,「這片草原叫烏梁海,水草豐美,是蒙古烏梁海部的傳統牧場。
烏梁海部今年年初投靠了北元朝廷,成了八思巴的走狗。
他們的部落首領叫阿爾斯楞,蒙古話里『獅子』的意思,手底下有五百多騎兵,常年在這一帶活動,時不時南下騷擾大幹的邊境村莊。」
陳桉看著沙盤上那片標註著烏梁海部的位置,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
「你剛才說的那些打法,打補給、打游哨、打落單的小股部隊。」
蕭鼎放下木桿,「兩個月之後,我要你帶著你的三百人,去烏梁海部驗證一下你的打法。」
「驗證?」陳桉聽出了蕭鼎話里的深意,「蕭將軍的意思是,拿烏梁海部當試刀石?」
「對。」
「烏梁海部有五百多騎兵,比忽都台那個部落大三倍還多。
你能用七十多個人吃掉忽都台的一百二十個騎兵,我想看看你用三百人能不能吃掉阿爾斯楞的五百個人。」
陳桉沉默了。
三百對五百,如果打正面,勝算不大。
但如果按照他剛才說的那種打法,不是沒有可能。
烏梁海部是一個固定的部落,有營地、有牛羊、有老弱婦孺,這些東西跑不了。
只要掐住了他們的命脈,五百個騎兵就是五百個沒牙的老虎。
「可以。」陳桉說,「但我需要烏梁海部的詳細情報,他們的營地位置、兵力部署、巡邏路線、水源分布、草場範圍,所有能搞到的情報我都要。」
「情報的事我來安排。」蕭鼎說,「蕭家軍在草原上有探子,專門收集各部的情報,你要的東西半個月之內給你。」
「那就沒有問題了。」
「還有一個問題。」蕭鼎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陳桉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心裡微微一緊。
「什麼?」
「考驗。」蕭鼎說,「我說過,兩個月之後,你的隊伍要接受一次考驗,但烏梁海部只是熱身,不是真正的考驗。」
陳桉沒有說話,他在等蕭鼎說下去。
蕭鼎轉過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看著北方那片蒼茫的草原。
北風從帳口灌進來,吹得沙盤上的小旗微微搖晃。
遠處的城牆上,士兵們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更遠處,是枯黃色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盡頭。
在天際線的盡頭,是北元的上都,是蒙古人的王庭,是那個叫八思巴的國師所在的地方。
「真正的考驗是刺殺韃子大汗。」
陳桉的身體僵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刺殺韃子大汗。」
蕭鼎重複了一遍,「北元大汗完顏烈!」
陳桉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然後又飛速地運轉起來。
那人難道還沒死???還要繼續刺殺蒙古大汗。
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蒙古大汗,是整個北元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是草原上所有部落的共主。
殺了大汗,就等於捅了馬蜂窩。
北元會傾舉國之力來復仇,邊境會燃起戰火,數以萬計的百姓會死於戰亂。
不過蕭鼎說得對,北元哪年不打仗?就算不殺大汗,他們也會找別的藉口南下。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
可是……
刺殺大汗,這跟屠一個部落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屠忽都台的部落,殺的是一百二十個騎兵和他們的家眷,影響的只是一個中等規模的部落。
但刺殺大汗,影響的是整個北元帝國的政局,是整個北疆的格局,甚至是大幹和北元兩國之間的國運。
「蕭將軍。」陳桉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不明白你為什麼跟我說這個。」陳桉說,「刺殺大汗,這不是一個守備該知道的事情,甚至不是一個參將該知道的事情。
這是軍國大事,是朝廷中樞才能決定的事情,你跟我說這個……」
他抬起頭,看著蕭鼎的背影,「將軍想讓我做什麼?」
蕭鼎放下帳簾,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你知道長信王上次為什麼來北疆嗎?」
蕭鼎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關的問題。
陳桉搖了搖頭,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長信王不是來巡視邊防的。」蕭鼎說,「他是來跟我商量一件事的。」
「什麼事?」
蕭鼎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朝廷要跟拿出北疆三州,與北元和談。」
陳桉愣住了。
「北疆三州?」
「對。」蕭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八思巴在金雍縣被襲擊之後,而是透過外交渠道向朝廷施壓,要求交出兇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桉想了想,「意味著八思巴不想打仗?」
「不完全是。」蕭鼎說,「意味著八思巴在給朝廷一個選擇。
要麼交出兇手,向北元低頭。
要麼拒絕交出兇手,跟北元開戰。
八思巴算準了朝廷會選哪一個。」
「選哪一個?」陳桉問。
「選交出兇手。」蕭鼎的聲音很冷,「朝廷那幫文官,最怕的就是打仗。
一聽說北元有可能出兵,立刻慌了神。
兵部的意思是把你們交出去,給北元一個交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且朝廷忌憚我們蕭家軍,交出北疆三州,正好削弱我們蕭家軍的勢力,一舉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