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堯大手一揮:「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衣的管事走了進來,朝張敬堯躬身道:
「公子,您要的舞女到了,一共六個,在外面候著。」
張敬堯一拍大腿:「好!讓她們進來助興!」
管事退了出去,片刻之後,六個女子魚貫而入。
她們都穿著同樣的裝束,淡綠色的窄袖短衫,腰間系著銀色的鈴鐺,臉上蒙著薄紗,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她步子輕盈,銀鈴叮噹作響,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陳桉的目光從這六個女子身上掃過,起初只是隨意的一瞥,但當他看到最末尾那個女子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女子的身段、走路的姿態、甚至微微偏頭的習慣,都像極了一個人。
只不過陳桉看不清楚她的臉。
面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開始吧。」
張敬堯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一副等著看戲的樣子。
六個女子在屋子中央站定,樂師在角落裡奏起了曲子,是一首輕快的《霓裳羽衣曲》。
陳桉沒有看舞,他一直在看那個女子。
她的舞姿很美,但她的眼睛裡沒有光。
一曲舞罷,張敬堯拍手叫好,站起來走到舞女們面前,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個挑牲口的主顧。
「這個不錯,身段好。」
「這個眼睛好看。」
他走到那個女子面前,停下來,歪著頭看了看她,伸手去揭她的面紗。
女子沒有動,任由他將面紗摘下。
面紗滑落的瞬間,屋子裡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臉。
陳桉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那張臉,那張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臉,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柳葉眉,杏核眼,鼻樑挺秀,嘴唇微豐,左眼尾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痣。
每一處細節,都跟記憶中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秦美貞!
他的妻子。
那個死在他懷裡的女人。
陳桉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包括那個女子。
她的眼睛看向陳桉,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疑惑,沒有認出他的任何跡象。
但就是這一眼,讓陳桉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的咽喉一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陳兄?」齊衡在邊上小聲叫他,「你怎麼了?」
陳桉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片,藉著這個動作平復了一下翻湧的心緒。
「沒事,手滑了。」
張敬堯哈哈大笑:「陳兄好眼光!這個確實是最漂亮的,叫青蘿,是我新買來的,還沒調教好,今天第一次出來見人。」
他伸手捏了捏那女子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轉過去地看,像是在炫耀一件剛買到的寶貝。
「怎麼樣,陳兄?你要是喜歡,我讓她陪你喝兩杯?」
陳桉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像一潭水。
「張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君子不奪人所愛,看看就好。」
張敬堯聽了也不勉強,把那女子往身邊一拉,讓她坐在自己旁邊,給她倒了杯酒。
「來,青蘿,陪本公子喝一杯。」
女子端起酒杯,送到張敬堯嘴邊。
張敬堯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酒,哈哈大笑,伸手攬住她的腰。
陳桉看著這一幕,心裡一陣噁心和憤怒。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不是秦美貞。
秦美貞已經死了,死在他面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這個女人只是長得像,天底下長得像的人有的是,這只是一個巧合。
他的理智一遍遍告訴自己,但他的眼睛卻不聽使喚地一次次看向那個女人。
每一個角度,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像極了秦美貞。
「陳兄,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酒喝多了?」齊衡湊過來,關切地問。
陳桉搖了搖頭,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大口,藉著茶水壓了壓心頭的翻湧。
「可能是喝得急了,沒事兒,緩一緩就好。」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個女子身上移開,重新端起酒杯,跟身邊的人碰杯,陪笑,說話,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的腦子裡,一個念頭正在瘋狂亂竄。
他要弄清楚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她從哪裡來,為什麼長得跟秦美貞一模一樣。
他端起酒杯,朝張敬堯舉了舉:「張公子,在下敬你一杯,今日得見張公子,三生有幸。」
張敬堯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陳兄客氣了!以後在京城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報我的名字就行!」
陳桉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酒杯遮住他臉的那一刻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狠厲。
京城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深到連他死去的妻子,都能找個一摸一樣的。
宴席一直持續到亥時才散。
張敬堯喝得爛醉,被兩個僕人架著走了。
那些紈絝子弟們也三三兩兩地散了,一個個歪歪倒倒,勾肩搭背,嘴裡還唱著不成調的小曲。
陳桉扶著齊衡下了樓,周雲逸走在最前面,腳步穩健,顯然酒量極好,根本沒喝多。
「陳兄,」齊衡拍著陳桉的肩膀,舌頭有些大,「你今天……今天表現不錯,張公子對你印象很好。你要是在京城……想找個出路,這是個好機會。」
陳桉笑了笑:「多謝齊兄提點。」
齊衡看著他,醉眼朦朧中忽然閃過一絲清醒的光:「陳兄,你今天看那個舞女的眼神不對。」
陳桉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哪個舞女?」
「就是最漂亮那個,青蘿。」齊衡的聲音含糊不清,「你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個舞女,倒像是……看到了鬼。」
陳桉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起來:「齊兄喝多了,我看所有舞女的眼神都一樣。」
齊衡盯著他看了幾息,擺擺手說:
「算了算了,你不說我也不問了,今天高興,改日再聚。」
他朝陳桉拱了拱手,跟周雲逸一起上了等在門口的一輛馬車,帘子一放,車伕揚鞭打馬,馬車軲轆軲轆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陳桉站在會仙樓門口,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二樓還亮著燈的窗戶,看著「聽濤」和旁邊那個雅間隱隱約約的人影。
他轉身,朝著客棧的方向走去。
他原本只是來查張居正和北元之間的聯絡,查蕭家軍的危機到底有多大,查北疆的生死存亡。
但現在,這一切之上,又多了一層。
他要弄清楚那個女人的身份。
而這個答案,很可能就藏在張敬堯的身邊。
夜風裹著塵土的味道,從長街的那頭吹過來。
陳桉拉高了衣領,加快腳步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