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家軍的實際指揮官,武安侯蕭鼎。
在北疆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將。
他沒有長信王趙昀那樣的爵位和名望,但論打仗的本事,蕭鼎可是大幹第一猛將。
蕭鼎抬起頭,看見陳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放下了手裡的毛筆。
「醒了?」
「醒了。」
蕭鼎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沙盤旁邊,示意陳桉也過來。
「你過來看看。」
陳桉走過去,站在沙盤前。
沙盤上,金雍縣的位置在北疆的東南角,離平虜城大約三百里。
金雍縣北邊,有三個標註了紅色小旗的村莊,那是被忽都台燒掉的三個村子。
再往北,越過邊境線,是一片空曠的草原,草原上標註了幾個蒙古部落的位置。
其中一個部落的位置上,插著一面倒下的黑色小旗。
那是忽都台的部落。
「這個部落。」蕭鼎用手指點了點那面倒下的旗子,「忽都台的營地,大約有兩百多人,其中騎兵一百二十個左右,你帶了多少人?」
「七十多個。」陳桉說。
蕭鼎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陳桉,目光里的銳利減少了幾分,多了幾分審視。
「七十多個人,打一百二十個騎兵,全殲,自己只傷了幾個,你是怎麼做到的?」
陳桉沉默了一瞬,然後把那天晚上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伏擊、堵路、逐個擊破。
蕭鼎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傷。」蕭鼎忽然問,「是忽都台捅的?」
「是。」
蕭鼎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殺了忽都台之後,又去了他的部落。」蕭鼎說,「殺了部落里的所有人。」
「是。」
「為什麼?」
陳桉沉默了。
他站在沙盤前,看著那面倒下的黑色小旗,腦子裡浮現出的是美貞的樣子。
「他們看著我妻子死,還做些下流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蕭鼎。
「他們該死。」
蕭鼎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說得對。」蕭鼎說,「他們該死。」
陳桉愣了一下。
「但你做得不對。」蕭鼎補充道,「不是因為你殺了他們,而是因為你做得不乾淨。」
陳桉看著蕭鼎,沒有說話。
「你應該把營地燒了。」蕭鼎說,「一把火燒乾淨,什麼都不留。這樣北元的人就沒有證據,只能吃啞巴虧。但你留了屍體,留了營地,留了痕跡,讓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是誰幹的。」
他走到桌案旁邊,拿起一封拆開的信,遞給陳桉。
「這是朝廷發到平虜城的八百里加急,你自己看。」
陳桉接過信,展開。
「北元國師八思巴奏稱,北元使節隊伍一百二十人於金雍縣境遇襲,全部殉難。朝廷震怒,責成北疆各鎮嚴查兇手,務必將兇犯緝拿歸案,交有司論處。如有包庇藏匿者,以同罪論處。」
信的末尾蓋著兵部的大印,鮮紅的印泥在紙上格外刺目。
陳桉把信折好,遞還給蕭鼎。
「朝廷要拿我。」
「對。」蕭鼎把信放回桌案上,「而且不只是你,金雍縣縣太爺已經被停職待參了,韓東山也被調回京城述職,實際上是回去接受質詢。
你們金雍縣巡防營的所有人,都在朝廷的名單上。」
陳桉的拳頭攥緊了。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忽都台是我殺的,部落是我屠的,其他人只是聽我的命令。要抓就抓我,跟他們沒有關係。」
「朝廷不這麼想。」蕭鼎說,「在朝廷眼裡你們是一夥的,殺了北元的人,就是犯了國法,不管是誰下的令。」
陳桉沉默了。
他站在沙盤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朝廷要抓他,北元要殺他,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蕭家軍。
但蕭家軍能保他多久?一旦朝廷的旨意一旦下來,蕭家軍就算再厲害,也不能公然抗旨。
除非……
「蕭將軍。」陳桉開口了,「您可否給我一個建議?」
這個年輕人沒有被嚇倒,而是在第一時間開始尋找出路。
這說明他不僅僅是一個能打仗的莽夫,而且還有腦子。
蕭鼎說,「我把你接到平虜城來,說明就不會把你交出去。」
「但也不能公然違抗朝廷的命令。」
「對。」蕭鼎點了點頭,「所以武安侯的意思是,你先在平虜城待著,哪裡都不要去。
朝廷那邊的事,我會想辦法周旋,北元那邊的事,我也自有安排。」
「周旋?」陳桉問,「一個月?一年?還是一輩子?」
蕭鼎沉默了。
「蕭將軍。」陳桉的聲音很平靜,「我殺了北元的人,北元不會善罷甘休。
國師八思巴親自來了金雍縣,他說得很清楚,要麼朝廷把我交出去,要麼他自己來取。
這件事不會因為我在平虜城躲著就過去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陳桉抬起頭,看著蕭鼎的眼睛,「與其等著朝廷把我交出去,不如主動做點什麼。」
蕭鼎眯起了眼睛,「做什麼?」
「八思巴想殺我,我也想殺他。」陳桉說,「但他躲在上都,躲在蒙古人的大營里,我夠不著他。
但他在找我,下一次他來的時候,我不想再被人攔著。」
蕭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殺八思巴?」
「是。」
「你知道殺了他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陳桉說,「北元會出兵,但北元哪年不打仗?就算我不殺八思巴,他們也會找別的藉口南下。
與其讓他們找藉口,不如我們自己選一個戰場。」
蕭鼎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沙盤前,低頭看著那片廣闊的草原。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接到平虜城來嗎?」他忽然問。
「不知道。」
「因為你在金雍縣做的事,蕭家軍里的人都在傳。」
蕭鼎的聲音變得低沉。
「三十多個人,全殲一百二十個蒙古騎兵,屠了一個部落,寸草不留。
這件事在北疆傳開之後,蒙古人消停了。
以前每個月都有小股騎兵南下搶掠,但這個月,一次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陳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桉沒有說話。
「意味著蒙古人怕了。」蕭鼎說,「不是怕大幹的軍隊,是怕你。
因為你做了一件他們想不到的事!
你屠了一個部落,在他們的認知里,大幹人只會躲,是你讓他們知道,大幹也有狼。」
他頓了頓。
「這就是我要保你的原因,不是因為同情你,是因為你有用!
在北疆這片地上,有用的人比聽話的人值錢。」
陳桉沉默了。
他知道蕭鼎說的是實話,畢竟他前世在軍營里待了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直來直去的說話方式。
「所以我該做什麼?」陳桉問。
「用你方式給我打造一隻屬於我們北疆的利劍!讓韃子知道我們的厲害!!」
陳桉抱拳,朗聲道:「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