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抱拳的手沒有放下,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蕭鼎的眼睛。
帳外的風穿過帆布的縫隙,帶進來一絲草原特有的氣息。
「坐。」蕭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桉坐下來,硬木椅子硌得他傷口隱隱作痛。
蕭鼎把茶碗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案上,目光越過桌案上的文書和地圖,落在陳桉臉上。
「大人,您剛才說讓我用我的方式打造一支利劍。」
陳桉先開口道,「我想知道蕭將軍打算讓我打造一支多大規模的隊伍?什麼編制?什麼待遇?什麼許可權?」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具體,一個比一個扎到要害。
蕭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讚許。
「三百人。」蕭鼎說。
陳桉沒有立刻回應,他在等蕭鼎把後面的話說完。
「騎兵編制,獨立於蕭家軍現有的營哨體系之外,直接聽命於我。」
「待遇參照蕭家軍精銳親衛營的標準,每人每月五兩銀子,戰馬由軍中統一調配,兵器甲冑按你的要求打造,至於許可權。」
他頓了一下。
「在北疆三州範圍內,你的這支隊伍有權自行決定作戰目標和作戰方式,不需要經過各鎮守備的批准,但有一條!!」
蕭鼎豎起一根手指,「每次出擊之前,必須向我報備作戰計劃,我不干涉你的打法,但我必須知道你在哪兒?打誰?什麼時候回來。」
陳桉聽完,沉默了片刻。
三百人,獨立編制,直接聽命於蕭鼎,待遇優厚,許可權極大。
這是一個比他在金雍縣巡防營好得多的條件。
在金雍縣,他手下那些人連甲冑都配不齊的邊軍。
裝備全靠繳獲,糧餉經常拖欠,打完了仗還要被文官彈劾。
現在蕭鼎給他三百人,而且還是精銳待遇,但他沒有被這些條件沖昏頭腦。
前世在特種部隊待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一個道理,待遇越優厚,任務就越危險。
「三百人。」陳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蕭將軍,三百人的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如果只是用來巡邏警戒,浪費了,如果是用來深入草原作戰!」
他抬起頭,看著蕭鼎。
「我覺得三百人恐怕不夠。」
帳內安靜了一瞬。
蕭鼎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陳桉,目光里多了一絲玩味。
「那你覺得多少夠?」
「不是多少的問題。」陳桉說,「是打法的問題,三百人如果按照邊軍騎兵的常規打法,正面跟蒙古騎兵對沖,別說三百人,三千人也未必夠用,但如果換一種打法!」
他站起來,走到沙盤旁邊。
「三百人,分成若干個小隊,每隊十到十五人,配備快馬、強弩、短刀。
不跟蒙古人打正面,打他們的補給線、打他們的游哨、打他們落單的小股部隊。
打完就走,不等他們反應。蒙古人主力來了,我們退,蒙古人散了,我們再進。」
他指著沙盤上標註的幾個蒙古部落位置。
「蒙古人的弱點不是他們的騎兵,而是他們的後勤。
他們的馬吃草,但人得吃肉。
一個三千人的蒙古騎兵部隊,每天需要宰上百頭羊,像是他們的營地、他們的水源、他們的草場,這些都是固定的目標。
只要我們摸清了他們的補給規律,三百人足夠把他們困死在草原上。」
蕭鼎沉默了很久。
他打了三十年仗,跟蒙古人打了無數次的交道。
他知道蒙古騎兵的厲害。
來去如風,騎射精湛,打了就跑,追都追不上。
大幹邊軍之所以一直被動挨打,就是因為永遠跟不上蒙古人的節奏。
但陳桉說的這個打法,不是去跟蒙古人比速度,而是去打他們的七寸。
不打人,就打糧,不打主力,打補給。
這不是邊軍的打法,這是……獵人的打法。
「你這些打法。」蕭鼎緩緩開口,「是跟誰學的?」
陳桉的手在沙盤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他不能說自己前世在特種部隊學的那些東西,也不能說自己穿越之前在現代戰場上積累的經驗。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在這個時代說得通的解釋。
「在金雍縣打的那些仗。」陳桉說,「跟韃子周旋了小半年,吃了幾次虧之後琢磨出來的。
蒙古人的騎兵再快,他們的牛羊跑不快。
他們的騎射再准,他們的女人孩子射不准。
打不贏他們的騎兵,就打他們的命根子。」
蕭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在北疆,很多將領都有自己的獨門打法,有人擅長伏擊,有人擅長夜襲,有人擅長用火器。
陳桉的打法雖然狠辣了一些,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北疆,狠辣不是缺點,是優點。
「三百人。」
蕭鼎重新把話題拉回來。
「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把這三百人練出來。
兩個月之後,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隊伍,不是花架子。」
「兩個月。」陳桉沉吟了一下,「時間夠緊的。」
「北疆沒有給你太多時間。」蕭鼎說,「八思巴不會等你把人練好了再來,朝廷那邊也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發旨意。」
陳桉點了點頭。
他理解蕭鼎的緊迫感,在北疆這片地上,時間從來就不是站在大幹這邊的。
「還有一件事。」陳桉說。
「說。」
「蕭將軍,我想把金雍縣巡防營的弟兄們調到北疆大營來。」
蕭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多少人?」
「還活著的,加上傷兵,大概四十多個。」陳桉說,「他們都是跟著我打過忽都台的老人,打過仗、見過血、知道怎麼跟蒙古人拼命。
把他們調過來,省了從頭訓練的時間。而且!!」
他頓了一下。
「他們現在在金雍縣,朝廷的名單上有他們的名字。
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縣太爺被停職了,韓東山被調回京城了,金雍縣巡防營群龍無首,萬一朝廷派人來抓人,他們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蕭鼎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擔心他們。」
「他們是跟著我乾的。」陳桉說,「忽都台是我決定殺的,部落是我決定屠的。
他們只是執行命令,如果因為我的決定連累了他們,我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