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衡的臉色變了一下。
陳桉注意到了這個變化,正要開口問,雅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三個錦衣華服的同伴。
這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織金袍子,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往外冒一種張揚跋扈的氣焰。
他的眉眼跟張居正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那種深沉的城府,多了一股年輕人才有的狂放不羈。
「齊衡!」年輕人一進門就喊上了,「我聽說你在隔壁,過來看看。怎麼,今天請客也不叫上我?」
齊衡連忙站起來,拱了拱手,笑容裡帶著三分恭敬三分尷尬:
「張公子說笑了,您那邊高朋滿座,我怎麼好意思去打擾。」
張敬堯擺了擺手,目光從齊衡身上移開,落在了陳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周雲逸,嘴角一挑:「齊衡,你這兩個朋友面生啊,不給介紹介紹?」
齊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介紹:「這位是翰林院的周雲逸周大人,這位是我的同窗陳桉,剛從北疆來。」
「北疆?」張敬堯的眼睛亮了一下,走到陳桉面前,盯著他看了兩息,「蕭家軍的地盤?」
陳桉站起身,抱拳道:「張公子好眼光,在下確實在北疆待過幾年。」
張敬堯哈哈大笑,拍了拍陳桉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陳桉的肩膀微微發沉。
看來是個練家子啊?
「好!好!蕭家軍的人我見得少,今天正好聊聊,走!到我那邊去坐!」
陳桉還沒來得及說話,張敬堯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齊衡說:
「都過來都過來,別在這兒窩著了,我那邊酒好菜好,還有舞女助興,比你們這兒強多了。」
齊衡看了看陳桉,又看了看周雲逸,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無奈。
張敬堯這個人,你不能拒絕他。
拒絕他就是打張居正的臉,打了張居正的臉,在京城就不用混了。
三人跟著張敬堯到了隔壁的雅間。
這個雅間比「聽濤」大了整整兩倍,正中間一張大圓桌,圍坐著十來個人,全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衣著華貴,一看就知道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官宦之後。
桌上擺滿了酒菜,光是酒就有七八種,從紹興的女兒紅到汾州的杏花村,應有盡有。
張敬堯在主位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陳桉說:「來,坐這兒。」
陳桉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坐了過去。
齊衡和周雲逸在他旁邊坐下,兩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來來來,我給諸位介紹一下,」張敬堯站起來,指著陳桉,「這位是陳桉陳兄,齊衡的同窗,在北疆蕭家軍待過,咱們今天有緣好好喝一杯!」
在座的人紛紛舉杯,陳桉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過幾巡,席間的話題漸漸熱了起來。
這些人談論的無非是些風花雪月、吃喝玩樂的事情。
陳桉一邊喝酒一邊聽,心裡對這些紈絝子弟的做派不以為然,但面上絲毫不露。
張敬堯喝了幾杯酒,話更多了,嗓門也更大。
他放下酒杯,環顧四周,忽然提高了聲音:「說到北疆,我倒想起來了,最近朝堂上為了蕭家軍的事吵翻了天。
我爹說蕭家軍擁兵自重,要削他們的兵權,可兵部那些老東西死活不同意,說什麼蕭家軍是北疆的屏障,動不得。
笑話!」
他「啪」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都跳了起來。
「什麼屏障!蕭家軍在北疆一百多年,仗著手裡有兵,朝廷的話都不聽。
這樣的軍隊,留著幹什麼?留著造反嗎?」
在座的人紛紛附和,有人說「張閣老英明」,有人說「蕭家軍早該收拾了」,一片諂媚之聲。
陳桉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地聽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齊衡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陳桉的腿,陳桉偏過頭去,齊衡湊過來。
「這人就是張居正的大兒子,張敬堯。
小心點,他脾氣大,翻臉比翻書快。」
陳桉微微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張敬堯身上。
張敬堯還在高談闊論,從蕭家軍說到北元,從北元說到朝廷,從朝廷說到他爹張居正,越說越興奮,唾沫橫飛。
「我爹這個人,就是太仁義了!」
張敬堯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要我說,蕭家軍那些將領,全抓起來殺了,換朝廷的人去帶兵,三五年就能把北疆的鐵騎練出來,用得著看蕭家的臉色?」
陳桉聽到這裡,忽然開口了:「張公子說得有道理,不過在下在北疆待了幾年,倒是有一點不同的看法。」
雅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陳桉,眼神里有驚訝,有好奇,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張敬堯也看向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玩味:「哦?陳兄有不同看法?說來聽聽。」
陳桉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說:「蕭家軍在北疆經營百年,與其說是一支軍隊,不如說是一張網。
這張網連著北疆三州的每一座城、每一個鎮、每一個村子,網裡的人是軍也是民,是兵也是農。
朝廷要削蕭家軍的兵權,削的不只是一支軍隊,而是北疆三州一百年來長成的根。
這根拔起來容易,但拔起來之後,北疆的天會不會塌,那就不好說了。」
一番話說得不溫不火,但字字都像釘子,扎在張敬堯剛才那番話的縫隙里。
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齊衡的臉色微微發白,周雲逸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張敬堯盯著陳桉看了幾息,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有意思!有意思!」他拍著桌子,「齊衡,你這同窗有點意思!在北疆待過的人就是不一樣,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他端起酒杯,朝陳桉舉了舉:「陳兄,我敬你一杯,你說得有道理,但我也有我的道理。
朝廷要削蕭家軍的兵權,不是因為蕭家軍不好,而是因為朝廷不能把北疆的安危繫於一家一姓之手。
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陳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張公子說得對,這個道理我明白,我只是擔,削兵權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否則容易出亂子。」
「出亂子?」
張敬堯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水濺了出來。
「出什麼亂子?誰敢出亂子?北疆要是敢亂,朝廷的大軍就在關內等著,三十萬大軍,夠不夠平亂?」
才三十萬大軍啊?陳桉心裡想,北疆十萬大軍,個個驍勇善戰!你這三十萬大軍恐怕不夠用。
張敬堯越說越大聲,臉漲得通紅,酒意上頭,說話也越來越沒顧忌。
「我告訴你們,蕭家軍的事,朝廷已經定了調子,非削不可!
我爹已經在擬摺子了,等皇帝一準,立刻就辦!」
陳桉聽到這話,心裡一沉。
張敬堯雖然是個紈絝子弟,但他說的話未必全是酒話。
張居正如果真的已經在擬削兵權的摺子,那北疆的局勢就比他想像的還要緊迫。
他正要再問幾句,雅間的門被輕輕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