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北疆總營里一片寂靜,但陳桉的營地卻沒有半點睡意。
十七個中毒計程車兵躺在臨時搭起的帳篷里,軍醫帶著幾個藥童忙得腳不沾地。
灌藥的灌藥,扎針的扎針,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但二柱和另外三個症狀最重的人,情況依然不容樂觀。
「都尉。」
軍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到陳桉身邊,低聲道:「與你同鄉的那個情況不太好,他吃下去的毒最多,雖然已經催吐了,但毒已經入了血。如果天亮之前還醒不過來,恐怕……」
陳桉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需要什麼藥?你說,我去找。」
「烏頭草的毒,沒有專門的解藥。
只能用甘草、綠豆、金銀花這些清熱解毒的藥慢慢排,但那人中毒太深,光靠這些,怕是來不及。」
陳桉的腦子裡飛速轉著。
甘草、綠豆、金銀花,這些東西營里都有,但效果太慢。
他需要一個能快速解毒的法子,可是他對醫理一竅不通。
就在這時,蕭鐵掀開帳簾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陳左都尉。」
「說。」陳桉道。
「聽他們講營門外來了個和尚。」
陳桉抬起頭,眉頭一皺,「和尚?」
「對,一個遊方和尚,說是你的朋友,叫什麼惠明。」
惠明?
陳桉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子。
惠明和尚,是他在金雍縣認識的一個遊方僧人。
說是僧人,其實更像是個江湖騙子,整日裡嘻嘻哈哈的,喝酒吃肉,什麼都干,一點都不像和尚…
「他怎麼跑到北疆來了?」
「不知道。」蕭鐵說,「但營門哨兵沒讓他進來,現在把他押在營門外,等將軍發落。」
陳桉剛要說話,帳簾又被掀開了。
孫老七大步走了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陳桉,營門外抓了個和尚,說是你朋友。」
「我剛聽蕭鐵說了。」
「不過將軍的意思是,現在全營加強戒備,任何可疑人員都不能放進來。
那和尚來路不明,又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太巧了,所以先把他關起來,等查清楚了再說。」
陳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蕭副將,惠明這個人我了解,他雖然有些不靠譜,但絕不是韃子的奸細。」
「是不是奸細,查過才知道。」蕭鐵的語氣很硬,「將軍已經下令了,先關押後審查,這是規矩。」
陳桉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蕭鼎的考慮。
現在營里有內鬼,任何外來人員都有嫌疑。
惠明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確實太巧了,但只有惠明懂毒物。
如果他來了,二柱他們或許有救。
「蕭副將,我想去見見他。」
蕭月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可以,但不能單獨見,我陪你去。」
營地西北角,有一排臨時關押犯人的木牢。
說是木牢,其實就是用粗木樁圍成的幾個隔間,上面搭了個頂棚,四面透風。
惠明就被關在最裡面那間。
陳桉走到木牢前的時候,裡面傳出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你們這些當兵的,有眼不識泰山!貧僧是你們陳都尉的故交!
你們把我關在這裡,等陳都尉知道了,看他不扒了你們的皮!」
「惠明。」陳桉喊了一聲。
木牢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圓頭圓腦、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從角落裡站起來,藉著火把的光,看清了陳桉的臉。
「陳桉!你可算來了!」惠明撲到木柵欄前,一把抓住木樁,臉上又是委屈又是憤怒,「你看看你的人!把我當奸細抓起來了!我惠明行得正坐得直,什麼時候幹過那種齷齪事!」
陳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惠明還是老樣子,圓臉大耳,笑眯眯的眼睛,看起來像個彌勒佛。
但身上的僧袍沾滿了泥點子,腳上的草鞋也磨爛了一隻,活脫脫一個落魄的遊方和尚。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不是在當縣城寺廟的主持嗎?」陳桉問。
「說來話長。」惠明嘆了口氣,「寺廟油水太少來,想來北疆投奔你,討口飯吃。
誰知道剛到營門口,就被你的人按住了,說我形跡可疑,是韃子的奸細!」
「你確實挺可疑的。」陳桉說。
「我哪裡可疑了?!」惠明瞪大眼睛。
陳桉指了指他的僧袍,「你這身打扮,一看就不像正經和尚,還有哪個正經和尚身上會帶著酒葫蘆?」
惠明低頭一看,腰間的酒葫蘆果然露在外面,訕訕地笑了笑,「這個……這個裡面裝的是水。」
「水的顏色是黃的?難道這是貓尿啊!」
惠明無言以對……
站在旁邊的蕭鐵冷笑了一聲,「陳桉,你這朋友確實不像好人,依我看先關兩天再說。」
「別別別!」惠明急了,「這位將軍,我真的是好人!我雖然喝酒吃肉,但我從不幹壞事!陳桉你幫我說句話啊!」
陳桉看著惠明,心裡在快速盤算。
惠明這個人,他了解。
嘴上沒把門的,行為也不檢點,但心不壞。
更重要的是,他確實懂毒物。
「蕭副將。」陳桉轉過身,看著蕭烈,「惠明確實是我的朋友,他在金雍縣救過我的命,也是我們巡防營的人,所以不可能是韃子的奸細,能不能讓我擔保他出來?」
蕭鐵猶豫了。
「營里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陳桉說,「但我的兵中了毒,軍醫說需要解毒的法子。惠明對毒物有研究,或許他能幫上忙。」
蕭鐵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擔保可以。但如果他出了任何問題,你負全責。」
「沒問題。」
蕭鐵讓人開啟了木牢的門。
惠明從裡面鑽出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狠狠地瞪了蕭鐵一眼,然後湊到陳桉耳邊,壓低聲音說:「這個人不簡單,你小心點。」
陳桉看了他一眼,「少廢話,跟我走。」
回到營地,陳桉把惠明帶到了中毒士兵的帳篷里。
軍醫正在給二柱灌藥,二柱的臉色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惠明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烏頭草。」他說,「劑量不小。」
「能救嗎?」陳桉問。
惠明蹲下身,翻開二柱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脈,沉默了很久。
「能救,但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雪參。」
陳桉眉頭一皺,「雪參?那東西只在雪山上有,北疆離最近的雪山也有三百里,一來一回至少要三天,二柱等不了三天。」
「我說的不是普通的雪參。」惠明說,「普通的雪參確實在雪山上,但有一種雪參,生長在草原上。」
「草原上怎麼會長雪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