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推開客棧房門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快脫力了。
他的手在抖,掌心被碎玻璃割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血順著指尖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在暗紅色的木地板上洇開成暗黑色的圓斑。
大腿和小腹的傷也在流血,但好在翻面穿上的長袍是深青色的,血漬洇在上面不太看得出來。
他用後背頂上門,插上門栓,然後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
痛!
太痛了!
鐵棍砸在小臂上的那一棍尤其要命,他能感覺到骨頭沒有斷,但肯定是裂了。
整個左前臂腫得發亮,皮膚下面淤著一片紫黑色的血,動一下手指都疼得冒冷汗。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走到床邊,把貨擔放下,從貨擔底部的夾層里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里是一套他藏著的工具:小刀、彎針、蠶絲線、幾塊白棉布、一個小瓷瓶。
瓷瓶里是烈酒,他從小販那裡買來的燒刀子,度數極高。
他把這些東西一一擺在床上,然後去桌邊倒了半碗涼茶,一口氣灌下去。
他把小刀在燭火上烤,刀身從銀白變成暗紅,又變成淡藍色,最後恢復成灰白色。
他用手背試了試刀身的溫度,還燙,但他不能等了。
他先把左手的傷口處理了。
掌心裡嵌著幾塊碎玻璃,最大的那塊有小指甲蓋大小。
他用刀尖把傷口挑開,鮮血立刻湧出來,模糊視線。
在用布壓住傷口,擦掉血,再用刀尖去撥那塊碎玻璃。
嘶!!
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子從鬢角滾下來,滴在膝蓋上。
左手的神經和肌肉被刀尖撥動的時候,整條胳膊都在不由自主地痙攣,但他右手穩得出奇。
這是前世練出來的本事。
「啪。」
碎玻璃被他挑出來,掉在床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
最大的那塊扎得最深,嵌在兩根掌骨之間,刀尖夠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把傷口往兩邊掰開,鮮血和的組織液一起湧出來。
他右手持刀,刀尖探進傷口深處,抵住碎玻璃的邊緣,猛地一撬。
一聲悶哼從他牙縫裡擠出來。
碎玻璃飛出來,彈在床柱上,又落在地上。
他顧不上疼,迅速用烈酒澆在傷口上。
燒刀子滲進被割開的皮肉里,那種疼痛比刀剜還要劇烈十倍。
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弓起身體,牙齒咬得咯咯響,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但他沒有叫出聲來,這裡是客棧,隔牆有耳。
烈酒把傷口裡的血污和碎屑衝出來,流到床板上的液體是粉紅色的,帶著血沫。
他用棉布把傷口纏緊,打了個結,左手暫時算是處理完了。
然後是左臂。
鐵棍砸出來的傷,皮肉傷還好說,關鍵是骨裂。
他用手摸了摸小臂的尺骨,中段的位置明顯比右邊腫出一截,按壓下去有劇烈的刺痛感,但沒有骨頭錯動的感覺。
沒有骨折,只是骨裂。
骨裂不需要接骨,但需要固定。
他撕了一塊棉布條,把左小臂從手腕到肘部緊緊纏了幾圈,然後用那根彎針和蠶絲線把布條縫緊。
針扎進腫脹的皮膚里,每縫一針都要咬一次牙。
總共縫了十二針。
他把左臂用布條吊在脖子上,暫時算是固定住了。
大腿和小腹的傷是鐵蒺藜和碎玻璃劃出來的不深,但口子很長。
大腿外側從膝蓋上方到髖部,被鐵蒺藜拉開了一道將近一尺長的口子,皮肉翻卷。
他處理這些傷口的方式簡單粗暴:烈酒澆上去,棉布擦乾淨,然後撒上一層他自製的金創藥。
他自製的金創藥,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市面上賣的任何傷藥都好。
最後用棉布條纏緊,纏了三層,勒得他幾次差點喘不上氣。
全部處理完,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床板上、地板上、他的衣服上,到處是血。
他用剩下的涼茶把地板上的血跡擦乾淨,把沾血的棉布和碎玻璃包在一起,塞進貨擔底部的夾層里。
沾血的衣服換下來,也塞進去。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大約巳時初刻,也就是早上九點左右。
從他潛入張府到現在,過去了不到一個時辰。
但在這一個時辰里,整個京城可能已經翻了天。
張居正的府邸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從一個安靜的宰相宅邸變成了一個戒備森嚴的軍事據點。
張居正本人沒有受傷。
刺客闖入書房的時候他反應極快,哨聲、喊叫、召集家丁,整個流程一氣呵成,但當他冷靜下來之後,臉色卻越來越沉。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居然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土。
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青瓷香爐碎了一地。
家丁們跪了一地。
「找。」張居正只說了一個字。
那個字里沒有憤怒,沒有驚恐,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但跪在地上的家丁們全都聽出了那個字裡面蘊藏的東西,如果他們找不到刺客,等待他們的將不是被責罰那麼簡單。
「此人對我府中的布局非常熟悉。」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管家說話,「他知道懷仁堂的位置,知道書房的格局,知道天花板上有夾層通道,甚至知道我的習慣!」
他轉過身來,看著管家。
「府中有內鬼啊。」
管家姓吳,在張府做了二十年的管家,五十多歲,面容清瘦,精明能幹。
他聽到這兩個字之後,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老爺,要不要報官?」
張居正搖了搖頭。
「報官?鬧得滿城皆知?」他的聲音很輕,「我張居正的門前,不能出現『宰相府遭刺客』這種話。」
他頓了頓,又說:「但該找的人要找到,該查的事要查清楚,你派人去通知巡城御史,讓朱希孝派幾個人過來,不要聲張,讓他們便衣過來。」
「是。」
「還有。」
張居正走回書案旁邊,拿起了那支藏著銅哨的筆。
「此人武功不弱,身手矯健,對地形熟悉,反應極快,這種人不是普通的蟊賊!讓他們留個活口!」
吳管家領命出去了。